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死局
杨广眸色一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冷冷地开口:
“五弟,孤从不受任何人威胁。”
杨谅看着他,又侧头凑近我,声音里带着蛊惑:“锦儿你听听,他还是不够爱你。你命悬一线了,他都不肯后退一步。”
“跟他的江山比起来,你根本就微不足道。还是跟了本王吧,本王一定会把你放到江山前头,捧在手心里。”
我:“......”无语至极。
我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个时候还要搞雄竞吗?!你这胜负欲是不是有点病态了?!
但还没等杨谅说完话,杨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
“念在你我是亲兄弟,我们各退一步。”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意味:“你放了她,孤便代你向父皇讨个恩典,准你免于圈禁,留在长安做一个富贵王爷。”
“如何?”
杨谅瞬间被打了脸,嚣张神情凝固住,难以置信地瞪着杨广:
“你不是刚说你从不受人威胁吗?!”
“............”
我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一个眉眼凌厉,一个风流邪气,明明是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可对话却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日常感。
若不是这个场合,若不是脖子上架着刀,这简直就像寻常兄弟在斗嘴争宠。
若生在普通人家,手足情深,该有多好。
可惜生在帝王家,这份扭曲的羁绊,终究是要见血的。
“五弟,你以为逃回并州有用吗?”
杨广字字如刀,劈开了杨谅最后的自欺欺人,“你的人马,早在你被父皇圈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李渊李大人逐一收缴、策反。”
杨广指了指我们面前这几百号忠心耿耿的死士,一字一句道,“孤今日在此,就是要借你的手,将这些你在并州境内最后的势力,一并清理干净!”
话落,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自嘲和不甘:“皇兄不愧是皇兄,从小在我们兄弟几个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但臣弟不认输!臣弟还没有输!”
话音未落,他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微微用力。
“唔……”我疼得闷哼一声。
一道细细的血痕在我颈间绽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
“锦儿!”
杨广看到那抹刺眼的红,原本沉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谅完全无视了杨广的失态,指了指身后那群沉默的死士:“放了他们,让他们各自归家。从此隐姓埋名,不得为难。”
一直沉默的李渊此时眉头紧锁,沉声劝道:“太子殿下,放虎归山,便再难追寻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杨广。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杀意,有焦急。
他分明是不想放的。
他来并州,布下这等天罗地网,摆明了是要将杨谅的最后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的。
若今日放走了这几百号人,难保他们不会再起祸端。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战略上的巨大损失。
可是……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颈间的伤口上,鲜血正沿着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刺眼得让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最终,他闭了闭眼,对李渊摆了摆手:
“让他们走。”
那群死士面面相觑,竟无人动弹,他们都梗着脖子,一副要与汉王共存亡的架势。
杨谅见状,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吼道:
“都给本王滚!”
“违抗军令者,斩!”
这一声吼,彻底打碎了死士们的脊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这群铁打的汉子眼眶皆红。
他们最后深深看了杨谅一眼,然后默默卸下兵器,扔在地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消失在了山林尽头。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江都的柱子哥,他大概也是这群死士中的一员吧。
可死士也是人,有爹有娘,有喜欢的姑娘,会怕冷怕死。
杨谅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也或许是他心里清楚,对上杨广这几千人马,还有宇文成都这种猛将,硬拼的下场也只能是全军覆没。
何况他在并州的势力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他已经失去了卷土重来的资本。
战死也无用,不如放生。
直到最后一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杨广才重新看向杨谅,
“五弟,你满意了?现在可以放了她?”
杨谅却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皇兄着什么急?”
他盯着杨广,语气嚣张得没边:“臣弟还要一匹快马。”
“你不要得寸进尺!”杨广额角青筋暴起。
“本王就是得寸进尺又如何!”
杨谅像是彻底撕掉了理智的面具,声音疯狂:“反正现在本王一无所有,只有这条命!拉个太子妃陪葬也不亏!”
“六妹!”宇文成都看着这一幕,急得双眼通红,忍不住策马往前冲了两步,对着杨谅吼道,“你别伤害我六妹!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杨谅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杨广。
很快,一匹枣红骏马被牵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拽上去,将我牢牢锁在胸前,“皇兄,别试图用弓箭,否则本王会拉着她一起死。”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叫骂和急促的马蹄声。
“追!”
我听到了身后杨广的怒吼,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帝王的冷静,只剩下恐慌和愤怒。
风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我有气无力道:“杨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是真想拉着我一起死吧?”
“本王想带着你,做一对亡命鸳鸯。”他低下头,凑在我耳边,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偏执。
“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三日内,皇兄若救不出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跟本王在一起。”
“如今,已过去一天了。”
真是个疯子!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身体随着马背剧烈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只能死死抓住马鞍,暗骂这该死的赌约和这该死的疯子。
骏马就这么载着我们,一头扎进了深处的山林迷雾之中。
可似乎连老天都不站在杨谅这边,跑出去没多久,前方就已无路可走。
眼前所见,竟是一处断崖。
深不见底的雾气在谷底翻涌,阴冷的风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骏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嘶鸣,险险地停在了悬崖边缘,几块碎石滚落,只余下空旷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雾霭,竟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凄凉与快意:
“看来,今日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我:“???”
我真的会谢。
“杨谅,”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脑子晕乎乎的,但还是强撑着跟他讲道理,“咱们回长安吧,行不行?”
我试图跟他做交易:“你喜欢我,我每个月去见你一次还不行吗?给你带好吃的,带好喝的,你何必非要拉着我同归于尽?”
杨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停不下来,震得我后背发麻。
“每个月去看本王一次?”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你是想每个月去提醒本王,你和皇兄有多恩爱,而本王只是个被圈禁的可怜虫吗?”
我:“......”我是在救你!
他笑够了,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凄凉,又带着几分蛊惑:“锦儿,皇兄这人从小就最是虚伪,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以为他爱你?实际上,谁知道呢?”
他勒紧了缰绳,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前蹄几乎悬空在悬崖之外。
“你想不想知道,在他心里,到底是你重要,还是皇位重要?”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杨广带着宇文成都和一众亲卫,在距离我们十步开外停了下来。
咻——咻——
是弓弦拉满的声音,数百名弓箭手列阵完毕,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齐齐对准了我们。
“五弟,”杨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暴戾,“现在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杨谅却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我颈间那道血痕上,眼神奇异地柔软下来。
“疼不疼?”他轻声问。
我:“......”
你忘了这是你划的了?
你现在是在干嘛?搞什么“事后关怀”的戏码吗?!
我没理他,他却自顾自地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看起来是金创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和刚才那个架着剑要跟我同归于尽的疯子判若两人。
药粉撒上伤口,刺痛让我瑟缩了一下,他立刻停了手,对着伤处吹了吹气,低声哄道:“忍忍,很快就好了。”
上好了药,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杨广。
“皇兄,兄弟几人里,臣弟一直只将你当作对手。”
“你知道为什么吗?”杨谅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叙旧。
“因为皇兄你什么都不在乎,你没有软肋。”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然后又看向杨广,一字一顿道:“但似乎,你现在有了。”
杨广死死地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杨谅却像是被这沉默鼓励了,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所以臣弟很好奇,在皇兄心中,女人,和皇位,哪个更重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谅笑得越发张扬,提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赌局:“不如皇兄做个选择如何?”
“你现在把太子之位让给臣弟,臣弟立马把她还给你,让你们夫妻再不分离。如何?”
这个疯子!
我知道他就是在说疯话。
且不说陛下同不同意,单看他在并州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甚至还惹了高句丽,能保住一条命已是祖坟冒青烟了,他还想当太子?
杨谅自己当然也知道这是疯话。
杨广更是心知肚明。
可这问题最毒的地方在于,让杨广怎么回答?
若是退一步说“好”,这几千大军面前,太子的威严、大隋的国体还要不要了?以后谁都知道了,只要抓住太子妃,太子连皇位都能给你。
可他若不答应,杨谅这疯子会不会真的一拉缰绳,带着我从这百丈悬崖上跳下去?
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翻涌出了一丝赤裸裸的杀意。
“杨谅,孤本有意饶你一命。”
“但你如今,是在找死。”
空气似乎凝固了。
弓箭手们一个个绷紧了神经,可谁都不敢轻易放箭。毕竟距离悬崖边只有咫尺之遥,万一射偏了,惊了马,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僵持着,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杨谅抵在我腰侧的右手腕!
不是军队的方向,而是从侧翼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至极,根本没人看清是谁出的手。
杨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杨广,等着他崩溃或者发怒,根本没料到这一手。
剧痛之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脱手而出,砸在崖边的碎石上,弹了弹,顺着斜坡滑进了万丈深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滴着血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崖底,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连它都不肯陪本王了。”
马儿本就站在悬崖边缘,在被箭矢惊扰后,猛地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杨谅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第一时间箍住我的腰,将我狠狠按进他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护着我滚落马背。
砰!
天旋地转,我们滚落在悬崖边缘的碎石坡上。
剧烈的震荡让我头晕眼花,等我勉强睁开眼,看到的是杨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支箭还插在他的手腕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口,也蹭在了我的脸颊上。
“咳咳……”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那只没受伤的手,依然死死地护着我的后脑勺,不让我磕到岩石。
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触感贴上了我的唇。
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终于……亲到了。”
杨谅抬起头,看向瞬间围上来的大军,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杨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锦儿,你看……”
“皇兄最后,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
“算了......”
“看你可怜,放过你了。”
说完这句,杨谅慢慢直起身,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随意地朝杨广的方向摆了摆,动作懒散得像是在告别一个寻常的酒局。
“本王不回长安了。”
他语气平淡,“这并州的山水,做本王的坟冢,甚好。”
他站了起来,站在悬崖的最边缘。
风将他染血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笑容与我第一次在群芳楼见到他时如出一辙,张扬的、轻佻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皇兄,”他的声音被崖风吹散,“胜负未分。”
话音未落,他往后一倒,身影在万丈深渊的雾气里迅速变小,最后被吞没得一干二净。
......
我瘫坐在悬崖边,怔怔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雾气。
崖底只有风声,空荡荡地回响。
身子猛地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牢牢锁住。
“锦儿!”是杨广在叫我,他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劫后余生。
可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杨谅跳崖前最后一个画面。
他,跳了?
死了?
这个疯子,就这么死了?
我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块坚硬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汉”字。
这是他的兵符,是他用来召集并州死士的信物。
这是最后那一瞬间,他塞给我的。
留给我?做什么?
“萧姐姐!”
就在这时,侧边山崖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竟然是小世民!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紧张的潮红:“萧姐姐!你没事太好了!我射中他了,我救出来你了!”
原来是他,未来的天策上将,在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一刻,给了杨谅致命一击。
李渊看着这一幕,脸色一变,飞身下马,对着杨广深深作揖,神色紧张地告罪:“太子殿下,臣教子无方!小儿顽劣莽撞,行事不知轻重,险些误伤了太子妃,臣罪该万死!”
杨广却仿佛没听见李渊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脸,
我的脑子一团乱,掌心的兵符硌得人生疼。
耳边回荡着杨谅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你看……皇兄最后,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
我知道,我也明白。
他是太子,他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退,也不该退。
我不应该为难他。
可……
可在那一刻,在那悬崖边上,在命悬一线时,我真的、真的希望,他能坚定地选择我。
哪怕只是骗骗杨谅,哪怕只是片刻的偏心。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有这么卑劣、这么自私的想法?
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刺的脸颊生疼。
......
我木然地被杨广抱起来,扶上马。
不远处就是永济驿馆。
进了院子,下人们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匆匆引路。
屋里很暖,杨广挥手屏退下人,轻轻解开了我领口的衣带,将那件还带着杨谅体温和血腥气的大氅褪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
里面那件绯色的裙子露了出来,在昏黄的烛光下,颜色有些刺眼。
杨广看着那条裙子,眼神暗了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孤让人准备热水,帮你清洗一下,可好?”
我点头。
很快,宽大的浴桶被抬了进来,滚烫的热水蒸腾起大片大片的雾气,模糊了铜镜,也模糊了窗棂。
杨广仔细地试了试水温,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裙衫上的系带。
每脱下一件,他的动作就愈发缓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最后,他伸出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将我打横抱起,缓缓放入宽大的浴桶之中。然后挽起袖口,拿起浸了水的布巾,从我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避开了我颈间的伤口,也避开了那些被碎石磕碰出的淤青。
水汽氤氲中,他高大的身躯半跪在浴桶边,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太子,此刻像是一个侍从。
洗到左肩时,他的动作停住了。那里有一处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滚落时被碎石划到的。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地贴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无尽悔恨与后怕的吻,虔诚得近乎膜拜。
“对不起……”低哑的声音混在水汽里,“是孤来晚了。”
他沿着我的肩线,一路向上,吻过我的颈侧,吻过我耳后,每一个吻都轻柔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好不容易寻回的珍宝就会再次碎裂消失。
最后,吻落在我的唇上。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侵占与确认,辗转厮磨,很久很久。
舌尖温柔却又强势地扫过每一寸,像是要擦去所有风尘,擦去所有血腥,也擦去那个人最后留下的触感与痕迹。
他在用自己的气息,将我彻底覆盖、重塑。
水波荡漾,雾气缭绕。
在这个封闭的、温暖的空间里,劫后余生的恐惧、没能得到选择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滚烫的泪水,溃堤而出。
我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热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吗?”
我的声音哽咽,埋在他颈窝里,语无伦次,“我吃了好多软骨散,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昨天晚上还跳了黄河,差点就淹死了……杨广,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找到我……”
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我说我差点就失了清白,说我被当成货物搬来搬去,说黄河水真的好冷,说我这一路担惊受怕,唯一支撑下来的念头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可那个,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那个在悬崖边被吊着的答案——
如果小世民没有射出那一箭,如果杨谅没有在最后时刻心软,他到底会不会坚定地选择我?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沾满了咸涩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我不想让他为难。
他有他的江山社稷,有他的不得已而为之。
我明白的,我都懂。
可是……懂的是理智,难过的却是人心。
所以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却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种明明被爱着,却依然感到荒芜和委屈的感觉,像这满室的水汽一样,无孔不入,将我紧紧包裹。
杨广收紧了双臂,将我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背:
“是我不好,是我来迟了……”
“以后不会了,锦儿,以后再也不会了。”
下人们早已备好了干净的衣裳。
杨广一点一点替我穿好,系好每一根带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很快,并州本地的名医们鱼贯而入。
他们轮流为我把脉,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最后战战兢兢地回禀,话术出奇地一致——久病入骨,心神俱损,但寻不到确切的病根。此次受了惊,必须好生静养,断不能再受丝毫的惊吓与劳累。
最后那句他们斟酌了又斟酌才说出口:“否则……药石无医。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荒芜。
高元死了,那个引发三征高句丽的引子被我亲手掐断;
杨谅死了,四年后那场几乎颠覆大隋、血流成河的祸端也被我提前消弭于无形;
我把所有能预知的灾难都告诉了杨广,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在用自己的存在作赌注,去改一个注定倾覆的结局。
可这因果律的反噬,也随着我的每一次干预,加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却也在一点点侵蚀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壤。
可杨广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该死的“因果律”,不明白蝴蝶振翅,风暴必至。
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修正”对我的惩罚,是因为我多嘴,因为我试图改变既定的命运,所以上天要罚我,让我痛苦。
他怎么会相信我真的会死呢?
所以当那个头发花白的名医说出“药石无医”四个字的时候,杨广摔了手边的茶盏,碎瓷溅了一地,吓得满屋子名医齐刷刷跪倒,大气也不敢出。
“滚!都给孤滚出去!”
他转向秦义,下了一道旨意:不惜一切代价,寻遍天下名医,并州、关中、江南,所有州府,凡有擅疑难杂症者,即刻送至驿馆。所需药材,灵芝、人参、鹿茸,一并搜求,不得有误。
秦义领命而去。
杨广重新在我榻边坐下,握紧了我的手,一遍遍地跟我说,“没事的,锦儿……”
“孤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帝王的不甘,有害怕失去爱人的恐慌,还有一种想要逆天改命的决绝。
他不信命,不信天,只信手中之剑,只信掌中之权。
哪怕前方是所谓的“天谴”,是所谓的“因果”,他也要凭着这帝王之尊,将我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
可看着他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自嘲,轻轻点了点头:“嗯,没事的,我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