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拜把子
他看出来了。
也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从陇西到长安,从宫宴到今日,我那些突然的沉默、没来由的恐惧、看他的眼神里偶尔掠过的、不属于此刻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没发现。
可是这些事情,我怎么说?
说我是从一千四百多年后穿越过来的?
说我知道你会当皇帝,你会把大隋折腾得民不聊生,你会死在江都,连尸骨都没人收?
说我害怕有一天醒过来,你已经不是此刻抱着我的这个人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不愿意说?”他问,声音在寂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不信本王?”
“……不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不是不信你。”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我最近经常在做一个噩梦。梦里……发生了很多事。很乱,很可怕。你不在……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但他一定看出了我的逃避。
可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安抚住我所有的恐惧和忧虑。
“锦儿。”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很沉,很稳,“别怕。”
“本王在这里。”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脸上。
他的下颌在黑暗里有些模糊,但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
我的心里突然就安定了不少。
那些未来,那些血与火的画面,都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我跟自己说。
二十多年。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儿郎,足够一座宫殿从奠基到矗立云霄,也足够我,从此刻开始,一寸一寸,去撬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名为“历史”、名为“宿命”的高墙。
不能慌,不能怕。慢慢来,一点,一点来。
我缓了缓情绪,“……殿下。”
“嗯。”
“那个莎琳娜,”我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还有点闷,“怎么样了?”
杨广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啊,比本王预想的……更有意思。”
我眨了眨眼,把心头那点酸软又压下去了几分。
“有意思?你还查到别的了?”
“再等等。”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
“等?”
“嗯。”他点头,指尖在我腰侧轻轻点了点。
“过几天,会有一场……你意想不到的好戏。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
怎么还带卖关子的?
“所以……你现在不打算用她来指证太子?”我问。
“指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陷阱时的从容玩味。
“那是最后,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他的声音沉下去,“太子要倒,但他一个人倒,不够。”
我怔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天色渐晚,马车里越来越暗了。杨广笑了笑,伸手托住我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我的唇角。
“本王现在,想要——”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唇齿交缠,他的气息席卷而来,温柔又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所有感官。我忘了呼吸,忘了那些悬在心头的未来,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吻,和他身上清冽熟悉的味道。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仍抵着我的,呼吸浅浅地拂在我脸上。
“这次,”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某种餍足的慵懒,“是锦儿自己送上门的。”
我还在剧烈地喘息,浑身发软,脸烫得惊人。
可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好像被这个吻生生烫出了一个洞,光透了进来。
这个吻,是占有,也是安抚,是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无论你来自哪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恐惧着何种未来。
此刻,你是我的。
而我,在这里。
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字,不是江都离宫里孤独死去的身影。
是此刻,活生生的他,就在这里。
我抱紧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无赖。”声音又软又哑,一点气势也没有。
他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马车还在走。辘轳声碾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
我没松手,他也就这么抱着我。一只手环在我腰后,另一只手绕着我垂落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把玩。
我忽然觉得有点困。不是真困,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懒洋洋的倦意。仿佛外面所有风雨都有人挡着,我只需窝在这一方温暖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听那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殿下。”秦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平板得像个报时的更夫,“贺府到了。”
我没动。
杨广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发顶,那动作里带着点笑意,像在看一只耍赖的猫。
“到了。”他说。
“……知道了。”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含糊得像梦呓。
他也没催我。那只绕着我头发的手慢了下来,指尖轻轻压在我后颈。
帘外,秦义又等了两息,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应该是退远了几步。
一丝凉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干净的爽气。
我悄悄睁开一条眼缝,透过他衣襟的缝隙,看见帘边漏进一线月光,细得像银丝。
天都黑了。
“再抱一会儿好不好?”我小声说。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多大的人了,赖在人家怀里不肯下车,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可我就是不想动。
杨广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胸腔震了一下,是在笑。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想回去?”
他的手指从我后颈慢慢滑上来,捏了捏我的耳垂。那地方本来就敏感,被他这么一捏,肯定又红了。
“本王不介意,”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让锦儿婚前就住进晋王府。”
“……”我抬起头瞪他。
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看就没安好心。
“那老贺会提着刀去你家砍你。”我瞪着他。
“嗯,”他点头,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贺公那把刀,确实有点分量。”
车外又安静了。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是哪个坊在报时辰。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能听见几下闷闷的梆子响。
“锦儿很久没有给本王炖汤了。”
他忽然换了话题。
很久?也没有几天好吧……
“最近事儿有点多嘛,明天,明天给你弄!你让秦义按时来。”
又抱了一会儿,我才慢吞吞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衣襟。正要掀帘子,马蹄声从巷子那头传来,近了之后慢下来,停在不远处。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贺璟策马立在巷口,他应该是刚送完明月回来。
“阿兄!”我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贺璟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走到我身边。
“回吧。”他说。
“嗯。”
我俩并肩往府里走。门在身后合上,把凉风隔在了外头。
“明月平安到家了?”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