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吃醋了?
柳儿脸颊飞红,不胜娇羞地应了一声“是”,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当真走到了杨广的食案旁。她没有坐下,而是姿态柔顺地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敛目。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和恭维。
“殿下真是怜香惜玉……”
“郑公好眼光,此女果然解语……”
“这才是我辈风流本色啊……”
他……收下了?
为什么?
做戏?
对,肯定是做戏。麻痹对手,示敌以弱,让对方以为他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皇子。
柳儿开始殷勤侍奉。她伸出纤纤玉手,为杨广斟酒,双手奉上时眼波流转。
杨广接过,一饮而尽。
接着,她竟用指尖拈起一颗葡萄,细心剥皮剔籽,直接递到了杨广唇边。
杨广侧首,就着她的手,将那枚葡萄含入口中。他甚至没有看柳儿,目光依旧落在厅中歌舞上,仿佛这亲昵的喂食动作再自然不过。
柳儿得了鼓励,越发殷勤,或布菜,或斟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杨广来者不拒,偶尔还会侧头与她低语两句,引得她掩口轻笑,眼波愈发黏腻。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没了胃口。
筷子尖在笋片上停了停,才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着。脆还是脆的,就是没什么味儿,咽下去时,喉咙里有点发堵。
席间的笑声、奉承声好像突然变大了,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是做戏吧?必须是做戏。
不然呢?他难道真能被这种拙劣的伎俩迷惑?
可做戏……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需要让那女人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需要露出那种……松弛又慵懒,甚至带着点玩味享受的神情?
我盯着自己面前那碟可怜的、快被我戳烂的青菜,努力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接风宴终于在一片“宾主尽欢”中结束。
郑郡守满面红光,将我们送至府门外。
杨广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柳儿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低眉顺眼。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杨广走到他那辆玄青色马车前,停下脚步,回头,对柳儿伸出了手。
柳儿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杨广微一用力,便将她扶上了马车,柳儿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
而杨广,竟也随后弯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
做戏还需要同车?
黑灯瞎火的,什么戏非得挨这么近演?
车队动了。他的马车在前,帘子捂得严实。
我看着那车背影,眼前却晃过刚才宴席上柳儿给他布菜时几乎贴上去的身子,和他低头听她耳语时侧脸的弧度。
……算了。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冰凉的厢壁上。
真的还是假的,做戏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重复,胸口那地方闷得人喘不过气。
马车在馆驿门前停下。
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的车帘掀开,杨广先下了车,身形依旧挺拔。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再次伸手,将柳儿扶了下来。
柳儿下车时,似乎脚下不稳,轻轻“呀”了一声,顺势靠向杨广。杨广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头,似乎在询问。
夜风中,传来柳儿娇软的低语和杨广模糊的回应。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那刺眼的一幕。
“小姐?”云枝看着我。
“我没事。”我的声音有点哑哑,“有点累,下车吧。”
回到馆驿房间,那股憋屈的闷气非但没散,反而在寂静里发酵,膨胀。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用。
柳儿喂他葡萄的画面,他扶柳儿上车的侧影,帘子捂得严实的马车……还有更早的,文思阁的烛光,他写“不灭之光”时眼底的火,马车里他问我“你愿意帮我吗”时的眼神……
所有画面交错、重叠、互相否定。
最后却都凝固成一个瞬间:宴席上,他看向柳儿,用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愉悦的语调说:
“过来。”
我猛地坐起来,喘了口气,屋子里黑得让人窒息。
萧锦,你到底在干什么?
杨广做错了吗?
没有。
郑太守献美,是试探也是贿赂。收下,是最简单直接的安抚,能让这些地方豪强放松警惕。将计就计,把线头攥在自己手里,这步棋走得甚至很漂亮。
可你在这儿辗转反侧,像个傻子一样自己怄气,你在矫情什么?
理智在脑子里尖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对。
可情绪像一头困兽,被这些“对的道理”堵在角落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反而被激得更加狂躁。
我知道我不该在意,我知道我该专业、冷静、只关注任务。
可我他妈就是难受!就是憋屈!就是有一股邪火没地方发!
这种“知道该怎么做”和“就是做不到”的撕裂感,比单纯的伤心更让人崩溃。
是,我承认了。
我在意的根本不是柳儿这个人。
我在意的是那种亲昵的姿态,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那扇门。
他是皇子。
未来会是皇帝。
哪怕他现在确实还没有正妃,是众人皆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的“贤王”。
可未来呢?等他当了太子,等他坐上那把龙椅之后呢?
他是史书上那个隋炀帝。
被盖章“奢淫无度”的那个隋炀帝。
即便穿越前那些零碎的资料告诉我,他一生戎马,东征西讨。开运河,建东都,通西域,征高句丽,忙得像个陀螺。
史书上正儿八经有记载的女人,似乎也就萧皇后和那么寥寥两三位。
所谓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更像是后世文人泼脏水时的夸大其词。
可历史这东西,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
就算他没史书写的那么夸张,那又怎样?
那个位置,本身就带着一套运行了千百年、冰冷坚硬的规则。
女人,或者说“身边人”,从来都是那套规则里的一部分,是权力延伸的象征,是平衡朝局的筹码,是……点缀。
一个柳儿,或者未来更多的“柳儿”,对他而言,可能真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需要时收下,无需时搁置。真心假意,或许根本不重要。
而我呢?
一个来自千年后,灵魂里刻着一夫一妻的傻子。
我拿什么去抗衡这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拿我那点可笑的现代爱情观?还是拿我“萧皇后”这个注定要在史书里看着他左拥右抱的身份?
我更气的是我自己。
我明明比谁都清楚这道鸿沟,明明一次次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别陷进去。
可当他真的把另一个女人拉到身边,做出那些亲密姿态时,哪怕知道大概率是演戏,我还是难受成了这个样子。
不行。
不能再待在屋里,我已经喘不过气了!
我抓起外袍披上,拉开门冲进了后院。
夜风冰冷,扑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拉回一丝理智。但我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来打断脑子里那场自我折磨的无声争吵。
我盯上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树干粗糙,结实,沉默。
就它了。
我摆开架势,一拳砸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指骨传来尖锐的痛。
好。这疼痛真实,直接,瞬间压过了心里那些翻滚的恶心情绪。
又是一脚侧踢!树干剧震,落叶簌簌而下。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