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卷。
是吏部某年的铨选记录,某州,新授县令十八人。
“十八人中,十五人为当地大族子弟。”
“寒士纵有才,无门可入。”
朱批依然是两个字:“已阅。”
然后是第三十卷。这一卷,纸页边缘磨损,装订线松了,纸张本身也比其他奏疏黄暗得多。
展开的瞬间,我呼吸一窒。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然临死之前,有一言不得不吐。」
「骊山一案,臣彻查之时,阻力重重。非证据不足,实权势压人。」
这是李纲的,李纲的那封遗书!
只是现在的这些内容,是我没看过的!是没有流传出去的!这是原件!
「臣欲传唤某子弟问话,竟有三位朝中重臣先后来说情。」
「臣欲调阅某家田产簿册,掌管文书之吏竟称‘不慎遗失’。」
「朝中要职,半出高门。州郡察举,尽归世家。」
「寒门士子,纵有管仲之才,诸葛之谋,亦困于门户,老于蓬蒿。」
写到这里,墨迹忽然乱了。
大片污渍晕开,字迹模糊,像是书写时情绪激荡,泪落纸上。能看出有几处笔画被水渍洇得变形了。
下一段,笔锋陡然变得激烈,几乎划破纸背: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陛下!此制不破,天下英才之心先死!」
最后一行,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淡得像力气用尽了:
「臣愿以此残躯,叩请陛下,破旧制,开新路。」
「臣李纲,绝笔。」
我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栗,从指尖一路麻到心口,麻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李纲……原来是用这种方式死的。
不是绝望自尽,是用命砸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份沉重得烫手的遗书原件,轻轻推过案几,推到杨广面前。
他接过。手指触到那湿润过又干涸的纸张褶皱时,顿了顿。
然后他展开,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上久久停留。烛光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遗书轻轻、郑重地放在案上,像安放某种祭品。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压在李纲遗书之下的下一份。
明黄色绸缎封面,完好无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容错辨的皇家光泽。封口处,鲜红的玉玺印泥清晰赫然,像一道沉默的命令,又像一道未开的闸。
杨广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我。
我也正盯着那抹刺眼的明黄,喉咙发干。这颜色、这印泥……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座故纸堆里。
它属于太极殿,属于御案。
“一起?”他声音有些哑,不是疲惫,是某种压抑着的什么。
我用力点头,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他拆开封泥的动作很稳,但撕开绸缎的细微“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开皇以来选官弊病辑录》。
十个字映入眼帘。
“陇西郡,开皇三年至十年,举孝廉九人,皆出当地四姓。寒门士子投牒自荐者二十七人,无一得见郡守。”
“河东道,去岁察举‘茂才’三人,皆太守姻亲故旧。有寒门学子王晗,通五经、善策论,三度投书,石沉大海,今岁病殁于乡间茅庐。”
“吏部考功司存档:开皇五年以来,七品以上官员升迁记录,八成以上有‘举主’、‘故吏’关联可循。”
每一条后面,都有朱批。
“积弊。”
“痼疾已深。”
“此风不可长。”
“当思破局之法。”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最新的一行朱批墨迹尚显鲜润,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这承载着无数血泪的纸页:
“晋王可思之。”
没有问号。
不是询问。
是陈述。
是命令。
也是……一道摆在明面上的、淬着血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