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接风宴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
我对着铜镜梳妆,今日为我挽发点妆的,是东宫手艺最巧的刘嬷嬷。
我特意嘱咐了她,今日不必梳那副端庄持重的“太子妃妆面”,要明艳不可方物。
嬷嬷心领神会,手下便有了章法。
眉峰微微上挑,眼尾处晕开一抹极深的黛色,似蹙非蹙,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唇妆也未用正红,而是点了一抹“醉芙蓉”色的胭脂,艳得惊心。
鬓边只斜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随着呼吸微颤,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当嬷嬷给我戴上最后一对明月珰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杨广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从身后轻轻拥住了我。
铜镜里,映出我们重叠的身影。
在他面前,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柔柔的、软软的,只知道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
可我知道不是的。
我今日,刚刚利用了一个男人的嫉妒和那点见不得光的痴念,在做一件要把人命填进去的事儿。
杨广的目光落在镜中,深深地看着我,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锦儿,你今日……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那双总是含着宠溺的眼眸里,此刻多了几分探究。
他俯身,温热的唇就要落下来,却被我一把推开了。
“别动。”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刚画好的妆,又让你给吃花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手臂却收得更紧,将我圈在怀里。
“好好好,不动不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随即又回到正题,“说起来,这种场合,你平日里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吗?今日怎么主动说要去?”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锦儿,孤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做什么孤不知道的事。”
“有什么,是不能告诉孤的吗?”
我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
“杨广,”我叫他。
“嗯。”他应得很快,手掌一下下抚着我的后背。
“我想一直陪着你。”我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锦儿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孤的妻子,自然是要一直陪着孤的。”
“嗯,是胡话。”
我仰头看他,眉眼弯弯地笑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像是在做一个甜蜜的约定。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约定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几日我挑衅杨谅,在我策划着如何借别人的手提前杀掉高元的时候,脑海中那道冰冷的电子音,不断尖锐地嘶鸣。
它不再播报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不再提示什么“历史偏离度”。这一次,它直接发出了刺目的红光警告,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指令:
「警告:闯入者行为已触及核心因果律红线。」
「强制中止指令启动。请立即停止当前行动,否则将触发惩罚机制。」
惩罚?什么样的惩罚?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
但我知道,电子音越是尖锐,越是疯狂地想要压制我,就越是证明,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是对的。
这不再是救几个民夫那样的细枝末节。
我正在撬动的,是这座庞大帝国早已注定的宿命,是那场倾尽国力的滔天战火,是百万本不该埋骨异乡的将士。
我触碰到了那个历史命运的核心,我让那个所谓的“天道”感到了恐惧。它怕了,所以它才要阻止我。
这些日子,我的这具身体,起初只是容易累,然后是胃口变差,再后来是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却越来越乏。
也许……也许我终究是顶着“萧皇后”的命格。
这层天命,或许是它目前无法轻易打破的规则壁垒,让它无法直接让我暴毙而亡。
但它可以迂回。它可以一点点磨损我的肉。体,抽干我的精气,让我一点一点,虚下去,弱下去。
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命运之门。
可我……
我终于看见了那一线扭转乾坤的光。
我要用我这双手,把压在那个男人命运终点最沉的那块巨石,一点点推开。
我怎么能停?
......
宴席就近设在了高句丽居住的驿馆。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马车停下,杨广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搭着他的手,稳稳地踏在驿馆门前的青石板上。
刚站稳,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杨谅正从另一架马车旁走来。
自上次枯井那番撕破脸后,他们二人之间也不再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了。杨广神色淡淡,只是出于礼节,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杨谅的目光却径直越过杨广,牢牢锁在我的脸上。直到杨广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我整个挡在他身后半个身位,隔断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我站在杨广身后,微微探出头,迎着杨谅晦暗不明的目光,嘴角轻轻一勾,对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后轻轻拉了拉杨广的衣袖,“殿下,我们进去吧。”
杨广从善如流地点头,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上我的腰侧,将我整个人圈在他的保护圈内,带着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驿馆里走去。
驿馆的正厅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
主位设在大厅正中最高的台基上,案几上铺着明黄的锦缎,摆满珍馐美馔。我和杨广并肩而坐,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整个厅堂一览无余。
杨谅坐在左下首第一位,手里端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对面就是高句丽使团。
高元比我预想的更年轻,面皮白净,五官倒也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是毫不掩饰的倨傲,是对“中原上国”骨子里的轻蔑。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明明白白写着:我来,是给你们面子。
我在心里默默又强化了他的标签:鹰派,野心家,必须提前铲除。
高建武坐在高元右手边,穿戴比他兄长素净得多,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和高元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是柔和的、沉静的。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借着举杯的动作,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云枝使了个眼色。
她对上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向高建武。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眉眼到鼻梁,从唇形到下颌,偶尔借着倒酒的动作侧过脸,用余光捕捉他的侧影。
她在记。
记他的五官轮廓,记他说话时的表情,记他笑的时候眼角细纹的走向,记他端酒杯时手指的习惯姿势。
这些细节,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贴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宴席开场,照例是宾主尽欢的场面话。
杨广举杯,高元举杯,众人附和。
觥筹交错间,喧嚣声起,乐师奏起舒缓的曲子,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翩翩,乐声叮咚。
一切都很和谐。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有人离席敬酒,有人凑在一起说笑。
高元喝了不少,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红。
他面前那只银壶里的酒,是我特意让人备的。比一般的酒更烈,会放大情绪,直到把平日里那层温雅得体的皮彻底剥掉。
这方子,来自突厥。
我看着他,直到他面前的酒换了三壶。
时机差不多了,我向坐在不远处的贺璟递了一个眼神。
贺璟举起酒杯道,“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前些年辽西一役,虽有些许摩擦,好在如今风平浪静。我大隋向来主张以和为贵,盼世子此番前来,能续两家之好,永罢戈矛才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有对过往的轻描淡写,也有对未来的美好愿景,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就在贺璟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元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下子烧得炽烈张扬。
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震得不少人都侧目看来。
“说起辽西那场仗……哈哈,本世子可是记忆犹新啊!”
他站起身,打了个酒嗝,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嘲弄。
“此刻,我倒是想起一位故人了——”
他拖长了语调,抬起手,遥遥指着杨谅,“汉王殿下!您说是不是?两年前你我本该在辽西战场上痛快厮杀一番,可惜啊可惜……”
高元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
“你那十万大军,还没等见到本世子的面,就自己先溃散啦!听说是因为疫病?哈哈哈!看来中原的天子脚下,养出来的兵就是不经吓,也不经冻啊!”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和谐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乐师还没来得及停下的琵琶声,干涩地响了几声,显得格外尴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这已经不是在外交场合失态,这是在赤裸裸地打大隋皇室的脸,是在揭汉王心底最痛、最不愿提及的旧伤疤。
坐在他身侧的高建武脸色“唰”地白了,吓得手足无措,慌忙站起来去拽高元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兄长!兄长你喝多了!快快坐下,莫要失礼!”
他一边试图把高元按回座位,一边惶恐地转向我们,深深作揖:“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汉王殿下,舍兄酒后失态,口无遮拦,我代他赔罪!请恕罪!”
可那杯被动了手脚的烈酒后劲实在太猛,高元此刻正处于一种被无限放大的亢奋和狂妄之中。
他一把甩开高建武的手,站都站不稳,却还要梗着脖子,指着杨谅的方向,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另一边,杨谅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他死死攥着酒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显然已是怒到了极点,眼看就要拍案而起,当场发作。
就在他理智即将断裂的前一秒,我率先站了起身。
“高世子。”
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两年前那场战事,是天灾,是大雨,是瘟疫席卷大营。与汉王殿下,有何关系?”
我目光如炬,直视着高元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我大隋将士,千里远征,为国戍边,浴血奋战。汉王殿下奉旨出征,从未退缩半步。天时不利,非战之罪。”
“今日高句丽使臣来贺,是为两国邦交,是为向陛下致礼。世子若愿饮酒叙旧,大隋自当以礼相待。若世子是来翻旧账、逞口舌之快,以此羞辱大隋将士——”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那本宫倒要替陛下问一句,这就是你高句丽的礼节?还是你铁了心,要与我整个大隋为敌?!”
我把话说死了。
我不是在维护杨谅个人,我是在捍卫大隋的尊严。你羞辱的不是杨谅一人,而是整个大隋的国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杨谅也愣住了。他就那么看着我,他大概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等着他和那个高句丽蛮子撕起来的节骨眼上,第一个站出来打断这一切、替他挡下这口恶气的,竟然会是我。
坐在我身旁的杨广,也在这一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极深,有审视,也有探究。
随即,杨广缓缓起身。
他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太子、属于未来帝王的冰冷威严。
“高世子,孤原以为你此番前来,是带着诚意,为了两国的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大殿中回荡。
“但你今日所言,已非失礼,而是辱及我国将士。”
“孤念在你高丽王的面子上,不与你一般见识。但孤也要提醒世子——”
“这里是长安,大隋待客之道向来仁义,但若是客人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在那里张牙舞爪的高元,语气冰冷:
“后果,恐怕就不是一杯酒能谢罪的了。”
这一下,是将我的维护,直接升级为了大隋官方的“最后通牒”。
宴席勉强继续下去,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丝竹管弦重新响起,舞姬依旧甩着水袖,轻盈地旋转,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心不在焉,偶尔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又迅速避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高元已经被他弟弟高建武和几个随从连劝带拽地扶了下去,大概是去醒酒了。高句丽席位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面色惶恐的低级官员,坐立不安。
我侧过头,我对身旁的杨广低声道:“殿下,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杨广的目光从殿中收回,落在我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去吧,让云枝跟着,外面风凉,早些回来。”
我点头。
夜风清冷,廊下挂着宫灯,光线昏黄朦胧。
我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宫阙飞檐,心思却飘得更远。计划的第一步算是顺利迈出去了,杨谅对高元的恨意被彻底点燃,下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没想到,皇嫂居然会站出来,替臣弟解围。”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投在我背上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视线。
他又走近了几步,直到距我一步之遥,“臣弟还以为,皇嫂看热闹都来不及呢。”
“汉王殿下误会了。”
我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本宫方才所言,并非为殿下,而是为那数万浴血奋战、埋骨辽西的大隋将士。他们的忠魂与尊严,不容一个外邦竖子轻贱。”
杨谅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从眉眼,滑过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我的唇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夜风吹动廊下的宫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半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开口,“皇嫂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胶着在我的脸上,“……特别好看。”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好看。
我上了胭脂,点了唇,挑了最衬脸色的耳坠子,我甚至还故意在你来之前补了妆。我就是要你来看,来记住。
让你看得见,碰不着,越想要,越是得不到,也越是……能为我所用。
但我面上平静无波,只是略略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仿佛他方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这时云枝上前一步道,“回去吧小姐,夜风凉,莫让太子殿下担心了。”
我点头,裙摆拂过地砖,我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走出很远,直到将身后那道视线彻底甩在沉沉的夜色里,云枝才凑过来,“我刚回头瞥了一眼,汉王殿下还站在那儿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人都走没影儿了,他还在那儿站着,眼睛直勾勾地。我看他那样子……”
云枝用一种“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的语气宣布,“他肯定……肯定是喜欢上小姐了!”
我脚步未停,扯出个假笑。
“他那不是喜欢,他是想要。”
我望着廊外那轮悬在中天的冷月,月光清辉遍地,却远在九天之上,可望而不可即。
“月亮越美,离得越远,越够不着,他才越想要。”
“小说话本里写的那些疯子、变态,不都是这样么?”
“越是得不到,越是觉得稀罕,恨不得把那点清光都揉碎了,攥在自己手心里才算完。”
云枝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笑着笑着,她又渐渐安静了下来。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沉默地跟在我身侧,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路,才犹豫地开口:
“但是小姐……”
她声音带着一丝担忧,“真的不告诉太子殿下吗?汉王殿下他……越发不对劲了。若是……”
我脚步一顿,夜色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抬手替她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摇了摇头。
“按计划行事。”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高建武的样子,都记住了吧?”
云枝立刻收敛了神色,郑重地点头:“小姐放心,眉眼轮廓,下颌线条,乃至他笑时眼角那点细纹……都有十成把握。”
“嗯。”
我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