第59章 他有病(2/4)
去向杨广汇报时,他总是那副样子,坐在灯下,或看书,或看地图,柳儿多半在旁边,不是添茶,就是打扇,营造着令人不适的“安宁”。
我的汇报必须简短、清晰、只陈述冰冷的事实,不能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猜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他听完,通常只是“嗯”一声,或者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我刚刚说的全部都无关紧要。
公事公办,冷漠疏离。
而柳儿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她不再只是围着杨广转,开始把目光分给我。
有时是我汇报时,她会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提醒,“萧副使,殿下不喜茶凉,您汇报可否快些?”
有时是在廊下遇见,她会用那双看似柔弱实则藏着针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然后捏着嗓子说:“萧副使真是辛苦,这风吹日晒的,女儿家的皮肤怎么受得住。不像妾身,只能在这院里,替殿下打理些琐事。”
起初我只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有毛病。
我查我的案,她当她的知心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这天晚上,我累得头晕眼花,在房里用冷水扑脸,抬头看见镜中自己那张灰扑扑、眼底发青的脸,又想起柳儿今日那句“女儿家的皮肤”,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了。
在柳儿,以及这金城县、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眼里,我萧锦,一个无根无基的前朝公主,凭什么能做这个“副使”,凭什么能站在晋王身边,参与这等大事?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种”关系。攀附,媚上,以色侍人,或者至少,是用暧昧换来的特权。
她不是在挑衅萧副使,她是在排挤一个可能与她争宠、分享殿下恩泽的、身份可疑的同类。她把我看作了她那个战场上,需要提防的对手。
她所有矫揉造作的姿态,若有所指的话语,都是在划地盘,在宣示:现在伺候殿下起居、得到殿下亲近的,是我。你一个在外面跑腿、弄得灰头土脸的,算什么?
想通这一点,我非但没觉得释然,反而更憋闷了。
我憋着一口关乎理想、公道、生死的怒气和委屈,在她眼里,却成了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
这认知比王家的善民牌,更让我觉得恶心。
可最让我憋屈的,是杨广。
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像两个人。
那个在文思阁的深夜,和我一起写下“此路必开”,眼底烧着火光的杨广,去哪儿了?
那个在马车上看着我,说“你不是棋子”的杨广,去哪儿了?
这几天,我看着他在柳儿的红袖添香里稳坐如山,看着他对我的焦灼只回以“不着急”三个字,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一点一点往下掉。
我知道他大概是在做戏,在做给王家看。
可这戏,未免做得太真,太投入,真到……让我有些分不清,哪里是戏,哪里又是此刻真实的松懈,或者……顺势的享受?
我想问。
问他到底在等什么,问他王家这铁桶打算怎么敲,问我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更想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眼里除了麻痹王家,是不是也有几分,真的被温柔乡绊住了脚?
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夜深了,馆驿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走到杨广那间屋子门口。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放下。
又抬起来。
他会怎么答?
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萧副使,等就是了。”还是根本什么都不会说?
就在我第三次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门板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杨广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到我脸上。
“有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对于我深夜出现在他的门口,没有丝毫意外。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他走到书案后,桌上摊着那张我看过无数次的地图,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先坐下了,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椅子,示意我也坐下。
静默在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我的很重,他的平稳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事?”他问。
“我……”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我想知道……”
话刚开了个头,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轻轻的,碎碎的,是女子的脚步。
然后,是柳儿那能拧出水的声音,隔着门板,柔柔地传进来。
“殿下,热水备好了。夜深露重,柳儿伺候您沐浴吧?”
门被推开了,柳儿端着托盘进来。
她穿着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纱衫,头发半湿地贴在颈侧。看见我,她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柔声道:“萧副使也在?柳儿不知……扰了殿下和副使议事。”
她将托盘放下,布巾,澡豆,摆放得一丝不苟。然后转向杨广,微微屈膝:“殿下,水要凉了。”
杨广看过去,随意的抬手,捏住了柳儿的下巴。
柳儿一愣,随即脸颊飞红,眼波流转,软软地唤了一声:“殿下……”
他那捏着柳儿下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线。动作随意,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么晚了还想着本王,”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笑意,“有心了。”
柳儿娇羞低头,又抬眼,水汪汪地看着他。
杨广低笑了一声。然后松开手,目光转向我。那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看我的眼神,淡了下来。
“继续说。”
我的喉咙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柳儿,她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湿湿地搭在肩上,那身纱衫薄得能看见底下小衣的带子。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等着“伺候沐浴”。
那些想问的问题,王家、陈望、下一步,全都卡住了。
卡在柳儿那身湿漉漉的寝衣上。
卡在“水要凉了”这四个字里。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挤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个:他跟柳儿,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不是在演戏吗?
演戏,需要演到这一步吗?
还是说,在他的世界里,假戏真做,本就是常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望生死未卜,王家一手遮天,金城县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是副使,我的职责是破局,是找到那条裂缝。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居然想的是这个?
“萧副使。”
杨广又叫了我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
是,我是副使,我是来问陈望的案子,是来要一个破局的方向,是来寻求并肩作战的确认。
我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困住。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转向柳儿,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公事公办:“柳姑娘,可否暂且退下?我与殿下尚有要事相商。”
柳儿闻言,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绕,随即抿唇笑了。那笑容很柔,很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
“要事?”她微微歪头,声音又轻又软,“这么晚了,殿下操劳一日,也该歇息了呢。”
她停了一下,眼波流转,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看向我,语气轻飘飘地,却像带了钩子:
“还是说……萧副使是觉得柳儿笨手笨脚,想亲自伺候殿下沐浴?”
她的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逡巡了一下,又掩唇轻笑:“若是萧副使愿意代劳,柳儿自然……不敢不从。”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我耳根发烫,紧接着是更深的、冷水浇头般的难堪。
我猛地看向杨广。
他嘴角那点慵懒的笑意没散,闻言,看了柳儿一眼,又看向我,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滑过,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然后,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柳儿的提议,倒也……有趣。”
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玩味。
“在长安时,总要顾忌贺公颜面。如今到了这陇西地界,天高皇帝远……”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确。
“萧副使,”最后,他用那种谈论天气般平淡的口吻,反问道:
“你以为如何?”
……?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他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