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开工大典
来江都的这半个月,杨广几乎将书房当成了寝殿。
那张几乎占满半边屋子的运河舆图,从墙上铺到地上,又被无数更细致的分段图,土方核算、物料清单、民夫调度册子淹没。
他带着工部和将作监的人,沿着规划的水道走了不止一遍。
每一处河湾,每段土方,甚至沿途几座必须绕开的荒坟、几个需要迁走的小村落,他也亲自去过。夜里回来,便与幕僚、属官争论到深夜。
我多半在旁听着,有时也帮着誊录、核对。
条款细则,尤其是关乎民夫切身利益的“以工代赈”、“按劳计酬”、“口粮足额”、“医药抚恤”等项,我反反复复推敲,一条条与他商议,又一条条让陈实、李喻拿去与江都地方及漕运衙门的人敲定。
阻力比预想中小得多。
毕竟江都的官员多是杨广的旧部,即便有些小心思,在这等由他亲自坐镇紧盯的大事上,也不敢明着掣肘。
粮饷调度,民夫征召,物资筹备,虽繁琐,但总算大致理出了头绪。
陈实拿着最终核定的章程来找我过目时,眼底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松快:“太子妃,各项章程、钱粮数目、赏罚条令,均已齐备,张贴告示的榜文也拟好了,只等殿下用印。”
我细细看过,尤其留意了每日口粮、旬日结饷、伤病抚恤等几处,确认无误,才拿去给杨广。
彼时,他正俯身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手指顺着朱砂线缓缓移动。他接过章程,看得极慢,极仔细,朱笔在几处数字旁又点了点,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才重重落下太子印信。
“让陈实、李喻会同有司,即刻张榜,晓谕所有应征民夫及沿途州县。开河那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念一遍。”
终于,在反复推演、争吵、拍案、又妥协之后,钦天监呈上了选定的吉日:六月十八,宜动土,利东方。
日子定下的那天傍晚,杨广少见地早早离开了书房。
他站在江都晋王府最高的阁楼上,眺望着北方,运河起点的方向。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人,钱,粮,规矩,都摆在了明处。只要按章程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未尽之意。
只要按章程来,这条河,就能顺顺当当地开挖,成就这件不世之功。
……
运河开工这日,天还没亮透,已经站满了人。
彩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民夫们按编制列队,监理司的属官们在队列间穿梭,清点人数,核对名册,神色肃穆。
高台上设了香案。杨广站在高台最前,穿着太子冠服,玄衣纁裳,金玉带。我也穿着太子妃冠服,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有些酸,
宇文成都率精骑分列两侧,陈实和李喻立于一旁,一个手捧账册,一个腰悬令牌,神情都是绷紧的专注。
吉时到,鼓乐齐鸣。
杨广走到香案前,拈香,祭天,告地。说的是开河的意义,南北通畅,万世之利,朝廷的决心,以及对民夫的体恤。词是礼部拟的,他改过几处,把那些文绉绉的骈句删了,换成了更直白的话。
我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那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神情各异的脸。
有人仰头望着高台,眼睛里带着茫然和好奇。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也有几个年轻些的,眼睛亮晶晶的,大约是想到开河之后能领到的工钱,能养家糊口的指望。
杨广念完,李喻上前,宣读运河章程。
哪段河工先行,哪段疏浚旧渠,民夫每日口粮几何,工期几许,赏罚如何......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念到“以工代赈”“按劳计酬”时,民夫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
陈实接着宣读监理条例,他的声音比李喻更冷,更硬。
“凡克扣口粮者,斩。凡虐待民夫者,斩。凡贪墨工程款项者,斩。”
三个“斩”字,一声比一声重,念到最后,台下鸦雀无声。
为了这条河,我们在“不亏待出力气的人”这事上,几乎是咬着牙顶住了各方压力,把能给的都摆在了明面上。
粮食是看着过秤入库的,工钱是预备了现银要按旬发放的,连防暑防疫的草药,都从各地调拨了不少。
这一切的付出,就是要把这些章程、这些承诺,从纸面上落到地上,落到民夫的眼里、心里,让这条河开得顺当,开得让人心服。
宣读完毕,杨广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宣布运河正式开工。
话音落下,鼓乐再起,彩旗翻飞。
监理属官们开始引导民夫们扛起铁锹、扁担,按事先划定的队伍,向指定的河段走去。
秩序井然,是精心筹备后该有的样子。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靠近前排右侧的某个队列,“等等——!”
一个又尖又利的声音劈开了鼓乐和喧哗。
我心头骤然一紧,循声望去。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推开前面有些茫然的人群,挤到了台前不远。
他们穿着和周围民夫一样的粗布衣裳,可他们的神态、眼神,和周围那些带着点木讷的面孔截然不同。像是......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愤怒?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么大的工程,要征多少民夫?要死多少人?”
打头那个瘦高个扯着脖子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台上,“我家兄长年前就被征去修渠,至今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可有人管?!”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立刻有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跟着嚷起来,七嘴八舌,却配合得意外“默契”:
“就是!我同乡也被征去了,走的时候说三个月就回,如今快一年了,连封信都没有!”
“这河开了,我们还能有活路吗?”
“朝廷的大人们坐在高堂上,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是有好几张嘴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提前串好了词,一句接一句,不给人喘息和分辨的机会。
原本开始移动的民夫队伍停滞了,更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吸引,或茫然或不安地看了过来,刚刚建立起的秩序开始松动。
我下意识地往杨广那边靠了半步。
他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叩了一下,那是他怒意升腾的前兆。
“诸位父老——”
李喻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提高声音试图安抚,“章程方才已宣读明白,朝廷绝无虚言!若有疑虑,可向各自队正、监理属官询问,亦可……”
“啪!”
一个土块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李喻脚前一步的地上,碎成几块。李喻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意外。
我几乎立刻断定。那土块扔得又准又刁,就是冲着打断他说话来的!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土块、碎石,不管不顾地朝高台扔来!
“护驾!”
宇文成都的怒吼与侍卫们刀剑出鞘的声音同时爆发!场面瞬间大乱!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扰,推挤踩踏,惊叫四起。侍卫们奋力格挡,想冲下去拿人,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
土块乱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我抬手挡开一块砸向我肩头的碎石,又一块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混乱在扩大。
那几个带头的汉子混在人群里,一边煽动叫嚷,一边继续捡起地上的石块乱扔。
这时,一块石头穿过缝隙,直奔我面门!速度极快,我来不及完全躲闪......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股力量从侧后方袭来,我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拽去,狠狠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紧贴着我耳侧传来。
搂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了,那块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杨广的背上!
外面,宇文成都的咆哮、兵刃撞击、惨呼、喝骂、人群惊恐的推挤声……混作一团。
“殿下!”我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他的声音贴着我头顶传来,低哑,紧绷,却强行维持着平稳。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在宇文成都和精锐侍卫的扑杀下,那十几个闹事者很快被制服,死死按在地上。其余民夫吓得魂飞魄散,远远退开,河滩上满是狼藉。
杨广慢慢松开怀抱,但左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道极大。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那片渐渐被控制的混乱。晨光落在他玄色的太子冠服上,靠近右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那华贵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正固执地向外蔓延。
是血。
几个本地的官员都吓傻了,一个接一个的冲上高台,想看看太子殿下的伤势。
但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朝他们摆了摆手,目光沉沉,扫过台下那十几个被按在地上的“乱民”,扫过远处惊恐瑟缩的人群。
他开口,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河滩上:
“袭击储君。”
“扰乱国政。”
夏日的热风吹过他染血的衣角,也吹过他毫无表情的脸。
“诛、九、族。”
“诛九族”三字一出,空气彻底凝固。
远处,无数民夫面如土色。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挺直如松却隐约僵硬的背影,看着那块刺目的、仍在缓缓扩大的暗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
十几个人。牵连起来,也许会是几百条,上千条人命。
这条河还没挖开第一锹土,就要先拿这么多人的血来祭吗?
我知道他为什么必须如此。
当众遇袭,太子妃险些受伤,他自己挂彩,还是在运河开工这等昭示大业、宣示权威的关键时刻。这是对他威严最直接的挑衅和践踏。
他必须用最酷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瞬间将场面控制住,将丢掉的威严百倍地找回来。
他要杀人,用最惨烈的方式杀人,杀给所有人看,杀给那些藏在暗处窥伺、蠢蠢欲动的人看。这些人,就是他要立威的那只“鸡”。
可这不对!
时机太巧,目标准确,煽动娴熟,扔石头的配合……这绝不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民夫临时起意的宣泄!这是有预谋的!是冲着搅乱开工大典,冲着打击杨广威信,甚至……就是冲着他此刻的反应来的!
他们不在乎这几块石头能不能砸死人,他们在乎的是杨广“暴怒失德”、“滥杀民夫”的结果。
一旦“诛九族”的令下,无论最后死的是谁,运河开工见血、太子残暴不仁的恶名,就会死死钉在这条河上,钉在杨广身上。
往后这运河两岸,每一锹土,恐怕都要浸透民夫的血泪和恐惧!
好毒的计!也算准了杨广此刻必有的反应!
可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收了钱的亡命之徒?又有多少,可能是被几句煽动、几斗米粮诓骗来的糊涂蛋,甚至是被胁迫的家眷?
所有人都要一起死?连同他们家中懵懂无知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孩童?
杨广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背后的阴谋和算计?
我猜他一定看出来了。可这个当口,众目睽睽之下,储君的威严被当众掷石挑衅,他必须如此。这反应,在帝王术里没错,甚至可以称作果断、狠厉。
幕后的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们不怕死人,他们怕的是杨广不杀人,怕的是这事“轻轻放下”。
这是阳谋,而杨广选择接了这个阳谋。
因为这是最直接、也最符合他此刻处境的做法。
但不行。
一旦这诛九族的血令落下,人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那还谈什么“不亏待出力气的人”?
这把刀不能这么落,至少不能完全如了幕后黑手的意。
此时,杨广已经不再看台下。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个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官员腿一软,哆嗦着领命,转身就要下去传令。
就在这时,我上前一步,与他几乎并肩而立,面向台下。
我抬高声音,确保话语能清晰地传向前方,也落入所有民夫耳中:
“方才,章程念得清楚,以工代赈,按劳计酬!抚恤、赏格,白纸黑字,太子殿下皆亲自过目,钤印签发!”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惶不安的民夫,扫过被按在地上的乱民,一字一句:
“朝廷的粮,已在仓中!朝廷的钱,已备足额!朝廷立的规矩,太子殿下亲自盯着,监理司日夜巡查!谁敢克扣你们一粒米、一文钱,陈实大人的刀,就悬在谁头上!方才念的三斩令,你们都听见了!”
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许多民夫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高台。
我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那些被按住的领头者:“既然如此,为何还有人煽动闹事,袭击储君?!”
“是被奸人蒙骗胁迫?还是有人许了你们银子,让你们来此抛头洒血,做这掉脑袋的勾当?!”
“今日,你们扔出的石头,砸中的是太子殿下的背脊!”
我抬手,指向杨广挺直却染血的后背,那抹暗红在晨光下触目惊心,“但真正想砸碎的,是朝廷的法度,是给你们活路的章程,是这运河两岸几十万人的生路!”
我停顿片刻,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缓缓地,用更清晰、更冷冽的语调说:
“袭击储君本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太子殿下仁德,更恨背后搬弄是非的黑手!”
“本宫今日在此,给你们,也给这河滩上所有人,一句话!”
“若有人愿供出是谁在背后指使,逼你们来此作乱!你们的罪责,或可酌情减轻!你们的家人亲族,或可免遭牵连!”
“若执迷不悟,甘为他人前驱,做这枉死鬼——”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便等着刑部、大理寺的勘问!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大隋的律法更硬!看看是你们背后之人的许诺可靠,还是朝廷诛灭九族的铁诏更快!”
“诛九族,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我盯着那几个看起来最像被蒙骗了的民夫,声音放缓,“这余地,在你们自己手里!在你们肯不肯吐露实情的嘴里!”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普通民夫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恐茫然,渐渐变得复杂。
他们听懂了,朝廷的章程是真的,粮食钱财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而眼下这些人,是受人指使,来砸他们饭碗、断他们生路的。
时机到了。
我猛地转过身,面向杨广,撩起厚重的礼服下摆,屈膝跪地。
“太子殿下!”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臣妾愿领审理此事之责!”
“臣妾请命,七日之内,必将此事来龙去脉,背后主使,查个水落石出!该明正典刑者,绝无姑息!被蒙蔽胁迫者,亦不使无辜蒙冤!”
“臣妾更要将那幕后黑手,揪到殿下面前,揪到天下人面前!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殿下天威如儿戏,更视这运河两岸数十万生民如草芥!”
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恳请殿下,准臣妾所请!暂缓行刑,将一干人犯,交予臣妾审理!”
话音落下,高台上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响,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道德绑架他。
或许算吧。
在这千钧一发、他必须用鲜血立威的时刻,我这么站出来,几乎是逼着他压下暂缓诛九族的雷霆之怒。
可这真的是我能想到的,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几百上千颗人头落地,让这运河从一开始就浸透无辜者的血,让“暴虐”之名从此死死钉在他和这条河上。
那是幕后黑手最想看到的。
我也不能让他当众收回成命。储君金口玉言,言出法随,若朝令夕改,威严何在?
我更不能让这开工大典,彻底变成一场屠杀和绝望的开端,让刚刚宣读的章程、许下的承诺,在“诛九族”的阴影下变成一纸空文,让所有人心寒胆裂。
我只能站出来。用我自己,做一个缓冲,一个转圜。
这或许会让他不悦,觉得被掣肘。
但至少保住了他明察秋毫、依法办事的明君姿态,没有让军民立刻陷入“朝廷滥杀”的恐惧,也为揪出真正的黑手,留下了一线可能和宝贵的时间。
这是一招险棋,但我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