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遇袭
几日后,裴文若率大军如期而至,马蹄踏碎了金城县的寂静。
黑风坳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在绝对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证据、人证、连同王家暗中蓄养的私兵,被一网打尽,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陇西震动,世家噤声。
晋王殿下用王家覆灭的结局,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新政,要推。这天下,姓杨。
大局已定,驿馆内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裴文若和宇文成都明显感觉到,晋王这几日心情极差。
明明打了场漂亮至极的胜仗,可殿下脸上不见丝毫快意。
批阅公文时,笔锋凌厉得几乎要戳破纸背。议事时,语气冰寒,眼神扫过,让人脊背发凉。
原因,秦义大概猜到了几分,但不敢说。
一切皆因,萧副使,在躲着殿下。
萧锦不是傻子。那“做戏”的借口用到后来,连她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这男人对她,绝对心思不单纯。
于是议事时,她必定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低眉顺眼,发言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目光绝不与他相接超过一瞬。
路上偶遇?
不存在。她刚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会立刻转身拐进另一条回廊。
就连他传召,她也总能找到无可指摘的理由:整理证物、撰写案卷、探视陈母,甚至“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给殿下”。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是刻意。
萧锦心里就一个念头,赶紧把这差事办完,找个人相亲也好,求老贺应允离京也罢,反正她一定要离杨广远远的。
杨广自然也知道是自己把人吓狠了。
梦里,他是怎么做的来着?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最终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他本该如法炮制,慢慢来。
可每日看着她,心底那股被梦境和现实反复灼烧的渴望,就像野火燎原,怎么压得住。
忍?他为什么要忍?
离开金城县的前一天,裴文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寻到了萧锦。
“离京前秀秀吵着要我带些陇西特产回去,我实在不懂女儿家喜欢什么,可否劳烦副使明日陪我走一趟集市,挑选一二?”
萧锦有些意外,他们似乎……并不算很熟稔。
但看他表情真诚,话也说得合情合理。正好这几日躲杨广躲得心力交瘁,去集市转转,寻些路上解闷的小玩意儿也好。
于是两人相约巳时初刻,街市西口。
翌日,萧锦准时到达,却没看到裴文若的身影。她正觉奇怪,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循声望去,只见长街那头,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面容在晨光下俊美得迫人。只是那眼神,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她。
是杨广。
萧锦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骗子!裴文若这个大骗子!居然诓她!
可还没跑出几步,那马蹄声已到了身后。
她整个人被提到马背上,落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跑什么?”杨广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放开我!”萧锦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裴将军呢?”
杨广看着她涨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睛,心情总算好了几分,“裴将军有要事处理,托本王陪你。”
萧锦:“......?”
什么叫“有要事处理”?骗鬼呢!裴文若那点要事不就是帮他骗人吗!
“锦儿。”杨广这么叫了一句。
呼吸温热,落在萧锦的颈侧。
萧锦心慌意乱,嘴上还是倔强道:“殿下……还是叫我萧副使。”
杨广没理,只是略略倾身,气息更近:“锦儿讨厌本王吗?”
讨厌,最讨厌了。
讨厌你前些日子跟柳儿那些虚与委蛇,讨厌这些日的做戏,讨厌你现在这理所当然的靠近……无数话语冲到嘴边,可嘴唇张了张,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不说话,那就是不讨厌。”杨广低低笑了一声。
“那本王今日陪锦儿逛这集市,不好么?”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话里竟隐隐有几分孩子气的计较,“本王不比裴文若好?”
萧锦觉得杨广一定是疯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莫名其妙搞起雄竞了?
这根本不是陪不陪,谁更好的问题,是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用这种姿态搂着她招摇过市!
可鬼使神差地,在他那种带着诱哄的语气中,在那句“锦儿”带来的莫名心慌意乱中,她竟真的没有再激烈挣扎,也没有再说出什么硬邦邦的拒绝。
骏马驮着两人,缓缓步入喧嚣的集市。
人群熙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食物的香气……这一切本该让她放松,可身后紧贴着的胸膛,腰间的手臂,还有头顶他的气息,都让她浑身紧绷,如坐针毡
偏偏杨广像是毫无所觉,甚至颇有兴致地指点着两旁的摊铺。
“锦儿可要尝尝这蜜饯?”
“陇西的皮毛虽不比辽东,倒也别有特色。”
“这胡饼看着不错。”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黄的饼被递到她眼前,饼身还散着热气。
“趁热。”他的声音就在耳畔。
萧锦心头乱七八糟的,她不想接,似乎接了,就代表某种妥协。
“怎么?”杨广的声音低了一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要本王喂你?”
萧锦头皮一麻,她丝毫不怀疑这男人真能干出来这种事儿。于是立马从他手上接过那烫手的胡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杨广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她微微鼓动的腮帮和低垂的睫毛上。
碧色的裙摆随着马匹的行走,一下下轻抚过他的腿侧,像某种无声的撩拨。
心头那股混杂着失而复得与势在必得的情绪,在此刻喧嚣的市井烟火气中,慢慢被抚平。
不管那漫长而痛彻的梦是警示还是预言,不管眼前的她是懵懂抗拒还是心存畏惧。
江山,他要。她,他也要。
接着,杨广勒马停在一处卖绢花的摊位前,随手捻起一支碧玉色的绒花,极其自然地簪在了萧锦的发髻旁。
摊主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郎君好眼光!这颜色最衬您娘子肤色了,跟天仙下凡似的!”
娘子?
谁是他娘子?
萧锦羞愤,抬手就想把那绒花扯下来,手腕却被杨广不着痕迹地按住。
“别动,很好看。”
她抬眼瞪他,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隐含薄怒的模样。
就在这一刹那的恍惚中,萧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这个人,是那个亡国之君啊。
而她,一个知晓未来的异世灵魂,此刻竟被他圈在怀中,在市井喧嚣中,接受他这几乎是情人间的举动。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怎么会真的……
“小心!”
一声短促的低喝将萧锦从恍惚中拉出来。
骏马惊嘶,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一股大力带着她向旁边侧倒。
“有刺客!保护殿下!”
混乱的惊呼、金属交击的刺耳声、人群的尖叫瞬间炸开。
杨广的动作快得惊人,在萧锦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时,他已经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中,策马退向街边。
萧锦目光扫过,只见对方人手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辣,直冲杨广而来,显然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是王家的漏网之鱼?还是陇西世家坐不住了?
秦义带着护卫已冲上来抵挡,但受惊的人群惊惶冲撞,场面一时混乱。
杨广当机立断,不再恋战,朝着侧面一条狭窄的巷弄疾奔而去。
巷子又深又暗,两侧高墙夹峙。刚冲进去没多远,头顶破风声又至。
“低头!”
巷弄两侧竟还有弓弩手,杨广驾马,萧锦抽刀格挡。
两人配合出奇默契,很快将杀手甩在后面。
骏马就这么驼着两人朝着驿馆方向疾驰。
然而,不知是天公不作美,还是太作美。不多时,乌云密布,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马背上就那么点地方,隔着湿透的单薄夏衣,两人被迫紧贴在一起。
萧锦感觉到男人的呼吸似乎比平日粗重一些,热气拂过她湿漉漉的颈侧。
“先寻避雨处。”杨广的声音响起。
“可驿馆……”萧锦下意识开口,驿馆不是马上就到了吗?
杨广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一勒缰绳掉转马头,朝着与驿馆截然相反的、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锦:“……?”
晋王殿下,您这意图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了?
骏马在雨幕中奔驰,最后停在了一处……山洞口前。
杨广利落地翻身下马,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玄色劲装湿透后更显身形挺拔。
他朝还僵在马背上的萧锦伸出手,言简意赅:“下马。”
萧锦看着眼前这狭窄山洞,再看看泼天的大雨,最后目光落回杨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一点也不想如他所愿。
可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浑身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更别说,谁也不知道那些死士会不会循迹追来。
杨广将马牵到石檐下系好,然后率先弯腰,拨开藤蔓,走进了山洞。
“进来。”他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带着些许回音。
萧锦站在洞口,看看黑黢黢的山洞内部,内心天人交战。
进去,等于主动跳进某只大尾巴狼的陷阱。不进去,在外面淋成落汤鸡或者被刺客找到砍死?
两害相权……
萧锦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弯腰钻进了山洞。
山洞空间不算大,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杨广姿态从容得仿佛回了晋王府后院。寻了些干燥的枯枝落叶,熟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昏暗和湿气,带来些许暖意。
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用树枝架在火堆旁烘烤,只穿着一件同样湿了大半的白色中衣。
衣料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水珠没入衣领深处。
萧锦只瞟了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抱着自己湿冷的胳膊,又往洞口缩了缩。
可湿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她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过来。”杨广头也没回,“穿着湿衣服,会生病。”
萧锦没动,只是又瞪了那背影一眼。心里嘀咕:要不是你,我能落到这步田地?
杨广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这才微微侧过脸,“非要本王亲自请你?”
萧锦不情不愿,终究还是屈服于对温暖的渴望,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挑了个离他尽可能远的地方坐下了。
杨广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开口道:“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