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私奔
仁寿四年冬,皇帝寝殿内檀香沉沉,烛火昏昏。
杨广独自走进内室,见他的父皇躺在龙榻上,面容削瘦,两鬓苍苍。
曾经威慑天下的帝王,如今也不过是个垂暮老人。
杨坚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似梦似醒间,认出了来人。他缓缓抬手,指节嶙峋:“……阿……摩?”
十年江都流放,五年夺嫡磋磨,杨广以为自己心底该有千般怨怼。怨他偏心长子,怨他将自己磨成一把刀,不疯魔不成活。
可这一刻,所有的情绪竟都沉淀了下去。
他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父皇。”
杨坚眼底闪过一丝恍惚,缓慢地拍了拍杨广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托付,又像是迟来的歉意。
随后,指尖垂落,龙驭上宾。
仁寿宫里哭声一片,百官伏地,太子杨广沉默地叩首,继位。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厮杀,没有史书里那些所谓“弑父夺位”的阴谋,只有一场平静而哀痛的权力交接。
新帝登基,改元大业,萧氏为后,嫡子杨昭立为太子。
四岁的杨昭继承了母亲萧锦幼时的相貌。
大眼睛、小虎牙,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个浅浅的酒窝,就连那爱闹腾的性子也如出一辙。
宫女们常常惊恐地发现,太子殿下又不知何时爬上了御花园最高的梧桐树,蹲在枝丫上冲她们招手:“看!我能摘到云啦!”
杨广得知后,沉着脸拎他下来训了一顿,结果杨昭瘪着小嘴,仰头问他:“父皇小时候不爬树吗?”
杨广:“……”
他还真爬过。
这小崽子天资聪颖,又生了一张和小萧锦一般无二的脸,每每犯错,只要眼巴巴一望,谁都狠不下心罚他。
杨广的原则,在自家儿子面前,逐渐崩塌。
算了,既然罚不了儿子,那便罚那个纵容他胡闹的皇后好了。
于是,杨广抬步拦住正循声走来的萧锦,二话不说便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里殿走去。
萧锦:“?!!”
还未开口,杨广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窗外夕阳西斜,暖光泼洒进来,将他们交迭的影子拉得绵长。
御花园里,小杨昭抱着刚捡来的猫,蹲在高高的梧桐树上,远远瞥见父母的背影,撇了撇小嘴:“啧,父皇又抱着母后跑了……”
小猫“喵呜”一声,懒洋洋地蹭进他怀里。
少年不识愁滋味。
帝王年少时未曾得到的偏爱与纵容,如今尽数给了身边人。
春日游园赏花,夏日泛舟摘星,秋日对月小酌,冬日踏雪寻梅。
帝后恩爱,后宫无妃,幼儿绕膝,江山安稳,一切都那么好,像是一场梦。
许多年后,杨广侧首看着身边人熟睡的眉眼,喃喃自语:“若是当年有人与朕说,此间日子竟能这般圆满,朕定是不信的。”
可窗外月光如水,夜风温柔,一切都是真的。
杨昭十六岁生辰这日,御书房里堆了三尺高的奏折。
年轻的太子殿下盯着这些文卷,眉毛拧成麻绳,缓缓抬头望向御案后正优哉游哉喝茶的父皇,试探着问:“这些……都是儿臣的……贺礼?”
杨广放下茶盏,笑得人畜无害:“不错,今日起,朝中大小政务,皆由昭儿亲裁。”
杨昭:“???”
第二日,太子一袭储君朝服,立于百官面前。
眉眼如刀,威仪渐成。群臣奏报,他或颔首或驳斥,条理分明,丝毫不怯。偶尔遇棘手政务,只微微蹙眉,底下老臣便立即闭嘴。
无他,只因那神情,像极了他那位杀伐果断的父皇。
杨广倚在龙椅上,看着自家崽儿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由暗中嗤笑:“臭小子,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下了朝,杨昭直奔皇后宫里,一把掀开珠帘,往桌案上一趴,哀嚎:“母后!我要死了!那群老头子在折子上写‘臣有本奏’,啰嗦三页纸,最后就为问一句‘太子殿下何时婚配’!”
萧锦正剥橘子,顺手塞了半瓣进他嘴里,笑盈盈道:“谁让咱们太子殿下生得俊,连突厥人都惦记着要把公主嫁给你呢。”
杨昭险些被橘子噎死:“咳!谁要娶什么突厥公主!”话到一半,忽然背后一凉。
不知何时,杨广已立在殿门口,眸光凉飕飕地扫过来。
“父、父皇……”杨昭瞬间挺直腰板,乖巧如鹌鹑。
杨广负手踱步而来,在他面前站定,慢条斯理地问:“听说你昨天又骑马去猎场射虎了?”
杨昭头皮一麻:“……儿臣知错!不该冲动,不该涉险!”
杨广点点头,然后抬手,一把揪住了儿子的后脖颈,“既然知错,那便罚你明日主持朝会,批完三百份折子。”
杨昭:“???”
杨广眯眼:“有意见?”
杨昭:“……儿臣不敢。”
杨昭十八岁那年,正式亲政。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御前总管一路小跑进东宫,惊慌道:“太子殿下!不好了!陛下和娘娘不见了!”
杨昭一个激灵从被窝里翻身而起:“什么叫不见了?”
总管颤巍巍递上一封信笺,上盖玉玺印,笔锋凌厉如杨广一贯作风。
“朕心甚疲,携皇后出游。朝中事,你看着办。”
杨昭:“????”
什么叫做“你看着办”啊!!
此刻,洛阳城外的运河上。
一条小船静静漂在澄澈的水面上,船头站着一个女子。
她散去了皇后庄重的髻,青丝如瀑,只簪一支木槿簪。碧色的纱裙随风轻扬,衬得肌肤如雪,眉眼如初。
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比少女时更添几分妩媚从容。
她依然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杨广静静地倚在船舷边,目光寸寸描摹着她的背影,眼底炙热不减当年。
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萧锦转过身,有些担忧道:“咱们真就把昭儿一个人丢在洛阳了?”
杨广大步上前,手臂一揽,“锦儿,别提他。”
萧锦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那可是你儿子!”
“儿子也不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极尽缠绵,带着熟悉的霸道和这些年日益增长的占有欲,萧锦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推开了他:“都多大岁数了,还亲来亲去的……”
杨广挑眉,手指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她的腰:“嫌朕年纪大?”
萧锦看着眼前这张俊脸,哪有半点年纪大的样子?分明是时光恩赐,给他添了几分成熟的风度。
她戳了戳他的胸口:“杨广,你这样,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堂堂皇帝,丢下江山不管,拐了皇后就跑了……”
他捉住她的手,轻轻咬了一下:“皇帝?”他嗤笑,“谁爱当谁当。”
小船悠悠荡进一片芦苇丛中,惊起几只白鹭,他的眼底浮现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
“……况且,这是朕欠你的。”
深宫夺嫡,江山博弈,她陪他走过血雨腥风。如今四海升平,他只想把那些年错过的平静岁月,统统补给她。
萧锦微微一怔,眸光软了下来,轻靠进他怀里。
自从杨广和萧锦潇洒跑路后,杨昭的日子苦不堪言。
御案上的奏折每日堆积如山,那群老臣们更是变本加厉。今日催选秀,明日议征兵,后日还要他审阅江南水利的工程拨款。偏偏户部尚书一脸正气道:“陛下说过,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必能妥帖处置!”
杨昭:“……”
好,很好,你们玩得开心,把活儿全甩给我是吧?
最可气的是,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生怕他不知道他们过得有多逍遥。明明是在游山玩水,偏要假装关心地给他寄东西。
上个月,一份特产从江都快马加鞭送到了东宫。
拆开一看,是包精致的琼花蜜饯,附信上龙飞凤舞写着:「江都琼花正盛,蜜饯甚甜。另:听说那帮老家伙又想往你东宫塞人?朕已替你全拒了,不必言谢。」
杨昭捏着蜜饯,咬牙切齿:......谁要谢啊!快回来干活!!
这个月又送来一对憨态可掬的陶俑娃娃。
母后温婉的字迹写着:「昭儿,这是建康匠人新烧的陶偶,像不像你小时候?PS:你父皇贪嘴偷喝我酿的梅子酒,现下正捂着肚子喊疼,活该。」
杨昭瞪着陶俑圆滚滚的脸,气的要炸了:哪里像了?我小时候哪有这么胖!
东宫侍从们战战兢兢地发现,自从帝后离宫后,太子的表情管理似乎越来越差了呢。
与此同时,建康城。
七夕夜色如画,满城灯火如星。
萧锦拉着杨广的袖子,在熙攘的人群里穿梭,一会儿指着花灯惊叹,一会儿又踮着脚看杂耍艺人喷火。
她今日难得贪玩,鬓边碎发被夜风拂起,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
杨广由着她拽,眼底含着笑意,时不时伸手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低声问:“累不累?”
萧锦摇头,拽着杨广挤到不远处的灯谜摊前,指着最顶上那盏精巧的琉璃灯,“我要那个!”
老板笑呵呵道:“夫人好眼光!这灯谜可不好猜……”
杨广扫了一眼谜面,唇角微挑,随手把答案写在了纸上。
萧锦也不遑多让,纤指点了点另一盏花灯,三两下解了谜底。夫妻俩配合默契,三言两语间,竟把老板摊子上最值钱的几盏灯全都收入囊中。
老板傻眼了:“这……”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秦义实在看不下去,默默上前,往老板手里塞了一袋银子。老板掂了掂分量,顿时眉开眼笑:“哎呀,二位贵客好学问!再来再来!”
萧锦笑得眉眼弯弯,杨广捏了捏她的指尖:“走吧,去放花灯。”
建康河畔,无数花灯顺流而下,灿若繁星。
萧锦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盏莲灯,低声呢喃:“愿四海升平,天下无战,百姓安居,永享太平。”
花灯缓缓漂远,她歪头看向杨广:“陛下许了什么愿?”
杨广唇角微扬:“不告诉你。”
萧锦瞪他:“你说不说?”
“嗯……”他忽然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今晚若开心了,就告诉你。”
萧锦的脸倏然红了,小声嘀咕:“……不正经。”
当晚,他们宿在城外一座僻静的温泉宅邸里。
云散雨收,萧锦迷迷糊糊戳他硬邦邦的腹肌:“现在能说了?”
杨广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敛了笑意。月光透过纱帐,描摹着他依旧凌厉的轮廓,却将眼神浸得温柔:“朕希望......”
他低头吻她眉心,“来世若不为帝,就做个寻常富家翁,早早拐了你私奔。”
萧锦嘟囔道:“现在不就在私奔么......”
窗外,夜色正浓,星河璀璨。
被遗忘在洛阳宫中的杨昭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正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拳头捏得咯吱响。
“救命,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年后。
勤勤恳恳监国的太子殿下,终于在某日批完如山的奏折后,忍无可忍地亲自追到了江南。
御驾行宫外,他黑着脸踹开门,迎面就撞见父皇正俯身给母后系发带。
两人在满园杏花下亲昵相对,俨然一对隐世眷侣,哪还有半点帝后的影子。
杨昭深吸一口气:“父皇、母后,儿臣......”
“啊,来得正好。”杨广淡淡打断,从袖中摸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圣旨,直接丢了过去,“这个给你。”
杨昭手忙脚乱接住,展开一看。
“朕欲退位,太子杨昭即日登基,钦此。”
杨昭:“……”
不是,你们俩有病吧???
好啊,既然你们能耍无赖,那就别怪儿子不讲礼数了!
他索性把诏书往怀里一揣,大步上前,往杏花树下一坐,朗声道:“儿臣觉得江南风光甚好,不如陪父皇母后多住几日!”
杨广眉梢一挑:“朕让你回洛阳登基。”
杨昭冷笑:“不回,儿臣也要休假。”
萧锦在一旁笑倒在杨广肩头:“瞧你,把儿子逼急了。”
于是乎,接下来几日。
杨广牵着萧锦泛舟湖上,杨昭默默划船。
杨广揽着萧锦赏月听曲,杨昭抱着酒壶跟着。
杨广带萧锦去夜市,杨昭扛着剑在暗处护卫……
堂堂储君,硬是活成了贴身护卫兼电灯泡,连江都太守都看不下去了,私下递折子委婉劝道:“殿下辛苦了,不如趁早回洛阳……”
杨昭怒极反笑。既然如此,那就干脆都别出门了!
于是,杨昭每日雷打不动地捧着奏折堵在门口,硬是把军报念成了早朝现场。杨广见招拆招,殿门一关,带着萧锦翻墙溜去市集听曲儿。
杨昭索性调动亲卫四处搜人,结果被亲爹反手一封“太子私自调兵,罚俸三月”的旨意扣在头上……
直到那一天,杨昭终于在城郊某座茶肆里,亲手拎住了他那位“翻墙出游”的母后。
“您再跑,我就哭给您看。”杨昭面无表情道。
萧锦眨眨眼,还没开口,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茶肆二楼的窗棂猛地被人踹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翻窗跃下,手中的长剑“唰”地横在杨昭面前:“哪来的登徒子!光天化日欺负姑娘?!”
杨昭怔住。
日光斜斜洒在少女张扬的眉眼上,她束着高高的马尾,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剑尖又往前送了送:“还不松手!”
萧锦“噗嗤”笑出声,慢悠悠从杨昭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小姑娘,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我亲眼看见他拽着你。”少女说到一半突然噎住,因为那个登徒子居然......笑了?
杨昭垂眸看着颈边的剑,不仅没躲,反而微微俯身向前:“江湖侠女?”
少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干、干什么!”
“不干什么。”杨昭突然抬手,两指夹住剑身轻轻一折,“铮”地一声,精钢剑刃竟被生生折断了。
“!!”少女瞪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剑,脸都涨红了:“你赔我的剑!”
萧锦拽了拽杨昭的袖口:“昭儿,你吓着人家了。”
杨昭充耳不闻,仍盯着眼前气得跳脚的少女:“功夫这么差,还敢学人行侠仗义?”
小姑娘梗着脖子,依旧红着脸不依不饶:“你管我功夫怎么样!反正你就是不准欺负人家姑娘!”
萧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声道:“姑娘,你误会了,我是他娘。”
“娘?!”少女瞪大眼睛,目光在萧锦和杨昭之间来回扫视,愣是没捋清关系。
眼前这位夫人面容娇美,身段婀娜,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是母子……
她眉头一皱,反驳道:“骗人!哪有这么年轻的娘?你们瞧着更像是……”
“像是什么?”杨昭微微挑眉。
少女还未开口,茶肆的门被推开。
“锦儿,荷花糕买到了,趁热尝尝?”
杨广手里提着油纸包,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眉梢微扬,目光饶有兴味地扫过屋子里僵持的三人。
萧锦眸光一转,立刻笑吟吟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夫君,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转头便朝少女眨眨眼:“瞧,我是他娘,这位是他爹,如假包换。”
少女呆住:“……”
他们一家怎么都这么年轻啊?
杨广顺势揽住萧锦的腰,眼神懒洋洋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这是怎么了?昭儿,你又欺负人了?”
萧锦笑笑,拽着杨广就往外走:“别打扰他们年轻人叙话,走吧走吧!”
杨广任由她拉着:“到底什么情况?”
萧锦侧眸瞥了眼身后,杨昭仍站在原地,饶有兴致的盯着那个红衣少女,而那丫头正抱着断剑忿忿瞪他。
她唇角微翘,压低声音对杨广道:“咱们儿子啊,怕是要……”
“嗯?”杨广挑眉。
“栽咯。”
萧锦眨了眨眼,颇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