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秋狩
突厥使臣入京的第三日,皇家秋狩的旨意便下来了。
往年惯例皆以春猎为主,今年却大张旗鼓地操办了起秋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突厥使臣在旁,汉王又恰逢回京,老皇帝这是要借这场围猎,好好展示一番大隋的武力。
旨意里写得明白: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子女,凡适龄者均可参加。
消息一出,长安城的世家子弟们便躁动了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今年的头彩格外诱人。
老皇帝在朝会上捋着胡须,笑吟吟地宣布,此次秋猎的头名者,可得任意一个恩典。只要不违背国法伦常,不损害社稷根基,他老人家便金口玉言,准了。
年轻的公子们摩拳擦掌,贵女们也纷纷动了心思。
这可是天子亲口许诺的一个愿望,谁能不动心?
萧锦倒是没觉得自己能力压所有人,得到这等恩典,但贺弼说她作为上一届春猎魁首,这个场合断不能缺席。
她认命地点头,心想这怎么还是个连环套,没完没了?
秋猎那日,天高云阔。
围场设在京郊的南山脚下,旌旗猎猎,号角声震天。世家子弟们一个个鞍马鲜明,意气风发,贵女们也换上了利落的骑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萧锦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革带,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正低头检查马鞍的系带,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锦儿今日真好看。”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果然看到杨谅正倚在不远处。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衬得他面如冠玉,风流倜傥。
他今日没有佩剑,只在腰间挂了一把短刀,看起来不像是来围猎的,倒像是来踏青的。
杨谅见萧锦看过来,冲她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本王听说,今年的头彩是父皇亲口许诺的一个愿望。”
“正好,本王还缺个汉王妃。”
萧锦已经不知道该对着他做出什么表情了,她深吸了口气,“汉王殿下,您明知道那日……”
话还没说完,杨谅便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本王又不在意。”
萧锦:“……”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既如此,那本汗也想来凑个热闹。”
一道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摩诃大步走近,先向萧锦略一颔首,继而意味深长地看向杨谅:“汉王殿下,不如各凭本事?”
杨谅转着马鞭的手指一顿,笑意分毫未减:“正合本王心意。”
萧锦站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两头饿狼盯上的肥肉。
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发现根本无从下口,只好默默地闭上了嘴。
然而,偏偏还有人嫌这场面不够热闹。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萧锦抬头,只见杨广一身玄色锦袍,单手勒缰,策马缓缓行来。
他目光在杨谅和摩诃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锦身上,慢悠悠地开口:“看来本王来得不是时候?”
杨谅看到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二哥来得正好。”
他用一种惟恐天下不乱的语气道:“臣弟刚和锦儿说,拿到头名就可以跟父皇求娶她。但可汗好像也有些兴致,这可如何是好?”
话未说完,杨广的指节攥紧缰绳,下一刻竟是笑出了声。
萧锦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不会也要......
就在这时,号角声吹响,围猎正式开始。
杨谅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摩诃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其余世家子弟也纷纷催马,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呐喊声震天,整个围场都沸腾了起来。
萧锦看着两人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杨广道:“你别理他们,今日围场高手如云,我阿兄功夫了得,成都也在,魁首岂是他们想拿就能拿的?”
杨广没答话,只是猛地一勒缰绳。
“驾!”
萧锦:“……一群疯子。”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利落地翻身上马,轻喝一声追了上去。若真让这几人放开手脚争起来,谁知道最后会闹出什么乱子?
她得去盯着点才行。
刚拐过一道弯,忽听前方传出羽箭破空之声,紧接着是一声野兽的哀嚎。
她循声望去,就见一匹野鹿轰然倒下,而杨广正收弓勒马,神色淡漠。
远处传来杨谅的笑声:“二哥好身手!”
话音刚落,杨谅的箭已离弦,直取树丛中窜出的另一只猎物。
摩诃也不甘示弱,反手从马鞍侧取出一柄弯刀,纵马急冲而去,直接劈斩而下。
萧锦嘴角一抽。
这些人不是来围猎的,是来拼命的吧?!
围猎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期间不断有侍卫策马穿梭于林间,高声通报着各人的战绩,谁猎了一头鹿,谁射了一只狐,谁又险些被野猪冲撞。
萧锦原想寸步不离地盯着那三个疯子,奈何他们的马太快,人太疯,林间路径又错综复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被甩开了距离。
她无奈放缓马速,独自打野。
索性运气不错,很快便猎到了一只狍子和两只野兔。
正打算再往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更大的猎物,便听到前方林中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催马循声而去。
那是一大片开阔的林间空地,此刻已经聚集了不下二十人。
杨广、杨谅、摩诃都在其中,此外还有贺璟、宇文成都,以及七八个她不认识的世家子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空地中央。
那里,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黑熊的额头上,赫然挂着一枚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锦瞬间明白了。
什么狍子野兔,什么鹿狐獐子,统统都是添头。
在这围猎场上,真正的魁首之争,是夺下这头巨兽额上的那块金令。
但显然,这头黑熊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它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的弓箭根本射不透它的皮毛。
而且它显然已经被激怒了,正疯狂地挥舞着巨掌,将周围的树木拍得枝叶横飞。
难怪这么多人围着它,却没有一个人能近身。
萧锦扫了一眼场中的局势,杨广和杨谅分别占据了两侧有利位置,摩诃则策马在正面游走,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黑熊困在中央,但谁也没有贸然出手。
因为不管谁先出手,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意图,成为另外两人的靶子。
这是一场三方博弈。
那些围观的少年将军们显然也看清楚了这一点。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外围,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掺和。
开玩笑,场上那三位,一个是风头正盛的晋王,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汉王,一个是突厥可汗。
这三个人要争的东西,谁敢上去抢?嫌命长吗?
萧锦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站在外围,像一个等待被胜利者领走的奖品。讨厌这些人把她当作一个“头彩”来争夺,好像她的归属是由这场围猎的结果决定的。
她萧锦的婚事,凭什么要让一群男人用弓箭来决定?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愿,有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她才不需要谁来替她赢回去。
就在这时,黑熊忽然暴起,朝距离最近的摩诃猛扑过去。
摩诃急忙策马闪避,黑熊巨掌横扫而过,几乎是擦着马臀掠过,惊得骏马一声长嘶。
摩诃被这一下打乱了节奏,不得不暂时退开重整态势。
就在摩诃退开的瞬间,杨广猛地一夹马腹,从侧翼冲出,弯弓搭箭,瞄准了黑熊的右眼。
那是它全身少数几处没有厚皮覆盖的弱点之一。
然而就在松弦的瞬间,另一支箭飞出,精准地射中前方地面,惊得马儿一颤,这一箭便失了准头。
杨广转头,看到杨谅正不紧不慢地收回弓,甚至还对他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手滑了。”
萧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两兄弟是真的水火不容。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弓,冷静地观察着场中的每一个细节。
她注意到,黑熊虽然凶猛,但它的活动范围其实在逐渐缩小。
杨广、杨谅和摩诃三人虽然在互相牵制,但也在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一步步将黑熊逼向空地中央那块青灰色的巨石。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
场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黑熊被三人步步紧逼,已经退到了距离岩石不到十丈的位置。
它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变得更加暴躁,开始疯狂地冲撞起来。
就是现在。
萧锦一夹马腹,朝着岩石侧面疾驰而去。
杨广最先看到她加入战场,脸色一变:“锦儿,别乱来!”
但萧锦没理他,而是在距离岩石还有一丈远的时候,猛地一勒缰绳。借着马匹急停的惯性,踩上马鞍,奋力一跃,稳稳地攀上了那块半人高的岩石。
这是她算好的位置,唯有从此地高处俯瞰,场中局势才会一览无余。
她快速评估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弯腰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分量。
扬手,将第一块石头狠狠掷出!
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黑熊左后方的一块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注意,下意识地转头向左后方看去。
就在这一瞬,萧锦掷出了第二块石头。
这一次,她砸向了黑熊右侧的一棵枯树。
石头撞击树干,发出一声更响亮的脆响,像是有人发出挑衅。
黑熊彻底被激怒了。
它怒吼一声,朝着枯树的方向猛扑过去,正好与岩石形成一个夹角。
萧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黑熊扑出去的同时,她纵身一跃,从岩石上跳下,落在马背上,借着下落的重力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直扑黑熊暴露出的侧翼。
杨谅大骂一声:“你疯了!”催马就要上前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萧锦的速度太快,而且她的路线经过了精确的计算,贴着黑熊视觉的盲区切入,借着岩石和树干的掩护,在黑熊反应过来之前,冲到了它的侧后方。
黑熊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挥掌拍来。
但它的体型太过庞大,转身的速度远不及萧锦。
萧锦几乎是贴着马颈掠过那致命的一掌,同时借着错身而过的瞬间,手腕一翻,刀锋精准地挑断了黑熊额头上金色令牌的皮绳!
令牌脱落。
萧锦探手一抓,将令牌稳稳地握在手中,然后借着马势冲出数丈。
林间瞬间鸦雀无声。
黑熊茫然地晃了晃脑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已经没有人再关注它了,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手握金色令牌的鹅黄色身影上。
萧锦坐在马背上,环顾了一圈。
左边,杨谅勒着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右边,摩诃放下了弓,脸上的错愕正慢慢化为一种纯粹的欣赏。正前方,杨广正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掩都掩不住的骄傲。
萧锦弯起眼角,将那枚令牌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冲着他们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得意:
“三位,承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