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接你回家
“放开!杨广你放开!”我用尽全力推他,手指抵在他胸膛上。
可他纹丝不动,反而将我禁锢得更紧。空气稀薄,全是他攻城略地的气息,混杂着松木、墨香,还有一丝……属于猎食者的危险。
不,不是这样。
不能是在……这种时候。
恐慌和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冲上来,我猛地偏头,声音嘶哑:“停下!你听见没有!”
他动作顿住,胸膛起伏,呼吸滚烫沉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锁着我,里面的东西太浓,太重,让我心头发慌。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然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骇人的暗潮被强行压下大半。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别怕。”
“三个月内,本王会当上太子。”
“到时候——”
他顿了顿,俯下身,唇落在我耳边,带着烫人的气息:
“本王会名正言顺地要。你。”
我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有欲。望,还没散。
那里面有野心,十年谋划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志得意满。
那里面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再继续,慢慢起身。垂着眼,一点一点帮我拢好被他扯开的衣襟。
指尖偶尔碰到锁骨,又很快移开。
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那件玄青色的外袍,转身回来,裹在我身上。
袍子很大,把我整个人裹住。
“走吧。”
他说,“送你回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
我们都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月光,细细的,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冷冽的银线。
我低着头,身上还裹着他那件玄青色的外袍。袍子太大,袖子长出许多,我把手缩在里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冰凉的锦缎,攥得指节发白。
脑子还是乱的,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
麟德殿上莎琳娜反手握刀时决绝的眼神,密室里他说“大业”时烛光在他眼底疯狂跳动的样子,还有刚才,他压下来时滚烫的呼吸,几乎越界的吻。
全混在一起。
理不出一点头绪。
脸烫,心跳乱,被他用力吻过、甚至轻轻咬过的地方,皮肤底下还在烧。
可那个冰冷的念头还是沉甸甸地压在一切混乱的最底下。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我是不是……只是在按着史书的剧本,演完我的角色?
它们全部搅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在所有这些混沌里,我勉强抓住了一个最具体、也最该问的问题。
“朔州的突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会死多少人?”
他没立刻回答。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单调的马蹄声,哒,哒,哒,敲在人心上。
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很平,没有起伏:
“本王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
月光只吝啬地照到他半边侧脸,鼻梁和下颌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深,另外半张脸,连同那双眼睛,都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守军会抵抗,附近的百姓会躲藏,突厥人此行的目的是‘袭击’和嫁祸,并非屠城。”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推演,“但刀剑无眼,混乱之中,总有人……跑不掉。”
“那……”我喉咙发紧,指尖把袖口绞得更紧,“能不能……少死一点?”
“能不能……把靠近烽燧的村子,提前找借口把人都撤走?或者……让守军提前有点准备,别真的硬拼,撑一撑,就往后撤——”
“那就不是‘袭击’了。”
杨广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磨掉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朔州守将王匡,贪财怕死。遇袭,他必会紧闭城门,龟缩自保。城外那些村镇,他根本顾不上。”
“军报上会写,‘突厥游骑突袭,朔州军猝不及防,城外军民死伤惨重,臣闻讯驰援,然已不及’。只有这样,才像真的。”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说得对。
如果提前撤了人,如果守军“恰好”有所准备,那还叫什么“突袭”?
那些要命的明光铠,还怎么在“混乱”中被“意外”发现?
那封军报,还怎么能让陛下震怒到拍案而起?
一切都必须建立在“真实”的流血之上。
可那些村民……
“能不能……递个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紧绷得发颤,“给摩诃的人……让他们……下手时留点余地。能吓跑,就别真砍。能伤……就别杀。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行。”
杨广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长,却让我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他终于开口。
“但本王无法保证是否有用。”
“那些人上了马,见了血,手里握着刀……到时候能不能收住,没人知道。”
我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袍子里。袍子是暖的,松木的清香混着一丝独属于他的温热,包裹着我。
可我心里那片冰凉,怎么也捂不热。
“这就是代价。”
杨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清晰无比地砸在车厢压抑的空气里。
“做任何事,都要付代价。”
“如果现在不清洗北境,未来三年、五年,边境死的人,会比现在多百倍、千倍。”
代价。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今晚这些可能死去的、面目模糊的军民,是必须付的“代价”。
那未来,开凿运河时累死在泥泞中的万千民夫,是不是也是“代价”?远征高句丽时,埋骨辽东的数十万将士,是不是也是“代价”?
那些最终会被史官冷冷记载下来的、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不是……都只是他实现“大业”途中,一笔笔可以计算、可以权衡、最终会被接受的“代价”?
我恍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辆马车,我问他:“如果科举开了,但代价很大,大到你承受不起,你还会开吗?”
他那时的回答是:“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做成的事。”
“本王付得起。”
可是,真的付得起吗?
那些骂名,那些白骨,那些千秋万代的唾弃。
他真的……付得起吗?
“必须……要死人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还是不死心,又这么问了一句。
月光似乎移动了些,但他大半张脸依然浸在黑暗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的深处,静静地看着我。很深,很沉,里面藏着十年的谋划,和此刻,不容动摇的决断。
“本王想了十年。”他说。
十年。
我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是啊,十年。
他用十年织这张网,算无遗策。
而我,在知晓一切后短短的半柱香时间里,又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不知道怎么让朔州那些可能会死的人活下来。
不知道怎么能不流血就把那七州的主帅全换掉。
不知道怎么能让他既握紧北境的兵权,双手又能干干净净。
我想不出来,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只能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件宽大的袍子里,一动不动。
“锦儿。”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似乎低柔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