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强吻
寿宴前三天,长安城里的弦越绷越紧。
这日,学堂休沐,孩子们都不在,整个院子空空荡荡的。我趁着清闲,在库房里整理过几日要用的书本和文具。
午后的日光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我踮着脚把一摞旧书往架子上塞,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门被关上了。
我没回头,心里那股烦躁已经窜上来了。
满长安城都知道我在这儿办公,敢在这时候闯进来、还敢关门的,除了那个疯子,没有第二个。
“皇嫂。”果然,杨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懒洋洋的调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没理他,继续整理架子上的书。
“皇嫂在做什么?”他又走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笑,“臣弟能帮帮你吗?”
我把手里的书往架子上一拍,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他,“有劳汉王殿下关心了,不需要。没什么事的话,殿下请回吧。”
杨谅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双臂环胸,歪着头看我,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则隐在阴影里,那双桃花眼在明暗交界处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忽然“啧”了一声。
“臣弟这几天总在想一个问题。”杨谅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懒散,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带着一种审视。
“臣弟总觉得……皇嫂好像在心里盘算什么。”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却不再是平日里的轻佻,“但盘算什么呢?臣弟猜不到。”
我整理竹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汉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而稳,听不出任何波动,“本宫听不懂。”
杨谅定定地盯着我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将我层层剥开。忽然,他笑了。
“不过无所谓了。”
他拖长了语调,朝我又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管皇嫂在想什么,打什么算盘——”
他停在离我不到一步的地方,低下头,目光从我的眉眼滑到嘴唇,再滑回眼睛。
“……本王都不在乎。”
他接下来的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蜜的毒药,轻而笃定地落下来。
“因为皇嫂,很快,就是臣弟的了。”
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身后的书架,退无可退。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双手撑在我身侧的书架上,把我困在他和满是灰尘的旧书之间。呼吸变得有些沉,目光里那点玩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毫不掩饰的侵略。
“可不可以,”
他低下头,气息几乎要贴上我的脸颊,“让臣弟,先尝到一点甜头?”
话音未落,他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朝着我的唇吻了下来。
几乎是本能,我反手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库房里炸开,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这一巴掌我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掌心都火辣辣地疼。
杨谅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他才缓缓转回来。
唇角渗出一道细细的血丝,衬在他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
他用拇指指腹慢慢蹭过嘴角,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一抹红,非但不怒,反而涌起更浓的兴味。
“够烈。”他把指尖上的血迹随意抹在袖口上,“皇嫂这样,让臣弟……更想得到你了。” ???
这什么属性的疯批啊?
我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只冷冷看着他,“你疯了!你不怕我告诉太子殿下?”
杨谅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皇嫂,皇兄叫你什么?”
“锦儿。”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慢慢念出来,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的珍馐。
“真好听。”
他往前倾了倾身,近得我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宣告:“臣弟也这么叫你,好不好?”
“你——”
那个“滚”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耳朵里嗡鸣声炸开。
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深处拉长了调子,尖锐地嘶鸣,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倒计时。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书架,却抓了个空。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我的腰。
我被那股力道一带,整个人跌进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陌生地熏香味涌进鼻腔,不是熟悉的松木香。
“锦儿。”
杨谅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那声“锦儿”叫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他语气里惯常的轻佻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桃花眼里竟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焦急,“身体不适?”
我闭了闭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意换来片刻清明。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重重喘了一口气,将自己从他怀里撑了出来。
“汉王殿下请自重。”我的声音因为方才的眩晕而有些发虚,但语气依旧是冷的。
杨谅被我推开,竟顺势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没有再上前,反而退后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恰到好处。
“好好好。”他转过身,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那张还挂着血迹的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臣弟不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一朵还没到采摘时节的花。
“三天而已。”
“臣弟,可以等。”
......
寿宴前夜,长安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白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到东宫寝殿的窗外。
杨广在显德殿与属官议事未归。我一个人窝在榻上,把明天的寿宴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步,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的反应。
直到确认再无任何纰漏。
窗外更漏打了三下的时候,杨广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推门进来,看起来有些烦躁。
他这几日都在忙着处理高句丽的事。
高元人还在长安,他麾下的部众却毫不避讳,屡次三番在辽西边境挑衅。
杨广为此在朝堂上发了几次火,可高元在驿馆里好吃好喝,推得一干二净,只说底下人不懂事,本世子一概不知。
谁都知道他在说谎,但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是来贺寿的使臣,大隋总不能在他还在做客的时候翻脸。
杨广脱了外袍扔在架子上,在我身边坐下,眉间还蹙着。
“迟早要收拾这个高元,”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郁气,“待他回了辽东,孤便向父皇请旨,兵发高句丽。这等边陲小国,屡犯天威,不彻底打服了,边境永无宁日。”
此后的很多话,我大概只听进去了一半。
无非是边境、粮草、时机,他在分析局势、推演利弊,而我却只听见了“用兵”两个字。
“殿下,”我开口,带着点试探的意思,“若我们借此机会,直接除去高元呢?高元一死,高句丽主战派群龙无首,换上来的人未必还有这份野心。或许这场仗,便打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我,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锦儿这是要替孤搞刺杀?”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高元是该死。但孤要赢,就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城一座一座倒,让他为自己的傲慢付足代价。刺杀,那是弱者才会用的手段。”
“可高句丽并非易与之敌,地势险要,山城坚固,民风又彪悍。若真是久攻不下——”我又尝试着开口。
“锦儿。”他打断我,“开疆拓土,是孤的使命。不管对手是谁,都必须去打,也必须打赢。这是孤的路。”
果然如此。
他谋划了十年的运河,绝不会因为一句“此路不通”就停下来。
高句丽也是一样,甚至更甚。
历史大势滚滚向前。
他此刻说这话的语气,和史书上那个下令征兵百万、誓要踏平辽东的帝王,一模一样。
可他又分明和史书上那个人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他有了人的温度,学会了疼惜,懂得了克制。
只要我把高句丽这颗最大的钉子拔掉,毁掉高元,他便不会被那场倾国之战拖进深渊......
到那时,他骨子里的骄傲与雄心,加上他刚刚学会的这一点柔软……或许真的能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千古一帝。
而不是那个,背负千古骂名的炀帝。
“锦儿?”杨广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停下来看着我。
我回过神,看向他紧蹙的眉头,轻声说:“殿下,我给你揉揉。”
我坐起来,抬手覆上他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打着圈。
烛光把他的侧影勾得很温柔,肌肤在我的指尖下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方才那些冷厉的、杀伐决断的东西,像是暂时被搁下了。
揉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反手握住我的手指。
他的掌心是烫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忽然皱了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
没等我回答,他弯下腰,探手去碰了碰我的脚背,眉头皱得更紧,“脚也是冰的。最近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我赶紧摇头,笑嘻嘻地说:“哪有不舒服,就是今日出门臭美,穿少了些。入冬了嘛,我们女孩子都是这样的,手脚凉一点很正常。”
杨广显然不太信,眉头还是拧着。
我往他那边凑了凑,仰着脸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真的,阿摩抱抱就好了。”
他失笑,笑容把眉间那点郁气化开了一些,抬手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就知道撒娇。”
他说着,站起身,脱了外袍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脱掉靴子。然后躺下来,手臂一伸,把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
厚厚的床幔被他随手放下,榻上的空间一下子小了许多,只剩下昏黄的烛光透过帐幔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调。
他身上很暖,隔着中衣也能感觉到那层紧实的温热。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停在眼睛下方那片遮不住的青灰。
“脸色怎么这样差?”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停了片刻,眉头皱得更深,“还是凉。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拉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握住。
他的手比我大了一圈,轻轻一收就能把我的整个手掌包住。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笑嘻嘻地仰头看他:“真的没事啦,就是天冷了嘛。”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俯下身去。
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把我的脚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地揉搓着,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晃了晃,把他过于锋利的轮廓线照的柔和了几分。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白天还在显德殿里批奏疏、在地图上划出征线的人,此刻蜷在床尾,笨拙地用手掌一点一点暖着我的脚。
等他终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重新躺回来。
“明日弹劾杨谅的事,都准备好了?”我问。
“嗯。”
杨广回答道,“御史台会先弹劾他并州所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侵夺民田、私蓄甲兵。几条罪名,证据都已齐备,一桩压一桩,逼父皇当场表态。”
“待寿宴结束,大理寺不得不查时,孤再把运河那边的证据抛出来,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我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御史弹劾是一层,运河证据是一层,再加上我安排的那场刺杀。一层叠一层,杨谅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翻不出去。
“在想什么?”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在想明天杨谅什么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他没立即接话,就那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很深,很专注。
“锦儿。”
“嗯?”
“不知怎么,方才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我微微一怔。
“上元夜,朱雀大街,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陷入回忆时才有的恍惚。
“那时候就觉得,”他手指轻轻蹭过我的眉梢,“这姑娘,生得真好看。”
“殿下也好看。”我小声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了个身,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与被褥之间,低头看我,眼神炙热。
“殿下,”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小声说,“很晚了。”
“嗯,”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明日是晚宴,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他的唇落下来。
从我的眼睫开始,一点一点,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画卷。然后是鼻尖、唇角。
他的吻轻柔而克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抚过。
温热的唇落在我锁骨下方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向下,越过腰线。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仰起脖颈,呜咽出声:“不行……”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又被他一根根拉开,十指交扣地按住,唇上的动作却越发没有章法。
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影,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滚烫的呼吸,和他一遍遍在我耳边低低唤着的那两个字。
“锦儿......”
风停雪住,烛火也燃到了尽头。
帐幔里陷入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杨广把我整个人揽在怀里,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锦儿,我等你,甘愿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的那一天。”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在他的呼吸声里,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边缘,恍惚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移开。
“只要是锦儿想要的,孤都会,帮你达成。”
......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帐幔洒进来。
身边是空的,但被褥还留着余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软枕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
说来奇怪,昨夜折腾到大半夜,按理说该是累的,可意识回笼时,却觉精神尚可,甚至隐隐有种不合时宜的亢奋。
大约是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我:要撑过去,今天必须撑过去。
我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云枝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她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小姐今日气色还行,就是嘴唇有点肿。”
“……你闭嘴。”
她嘿嘿一笑,把热帕子递过来。温热的湿气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蒸散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金红色,是个好天气。
寿宴设在太极殿,傍晚才开席。
吃过午饭,嬷嬷为我梳妆。
镜子里的人,粉面朱唇,眉眼被脂粉描摹得精致无瑕。眼下那片青灰被胭脂盖住,九尾凤钗在鬓边轻轻摇晃,映着跳动的烛光,流光溢彩。
很好看。
可我知道这层好看的壳子底下是什么。
是梳子上缠着的越来越多的落发,是久坐后站起来时眼前那片黑雾,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力气的身体。
我站起身,礼服铺展开来,裙摆曳地三尺。
云枝替我整理裙幅上的金线牡丹,动作细致得不得了。都弄好后,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我问。
“太好看也不好。”她撇撇嘴,“被那些外邦使臣看了,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心思来。”
我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就你会说话。”
殿内没有旁人。云枝又靠近了些,替我正了正鬓边的凤钗,“我已借着布菜洒扫的由头,将草原夜明珠研碎的粉末,洒满了高元的座次。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寻常水洗也难尽除,但只要他今日落座,便如黑夜里的靶子,逃不掉。”
“嗯。”我点头。
云枝办事,我放心。
.....
出门时,暮色已彻底笼罩了宫城,宫道两侧的宫灯连绵亮起。
今日杨广需提前到场周旋,各国使臣云集,礼仪排场繁复,他肩上的担子,比平日更重三分。
我独自上了东宫的马车,车轮碾过清扫过的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抵达麟德殿外广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广场上停满了各式仪仗车辆。
我掀开车帘,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停在了摩诃身上。
他正与一位心腹低声交谈,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不着痕迹地抬眼,对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似乎在说:放心,万事俱备。
下了车,步行前往大殿。
一路上各国使臣、朝廷官员络绎不绝,衣冠楚楚,笑语喧哗,一派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
刚转过一道宫廊的拐角,一道熟悉的目光便又钉在了我身上。
杨谅踱步过来,他今日穿了身暗紫绣金的亲王常服,乍一看人模狗样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们老杨家人个个硬件条件出众,只可惜这副好皮囊底下,谁知道塞的是什么心思。
“锦儿,”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今日这身打扮,真是让本王……好生惊艳。”
我迎上他的视线,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太子妃式微笑,“汉王殿下慎言,本宫是您的皇嫂。还请殿下自重,莫要惹人闲话。”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也不接话茬。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
路过一段不太平整的石板路时,我脚下“恰好”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形一歪,惊呼一声。
几乎是瞬间,一只温热的手臂便揽住了我的腰,恰时稳住了我。
“皇嫂小心。”杨谅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我的耳垂。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兄嫂跌倒,弟弟援手”。
可在这短暂的肢体接触间,那只原本扶着我手臂的手,却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在我腰侧带着狎昵意味地蹭了蹭。
我强忍着恶心,面上却做出受惊后依赖的姿态,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他的手上。
他似乎还沉浸在某种隐秘的得意里,甚至又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垂眸道:“多谢汉王殿下。”
踏入麟德殿时,殿内已是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杨广已端坐在主位上,正与身旁的礼官低声交谈。他见我和杨谅一前一后进来,特别是看到杨谅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将我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捂了捂,低声问:“他又缠着你了?”
我摇摇头,顺势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起脸看他,眉眼弯弯地笑:“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老爱吃飞醋,这毛病可不好。”
杨广被我逗得哼了一声,虽还有些不快,但到底是将我揽到身边坐下,又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里的冷意才散了些。
不远处,杨谅已在属于他的席位上落座。他并未收敛目光,反而就着手中酒杯,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过了今夜,高元一死,太子弑杀友邦世子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通天大祸。届时父皇震怒,废太子不过是转瞬之事。
那时,他便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这个太子妃,也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大概以为,这局棋,他已经看到了终局。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冷意。
麟德殿内,灯火煌煌。
大殿如同白昼,烛火跳动着,映得满殿金碧辉煌。殿中央铺着朱红地毡,从御阶一直延伸到殿门,两侧排开了上百张紫檀矮几。
每张矮几上都摆满了珍馐美馔。
百官命妇按品级依次落座,各国使臣各就其位。
摩诃已在左手首位落座,吐谷浑的慕容顺坐在左手第三席,正与身旁的随从低声交谈。靺鞨、契丹的使臣紧随其后。
今日的主角,高句丽的席位在第二排。
高元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金线蟒纹的袍角铺展在身后,蹭过他刚刚坐下去的朱红绒垫。他正歪着身子与旁边的随从说话,嘴角挂着那抹令人讨厌的倨傲弧度。
高建武坐在他身侧,素色锦袍,神情沉静。
御座上,皇帝杨坚今日看起来精神尚可,面上挂着难得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气色还好,但那层薄薄的胭脂底下,是越来越压不住的病容。
礼乐齐鸣,钟磬合奏。礼官上前,朗声宣布寿宴开始。
一番繁琐的礼仪过后,便是献礼环节。
各国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来,文帝看得高兴,独孤皇后也难得露出笑意。礼毕,歌舞开场,编钟悠扬,舞姬水袖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那块酥烂脱骨的烤羊排,味道闻着确实不错,可心里总想着等会的事儿,哪里吃得下去。
杨广侧过身,低声问:“怎么,今日胃口不佳?”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中午吃的不少,还不饿呢。”
话音刚落,就见杨谅举着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他今日心情显然极好,连步伐都透着股轻快。
“皇兄,”他站定在杨广面前,举起手中的酒杯,笑容灿烂而真诚,“臣弟敬你一杯。这些年皇兄为国操劳,臣弟在并州也时时挂念。你我兄弟,今晚定要多喝几杯。”
他说着,不等杨广回应,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杨广案上的那只白玉酒杯端了起来。袖口锦囊里那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留在了白玉的表面。
那是他用来嫁祸杨广的致命证据。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老皇帝看着两个儿子兄友弟恭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感慨道:“今日朕心甚慰。各国使臣齐聚一堂,朕的兄弟们、儿子们也都回到了京中。天下太平,家族和睦,这正是朕所愿啊。”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侍郎举杯起身,满脸堆笑地奉承:“陛下圣明!各位王爷镇守一方,如今蜀王殿下治下的蜀地富庶,汉王殿下治下的并州更是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陛下与娘娘教诲有方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是我们精心安排的契机。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丝竹的悠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竟是直接摔了手中的酒杯。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愤:“陛下!老臣有一事不吐不快!本想等寿宴结束后再奏,但既然提到了并州,老臣就斗胆,在此直言了!”
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御史涨红了脸,指着杨谅的方向,怒不可遏:“汉王殿下!您治下的并州,上个月刚发生一起恶霸强抢民女、霸占田产的案子!苦主就是老臣一位学生!那恶霸仗着是你治下官员的亲戚,不仅抢了土地,还当街将他妻子掳走,求告无门!这就是您汉王殿下治下的并州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皇帝的脸色虽未大变,但眼神已沉了下去,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地方治理,自有法度。待寿宴结束后,明日朝会再议。”
他这话是想息事宁人。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这事过去。
第二位御史紧接着站了起来,这次是弹劾杨谅私设工坊,侵吞国库物资。
第三位又起,直指并州军中粮饷亏空,疑是汉王中饱私囊……
一个接一个,言辞激烈,字字诛心。
老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黑,他并没有去看那些慷慨陈词的御史,而是把目光投向端坐如山的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