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突厥宴
为什么是我?我顺着冷汗往下捋:
第一,宴会是杨广主持,要是突厥使团里冒出个女的,当众把我给捅了,这场面够不够炸?够不够让杨广这个主持人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第二,我一直跟在杨广边上晃悠,明里暗里帮他办事儿,估计东宫那边早把我记恨上了。杀不了杨广,杀了我,也算出口恶气。
第三……我打了个寒颤。
要是突厥人当众杀了我,贺家能善罢甘休?老贺那脾气,当场就能掀桌子。陛下为了安抚重臣,多半要严惩突厥,那主和的摩诃还怎么求册封?左贤王沙苾不就正好借机生乱?而东宫,说不定还能把黑锅往杨广头上扣一扣,说他护卫不力,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一石三鸟,真毒。
不行,不能坐这儿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径直往贺璟的书房走。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反倒让脑子清醒了些。
敲开门,贺璟还在灯下看兵书,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半边侧脸。见我进来,他有些意外,放下书卷:“怎么了?脸色还是不好。”
“阿兄,”我关上门,走到他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直接开口,“帮我个忙,要命的事儿。”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严肃,贺璟坐直了身体,眼神沉了下来:“说。”
我把预知到的画面,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说到那突厥女子鬼魅般的刀法和最后朝我心口刺来那一刀时,声音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
贺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兵书的硬皮封面,指节有些发白。
“太危险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既然预知到了,那就避开。宴会那日,称病不去。东宫和突厥再猖狂,也不敢闯到贺府来杀人。”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摇头,喉咙有些发紧,“他们这次冲我来,我躲了,他们不会想别的法子?到时候咱们更被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至少知道是明枪。”
贺璟眉头紧锁,那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那是突厥武士,刀口舔血的真功夫。你学的那些,对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草原狼……”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打不过人家,别找死了。
“所以我这不来找你了吗?”我往前凑了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阿兄,我记得她几招路数。她出刀特别快,但喜欢先虚晃一下,刀走偏锋,专挑肋下和脖颈这些刁钻地方下手。下盘……好像很稳,但转身时右脚习惯多踏半步,像是某种习惯。还有,她握刀是反手,刀柄抵着小臂,发力角度很怪。”
我把记忆里那些破碎的影像尽力拼凑,连比带划地说给贺璟听,甚至拿起他桌上的一支笔,笨拙地比划了几个动作。
贺璟是武将,更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好手。
他听着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像是透过我的描述,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构那个假想敌。
他拿起另一支笔,在空白的纸页上随手画了几个线条,勾勒出步伐和发力轨迹。
“反手刀,步伐带草原摔跤的底子,虚招诱敌,实招狠辣……”
他低声自语,指尖点在纸上某处,“若是这般,她强攻左路时,右肋下必有破绽,只是极短。转身那半步……或许是旧伤,或许是习惯,但确是机会。”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你想让我教你破她的招?”
“嗯。”我用力点头,“阿兄,我不能坐以待毙。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得有拼一把的底气,哪怕只是多撑一会儿,等援手。”
贺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忧,不赞同,甚至有一丝恼火,恼火我总把自己置于险地。但最后,都化作一丝熟悉的、无奈的妥协。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一旦我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现在就去练武场。”
话音落下,他已起身,走向书架旁,取下两柄未开刃的短刀,扔给我一柄,自己拿了一柄,转身就往外走。
我点点头,攥紧冰凉的刀柄,小跑着跟上。
深夜的后院,只有月光和风声。
贺璟在空地上站定,转过身,月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冷硬。
“摆架势。”
我反手握刀,刚摆出样子,他刀背就敲在我手腕上:“太死。手腕活一点,刀是手的一部分。”
我调整,学那突厥女子虚晃一招,刀尖右指。
“眼神错了。”他格开我的刀,声音没起伏,“虚招时,看对手脚,别看她肩。”
再来。
我拧腰发力,刀划弧线削他肋下。
“弧线太僵。”他侧身让过,刀背顺势压住我刀身,“腰劲带腕,不是腕带腰。你腕力不够,硬甩只会脱手。”
一次又一次。
汗湿透了里衣,夜风一吹,冰凉。胳膊酸得抬不动,虎口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每次只点破一处,点到即止。
“转身那半步,是她旧伤。抓她转身时,攻她下盘。”
“反手刀变招慢,逼她换手,那就是你的机会。”
“她快,你别跟她拼快。稳住下盘,等她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格开我最后一刀,收势。
“行了。”
我拄着刀喘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走过来,拿走我的刀。月光下,他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明天卯时,继续。”说完,转身走了。
我点头,拖着腿回房,泡进热水里,酸痛才迟钝地涌上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拆招的画面:右肋破绽,转身旧伤,反手刀的弱点……
夜更深了。我瘫在床上,像一摊被捶烂的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对宴会、对刺杀的恐惧:
要死。
累死了。
贺璟简直不是人。
这哪是教功夫,那是拿我当铁在炼。每一句指点都像锤子砸下来,逼着我把那些死亡预兆拆解、重组、再拆解。
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抬一下都抽着筋疼。虎口破了,火辣辣地提醒着握刀时的每一次失误。腰更是酸得厉害,拧那一下的劲儿好像还拧在那儿,没散。
我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明早还得去便民讲席。
想到还要早起站在坊口扯着嗓子讲两个时辰,腿肚子就更哆嗦了。
睡,赶紧睡。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把那些刀光剑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什么突厥女武士,什么东宫阴谋,都滚蛋。
现在天大的事,就是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被上了发条。
上午,雷打不动溜去便民讲席。嗓子哑了也得讲,腿站麻了也得撑着。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歪歪扭扭写下“租契”俩字了,浆洗坊的大婶拉着我又问了工钱算法。
看着他们一点点亮起来的眼睛,我才能暂时把脖子后面那点发凉的危机感压下去。
下午,一头扎进小厨房。冰糖雪梨、杏仁豆腐、酒酿圆子……变着花样折腾那点糖冰和食材。
王婶子从最初的“小姐使不得”,到现在已经能淡定地帮我看着火候,偶尔还指点一句“糖冰这会儿放正好”。
那只白瓷盅每天傍晚准时被秦义取走,深夜再干干净净地还回来。盅底再没出现过字条或花瓣,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等老贺屋里的灯熄了,我就摸黑溜去后院,贺璟总在那儿等着。
头两天我还是单方面挨捶。
但慢慢的,那些被贺璟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死亡路数”,在我脑子里拼凑出了轮廓。
我知道了那女人反手刀发力最别扭的角度,知道了她转身时右脚那半步是因为旧伤拖累,知道了她虚招后真正的杀招习惯藏在第三式。
第五天夜里,我甚至在一次对练中,提前预判了贺璟模拟的一次肋下突刺,反手用刀柄磕开了贺璟的刀锋,顺势近身,肘击直取他右肋空档。
贺璟格挡的动作顿了一瞬。
月光下,我好像看见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还行。”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我知道,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累是真累。
浑身骨头没有一处不酸,虎口的茧子磨破了又结痂,眼底的黑眼圈快赶上杨广‘静养’那会儿了。
第六天下午,我终于撑不住了。
从便民讲席回来,本想靠在榻上歇口气,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坏了!
汤!今天的汤还没做!
我“腾”地坐起来,没多久云枝就苦着脸进来:“小姐,秦护卫来了……”
我硬着头皮出去,秦义还站在老地方,跟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
“秦护卫,”我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那什么……今天实在忙忘了,汤……没熬。”
秦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
我赶紧找补:“咳,我的意思是,殿下连着喝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换换口味不是?总喝甜的也腻歪,对吧?”
秦义沉默地看了我两秒,垂首:“属下会转告殿下。”
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
我也没空去想杨广会咋想了,爱咋想咋想吧。老娘为了你那个夺嫡大业,上午站。街下午炖汤晚上挨捶,骨头都快散架了。
少喝一天小甜水儿你就忍着吧!
晚上又得挨贺璟揍,哪有空琢磨你晋王殿下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七天,像是一口气跑了七天的马拉松。
当第七天的夜幕彻底落下,长安城各坊鼓楼敲响宵禁的钟声时,另一种更沉重、更真实的紧绷感,取代了连日来的疲惫。
突厥使臣的车驾,已由礼部官员迎入四方馆。
明日,宫中大宴。
贺璟晚上收刀时,没再说“明天继续”。他看着我,月光下,眼神沉静如深潭。
“记住要点。护住要害,稳住下盘,抓她转身和变招的间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逞强。”
我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
宫宴这天,暮色四合时,云枝帮我梳妆。
我挑了身鹅黄色的裙子,腰收得高,袖子也改窄了,方便活动。裙摆底下,裤子老老实实扎在软靴里,扎得死紧。万一要跑路,总不能叫裙子给绊一跤。
头发就随便绾了下,插了根普普通通的银簪子,结实。
那支木槿簪子还躺在妆匣里,没动。太金贵,万一打架打碎了我不得心疼死。
云枝给我扑完了粉,又抠了点胭脂,用手指慢慢在我嘴唇上抹开。她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抿嘴笑了:
“小姐真好看。”
我扭脸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上了全妆,粉白黛黑,是挺好看的,好看得我都有点陌生了。
这半年过得真快。
我摸了摸脸颊,那点隐约的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下巴的线条都清晰了些。
啧,古代人发育得是快,怪不得十几岁就能结婚生孩子了。我上辈子长着同一张脸的时候,这个年纪还满脑门青春痘,天天跟刘海作斗争呢。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看着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里头一丝赴宴的喜庆都没有,全是绷紧的、随时要弹起来的戒备。
云枝大概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不是去赴宴,是去干架。
我吸了口气,最后扯了扯裙摆。
“走了。”
转身推开房门,外头的夜色已经沉甸甸地压下来了,风有点凉。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贺家父子等在门口。老贺穿着正式的国公朝服,背着手,脸板得跟块石头似的。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暗青色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
我走过去,老贺上下扫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就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路过贺璟身边时,他冲我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担忧,但更深处,是一种“别怕,阿兄在”的安抚。
就那么一眼。我心里那根弦就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就稳了下来。
我没说话,也冲他点了下头,拎着裙摆,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麟德殿今晚亮得吓人,烛台点了怕是有几百个,熏香浓得能呛死苍蝇。那味儿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跟着老贺小贺踏进殿门,差点被满眼的金碧辉煌晃瞎。朱红柱子盘着金龙,屋顶画着星星月亮,地上铺的毯子厚得踩上去都没声音。
“丫头,”老贺压低声音,“今儿这场合不比平常,少说话,多看。”
我点点头。
外邦来朝不比一般宴会,文臣武将女眷都要分开坐。我的位置在女眷那边,挨着独孤明月和裴秀。刚坐下,明月就凑过来小声说:“阿锦,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突厥使团那边。
摩诃可汗坐在左边,二十多岁的样子,戴了顶镶满宝石的毡帽,正襟危坐。长得倒挺人模人样的,高鼻深目,带点异域风情。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那笑容底下,能看出几分谨慎。
这一看就是个来求稳的,刚死了爹上位,部落里不服的声音只怕能把帐篷掀翻。这次来长安,说是朝拜,其实就是来要隋朝一份盖了玉玺的册封诏书,拿回去当尚方宝剑镇场子。
他得装孙子,还得装得像。
摩诃下首就是左贤王沙苾。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没戴毡帽,满头细辫用金环束着,穿着深褐色皮裘,正抓着一大块炙羊腿大口啃着,满手都是油。
他一边啃,那双眼睛一边跟鹰似的在殿里扫来扫去。
果然,跟杨广说的一样,他不是来朝拜的,是来挑事儿的。
我目光继续往后扫,落在他身后站着的那排突厥随从上。
然后我看到了她。
站在沙苾斜后方三步处,一个穿着暗红色皮甲的女子。小麦色皮肤,高鼻深目,琥珀色的眼睛。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肩宽,腰细,手腕和脚踝处束着铜环。
是她。
预知里那个用反手刀、招招致命的突厥女武士。
她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可我知道,那具身体里藏着多可怕的力量,和……杀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杨广那边看去,他就坐在御阶左侧首位,正侧身跟摩诃说话。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眼看来,还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酒。
……还有心思喝酒?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等会儿要出大事儿,你知道么?那帮人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杀你女朋友!!!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喝下去,喉咙还是干的。
御座上。
老皇帝杨坚脸上带着帝王惯有的、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端庄美丽。
太子也放出来了,坐在御阶右侧首位。
老皇帝这平衡术玩的还挺好。
“陛下有旨——开宴!”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丝竹声起,舞姬踏着鼓点旋转入场,彩袖翻飞,裙裾飘扬。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琥珀酒盛在琉璃盏里,象牙箸搁在玉盘中。殿内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肴,炙羊排、清蒸鲈鱼、莲子羹……每道都做得精致,香气扑鼻。可我没什么胃口。
余光里,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沙苾已经啃完了羊腿,正拿着块布巾擦手,眼睛还在殿里瞟来瞟去。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要搞事儿了!
可他大概还在等。
等什么?我心里琢磨。等时机?等酒过三巡?等大家放松警惕?
又喝了几轮,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官员起身敬酒,有武将高声谈笑。太子那边笑声不断,几个宗室王爷轮番给他敬酒,他倒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摩诃可汗就在这时起身,捧金杯至御前,深深一躬。
“尊敬的大隋天子陛下!小王奉父汗遗命,特携草原最珍贵的礼物。良马三千匹,金器百箱,貂皮千张,前来朝拜!愿大隋与突厥永结盟好,边境安宁,商旅畅通!小王敬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隋国祚永昌!”
话说得漂亮,姿态摆得极低。
老皇帝含笑举杯:“可汗有心。朕愿两国永罢刀兵,百姓安居。赐酒。”
“谢陛下!”摩诃仰头饮尽。
酒又过了几巡。
殿中舞姬换了两拨,胡旋舞变成剑舞,几个身段窈窕的舞女手持银剑,在殿中翩翩起舞,剑光闪闪,煞是好看。
我看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捏着裙角。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滑溜溜的,可这会儿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潮,手心出汗了。
应该快来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果然,就在剑舞达到高潮、满殿喝彩声最响的时候,沙苾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又用熊皮擦了擦手,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向了这个面容凶悍的左贤王。
“陛下!”沙苾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腔调,“这舞软绵绵的,扭来扭去,看得人骨头缝都痒痒!没劲儿!”
他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扭曲:“咱们草原上的雄鹰,不看这个!陛下,不如让我们的人,也给大隋的朋友们瞧瞧,什么是真汉子的力气!”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哦?左贤王想展示什么?”
“看好了!”沙苾也没等皇帝正式准许,就用突厥语吼了一句什么。
殿门处早已候着的、七八个赤膊的突厥武士吼着就冲进殿中,跳起了那种特别野、特别有力量的“驯马舞”。
脚步重得像打鼓,吼声震天,跟刚才柔美的胡旋舞一比,简直像一群野狼冲进了羊圈。
这是下马威,我跟裴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突厥人,跟你们文绉绉的中原人不一样,我们有力气,有野性。
舞到最高潮,一名武士突然甩出套马索,那绳子“嗖”地飞出去,精准套中了殿角高高的灯架横梁。那武士低吼一声,借力一荡,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咚”地一声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殿内一片低低的惊呼,不少女眷吓得掩口。
沙苾得意地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陛下见笑!我草原儿郎粗野,比不得中原礼仪周全。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斜眼瞥向身旁的摩诃,咧嘴笑道,“真正的雄鹰,就该在苍穹翱翔,而不是学那雀鸟,在笼子里唱些软绵绵的歌,你说对吧,摩诃侄儿!”
这话毒啊!
我立刻听明白了。
这哪是在说舞蹈?这是在指着鼻子骂摩诃呢!骂他这次来长安装孙子、学中原礼仪,是丢了突厥勇士的脸,是‘雀鸟’,不是‘雄鹰’。
摩诃可汗没接他的话茬,唇边还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啧,够能忍的。
我心想,这个年轻的汗王,有点东西,怪不得能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主持人杨广开口控场了。
依旧是一副温雅平和的调子:“左贤王麾下果然豪勇,令人钦佩。不过,大漠雄鹰固然威猛,翱翔九天;中原凤凰亦能涅槃,泽被苍生。依本王看,不过是各有所长,各有其美罢了。”
这话接得妙。既没贬低突厥,又抬高了中原,更关键的是,用“各美其美”轻轻揭过了沙苾对摩诃的羞辱,给了摩诃台阶,也全了宴会体面。
太子杨勇也赶紧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二弟说得对,都是助兴,各有千秋!来来,喝酒喝酒!”
沙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哼了一声,悻悻坐下,抓起羊腿继续啃,但那眼神,明显更阴沉了。
第一回合,沙苾挑衅,杨广化解,看似平和,但火药味已经起来了。我看得清楚,沙苾那眼神,像一头被暂时拦住的饿狼。
酒又过了几巡,殿里气氛看着热闹,底下那股紧绷劲儿却越来越明显。
沙苾几碗烈酒下肚,那股子蛮横劲儿彻底上来了。
他“嚯”地站起身,这次端的是个大海碗,里头是浑浊的、味道冲鼻的马奶酒。他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动,喝完一抹嘴,胡子上都挂着酒液。
“砰”一声,他把空碗砸在案上。
然后,他转向杨广,脸上堆起那种草原汉子“佩服好汉”的粗豪笑容。
“晋王殿下!我在草原就听说了,您平陈的时候身先士卒,在江南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念您的好!回了长安又搞新政,给寒门子弟出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业!咱们草原上的汉子,最佩服的就是您这样的真英雄!”
他声音洪亮,满殿都听得见。
啧,这马屁拍的。
我心里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沙苾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我是粗人我不懂就问”的困惑表情:
“不过嘛,我这人脑子直,有件事就是想不明白——”
他故意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像您这样有能力、有功劳、还得民心的皇子,按说该是……最被看重、最该担大任的吧?”
他挠了挠头,像真的在琢磨:
“可我怎么听说,朝里还有些老古板,整天抱着什么‘祖宗规矩’不放,觉得……功劳再大,也得给‘名分’让路?”
他抬起头,盯着杨广,眼神里藏着毒:
“晋王殿下,您给评评理,这事儿,它合理吗?”
这沙苾没提太子一个字。可话里话外,就是把杨广的“功劳能力”和太子的“祖宗规矩和名分”给对立起来了。
他问杨广:你觉得这种“功劳要给名分让路”的做法,合理吗?
啧,老突厥狐狸还挺会挖坑。答“合理”显得自己无能,答“不合理”就是质疑祖宗礼法。
不过……我瞄了杨广一眼,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还是那么稳,脸上那副温雅笑容纹丝不动。沙苾大概不知道,我们这位晋王殿下,别的不说,打嘴仗的本事那可是顶级的。
我看向太子。
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不悦”,对沙苾把“名分”这种敏感话题摆到台面上说的“不悦”。可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指尖都没抖一下。眼神深处,我甚至能看出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在等。等杨广说错话,等杨广掉进坑里。
……傻了吧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想看他出错?上回你过生日把你怼得哑口无言的是谁啊?这么快就忘了?
然后,我看向御座。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担心杨广可能答错,而是被冒犯的怒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寒光凛冽,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已经屈成了拳。
他在意的是沙苾的嚣张。在意这个突厥左贤王,居然敢在他的国宴上,用这么刁钻的问题,当众为难他的儿子,试探大隋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因为皇帝这无声的怒意,而彻底凝固了。
摩诃可汗脸色一变,像是也被这直白的问题吓到了,急忙站起身:“叔父!这是国宴!不可妄议天朝……”
他话说得急,动作却慢了半拍,而且那呵斥的语气里,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力道。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杨广和太子,又迅速垂下,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乐见其成?
他根本没真想拦。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他也想看看大隋这两位皇子会怎么应对,想看沙苾给他们添堵,甚至……可能也在掂量,以后到底该跟谁打交道。
果然,沙苾不耐烦地一挥手:“摩诃侄儿,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那语气极其轻蔑。
摩诃像是被噎住了,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恼怒,但随即就“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从地坐了回去,还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做出“我尽力了”的姿态。
可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睫毛微微颤动着。
得,这是个突厥影帝。
满殿的官员,个个大气都不敢喘。这问题太要命了,谁沾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广身上。
杨广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脸上那副温雅从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对着沙苾,还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包容的浅笑,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站起身,先朝御座方向郑重一礼,然后转向沙苾,声音清晰平和,每个字都稳稳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左贤王过誉了。本王所为,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陛下分忧,何敢称功?”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沙苾:
“至于左贤王所问,功劳是否该给名分让路?”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在本王看来,此问本身,便已入了歧途。”
“名分乃立国之本,规矩乃社稷之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若无此根基,则朝廷无序,天下难安。此乃千秋大义,不可动摇。”
这话一出,太子背脊微微放松。
皇帝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但杨广的话还没完。
“至于功劳能力,”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乃是为人臣者当尽之责。受君恩,食君禄,自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以安黎庶。此乃人臣本分,天经地义。”
他看向沙苾,目光清澈坦荡:
“所以左贤王问,此事合理否?本王以为,此问不妥。”
“名分是根,功劳是叶。根深方能叶茂,叶茂方显根固。”他打了个精妙的比喻,“二者本为一体,相辅相成,何来‘让路’之说?更遑论论其‘合理’与否。”
最后,他再次朝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陛下乃天纵圣明,烛照万里。朝廷如何用人,臣子功劳如何论定,自有圣心独断。为臣子者,当谨守本分,各尽其责,此方为为臣之道,亦是治国安邦之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他先是谦虚(“何敢称功”),然后高举“名分规矩”大旗(安抚太子和保守派),接着肯定“功劳是本分”(维护自己和改革派的立场),再用“根与叶”的比喻巧妙化解对立,最后把一切决定权都归给皇帝(“自有圣心独断”),同时表明自己“谨守本分”的态度。
滴水不漏。
谁都不得罪,又谁都没得罪。还把沙苾这挑衅的问题,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我看见太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那点看好戏的期待彻底落空,只剩下悻悻。
皇帝深深看了杨广一眼,那目光复杂,但最终,满意的点了点头。
沙苾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杨广会这样回答。
他想挑拨,想激怒,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用一番大道理给堵了回来。他脸上那粗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哈……哈哈哈!晋王殿下果然……深明大义!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重重坐回席位上,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可那眼神,更加阴沉了。
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觉得在言语上丢了面子,必须从别处找回来。他目光在殿中扫视,最后,像锁定猎物一样,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话说回来!”沙苾又说话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光是喝酒看舞有什么劲?!陛下!”
他转向御座,声音洪亮而蛮横:
“我麾下有一武士,名莎琳娜!是我突厥第一女勇士!她早就听说,大隋女子也不让须眉。听说有位萧姑娘,在长安推新政,在陇西诛杀贪官,文能提笔,武能安民,乃真正的女中英豪!莎琳娜心向往之,今日想借此盛宴,向萧姑娘讨教几招!点到为止,只为两国邦谊添一段佳话!不知陛下,能否成全这番美意啊?”
果然来了。
预知成真。
一晚上的刀光剑影,最终还是指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