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想你了(2/3)
“是我……”我重复,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很烫,“是我杀了太子……”
老贺就那样僵立着,很久很久,才重新开口。
“锦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
“太子杨勇,叛乱伏诛。是在与晋王对峙时,被当场格杀。”他一字一顿,“至于具体是谁动的手,在陛下和史官那里,会有定论。”
他盯着我,目光如铁。
“但这个人,绝不能是你。”
“晋王费尽心机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让流言只围绕着他。你以为他只是为了护你的名声?”
老贺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名声,给你铺一条生路!”
他看着我依旧茫然又绝望的眼睛,将其中残酷的关节掰开,字字清晰:“太子狗急跳墙,护卫当场格杀,是最好的结果,干净利落。”
“但退一步,就算真是晋王杀的又如何?天家兄弟阋墙,史笔如刀,最多说他一句‘性烈’、‘酷忍’。他有皇子身份,有平叛之功,这骂名,他担得起,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住我。
“可你不行,锦儿。”
“你一介臣女,有什么资格出现在那个场面?有什么理由碰那把刀?又凭什么,去杀当朝太子?”
“你要是认了,就是把他所有的谋算、所有的牺牲,都扔进了火坑!”
“所以,”老贺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从这一刻起,忘了今晚你说过的每一个字。你就是那个被叛乱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在东宫外晕倒后被送回来的小姑娘,仅此而已。”
“外面关于晋王的任何流言,骂他什么,你都只能听着,只能信那个‘护卫格杀’的说法。”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他看着我,目光深沉,“也是唯一能为你自己做的事。”
“贺伯伯……”我哑着嗓子叫住他,“可如果这样……我那刀……不是白捅了吗?史书也许还是会写‘晋王杀兄’,我什么都没改变……”
老贺摇了摇头,离我更近了些,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复杂的、翻涌的情绪。
“你捅那一刀,是为了杀太子?”
我下意识摇头,不,不是。
“是为了救太子?”
我更用力地摇头,他就是该死,他该死一万次!
“你是为了拦住他。”
老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的叹息,
“傻丫头,”他看着我,缓缓道,“外头那些唾沫星子,那些流言蜚语,他杨广要是真在乎那些,他走不到今天。他在乎的——”
他顿了顿,“是他自己。”
“如果他当时,真用自己手里那把刀,了结了他的亲兄长,”
老贺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不管太子有多该死,不管有多少理由,那都是他亲手干的。”
“往后几十年,他每一天醒过来,都得先想一遍:我亲手杀了我哥。”
“午夜梦回,那把刀,那张脸,那个结果,就再也绕不开了。心里那关,他自己就过不去。”
“现在,”他看着我,目光如炬,“外面骂他什么,杀兄也好,逼宫也罢,只要没有铁证,就砸不死他,史书就定不了案。他心里那关——”
“你替他过了。”
原来是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
我一直钻在“我是不是白做了”、“是不是反倒添了乱”的牛角尖里,怎么也出不来。
可老贺这几句话,像一把快刀,把我脑子里那团打了死结的乱麻唰地劈开了。
我在绝境中下意识做出的选择,我的那一刀,从来无关对错,无关太子死活。
我只是,不能看着他亲手去斩断那条名为“兄弟”的、最后的人伦之线。
哪怕对方是条疯狗,哪怕有千万个理由。
我拦住的,或许不是太子的命,也不是杨广的清白。
我拦住的,是他自己心里那道,一旦越过,就再也无法愈合、会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深渊。
历史上,他亲手弑兄。骨肉相残的闸门一旦打开,此后行事愈发失去底线。而那天,我那不管不顾的一扑,用最惨烈的方式,拦住了他“彻底沉沦”的瞬间,拦住了“炀帝之路”的开端。
至于外头那些骂名,我知道他撑得过去,我会陪他一起撑过去……
老贺的目光缓了缓,嘴角也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叹。
“那小子,”他忽然又开口,语气跟刚才的沉重剖析截然不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子以前只觉得他心思深,手腕硬,是个能成事也能惹事的,现在看……”
他哼了一声,目光转开,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倒还算条汉子。”
说完这句话,他走过来,用他那双布满厚茧、惯于握刀提枪的大手,有点笨拙地,胡乱抹了抹我脸上未干的泪痕。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蹭得我脸颊有点疼。
“行了,别哭了。”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硬邦邦的调子,“眼泪又当不了饭吃。”
他的目光在我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扫了一圈,眉头习惯性地拧起。
“听贺伯伯的,”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什么也不用想。天塌下来,有你贺伯伯顶着。”
“现在,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贺伯伯去让人给你煮碗面。”
他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瞪了我一眼:
“看你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等着!”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是朝着厨房的方向。
我僵坐在椅子里,脸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粗糙的触感。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刚才那些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心里那个一直死死揪着、沉甸甸压着的地方,好像也随着他的脚步声,和那句硬邦邦的“等着”,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没过多久老贺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
是碗最简单的阳春面,清汤,白面,上头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把翠绿的葱花。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放,“咣当”一声,汤晃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晕开一小滩油渍。
“吃。”
我低下头,凑近碗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吃了一口。
面有点烫,味道很淡,就是最普通的家常味道。可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漫开,让冰凉了太久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苏醒过来。
我吃得很急,几乎是狼吞虎咽,好像要把这几天亏空的力气都补回来。
吃得急了,不小心呛到,猛地咳了起来,连带着打起了嗝。
“咳……呃……”
脸上一阵发烫,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肯定抹得一脸花。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老贺在一旁看着,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声音还是凶巴巴的。
我吸了吸鼻子,放缓了速度,小口小口地继续吃。
面汤的热气氤氲上来,熏着眼睛,有点湿湿的。但我没再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一碗带着葱花香气、有点烫、有点淡的家常面条,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很快见了光。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老贺。烛光下,他脸上那些惯常冷硬的线条,似乎被面汤的热气熏得柔和了那么一丝。
“贺伯伯,”我的声音还带着刚吃饱的暖意和一点鼻音,“你真好。”
老贺正要去拿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那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柔和瞬间消失了,又变回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少来这套。”声音有点粗,还有点不自在,
“饱了就去歇着,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他撂下这句,端着空碗转身出去。
……
这几天总是睡不安稳。
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修正”、“bug”、“世界观偏离”之类的,醒来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没太往心里去。
大概是金手指用过头了,身体还没缓过来吧。
比起那些模糊的梦,我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见他。
从那天之后,已经十多天了。他把我摘得干干净净,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我却连他一面都没见到。
老贺说他在忙,云枝说他没事,可我想亲眼看看。
那天,身体又好了一些,我就跟老贺说了一声,坐上了去晋王府的马车。
张伯在门口迎我,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娘来了。殿下还没回,您要不先去书房等?”
我点点头。
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烛台里的蜡泪凝成一小堆,他大概又是熬到很晚。
我在书案对面坐下,百无聊赖的开始等。
等着等着,眼皮就开始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