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等锦儿再长长
夜色温柔,前路未明。
他抱着我穿过昏暗的廊道,推开一扇门,暖黄的光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正厅,是一间临水的暖阁,窗下铺着软垫,矮几上已布了菜。
四样小炒,一盅汤,两碗晶莹的米饭。清蒸鲈鱼、蒜蓉芥蓝、一道看起来像是菌菇炒肉片,还有碟金黄的炒蛋。简单,却冒着刚出锅的热气。
管家张伯垂手立在门边,看见杨广抱着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恭声道:“殿下,萧姑娘。饭菜备好了,可要温酒?”
“不用。”杨广把我放在软垫上,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先退下吧。”
张伯应声退下,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我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方才蹭得有点皱,不过好歹比夜探那套丫鬟裙体面些。
可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被自家殿下抱着出现在饭厅……
我忍不住抬头看杨广:“你家管家……挺淡定啊。”
他正拿起汤勺,闻言抬眼看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语气却是理所当然的:“府里的人,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看不见。张伯在王府十五年了。”
十五年。
我算了算,那应该是杨广刚被封亲王的时候就在了。
这样的人,嘴比铁锁还严。
我捧起饭碗,扒了一口。米粒饱满,温度刚好。
对面,杨广也端起了碗。
他吃饭的样子很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不慢。筷子在几个菜碟间移动,每样都夹一点。
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和窗外隐约的水声。
我咽下一口饭,看着他安静吃饭的侧脸,脑子里那个“救夫计划”又自动弹了出来。
得再加一条:让他按时吃饭。
这念头一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列的几条,什么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听着都像要干大事。可“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什么的,琐碎得像老妈子念叨。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能在密室里算计天下、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能随手摊开十年布局的晋王殿下,此刻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夜宵。
他也会饿,饿了也要吃饭。吃晚了,胃会疼。这个认知简单得可笑,却又真实得让我心头一软。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
“没什么,”我低头夹了块鱼,“就是在想……你平时都这个时辰用饭?”
他顿了顿,筷子落回碗里:“不一定,有事就晚些。”
“多晚?”
“处理完为止。”
我抬头看他:“那要是处理到天亮呢?”
“那就天亮吃。”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殿下。”
“嗯?”
“你这样不行。”
他挑眉看我。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张伯能这个时辰立刻端上热菜,说明厨房一直备着。你府上的人都知道你吃饭没个准点,所以十二个时辰灶火不熄,对不对?”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所以,”我往前倾了倾身,“从明天开始,一日三餐,到点就吃。朝事再急,也不差那一顿饭的工夫。”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像是一种……新鲜的打量。
“锦儿这是想管本王的起居?”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我答得干脆,“我管了,你有意见?”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我见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在烛光里清晰无比。
“没有。”他重新拿起筷子,“你管。”
两个字,轻飘飘的。
我反倒愣了。
我以为他会说“朝政繁忙,身不由己”,或者“本王自有分寸”,甚至可能干脆不理我。
我低头继续扒饭,鱼肉鲜嫩,汤汁入味,可我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吃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做什么都很认真。杀人时认真,算计时认真,此刻吃饭也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突然想起金城县那夜,他手臂中刀,血流了半身,一边包扎还一边处理事情。还有文思阁那三日,我们熬到后半夜,他眼底全是血丝,却还强打精神推敲章程。
这个人,对自己也那么狠。
“殿下。”我又叫他。
“嗯?”
“你……”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知不知道,人要是总饿着,或者吃得不规律,会短命的?”
他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
“知道。”他说。
知道?我一怔。知道你还这么干?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太医说过,张伯说过,秦义也说过。”他缓缓道,“都说‘殿下当爱惜贵体,饮食有时’。”
“那你还......?”
“没人在意。”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他们说归说,本王做归做。久了,便没人再说了。”
我:......什么人啊?
人家劝你也是担心你,怎么就不在意你了?你不听他们难道还能一遍一遍地说?人家怕你发疯,怕触怒你啊!
我才不怕!
“那以后就我管。”我说,“我说了管,就真管。你要是不按时吃饭,我就……我就天天来你府上看着你吃。”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好。”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芥蓝,放进我碗里。
“你也吃。”他说,“瘦。”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越这几年,跟着老贺习武,虽说没练出多夸张的肌肉,但绝对跟“瘦弱”不沾边。
“我哪儿瘦了?”我理直气壮的抗议。
他瞥我一眼,没说话,视线却慢悠悠地,从我脸上往下滑。经过脖颈,在衣襟上方顿了顿,就那么短短一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目光,有点深。 ???
什么意思?
死眼睛看哪呢??
他说的‘瘦’……是?!
脸上“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
“我、我才十六!”我口不择言。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完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我听懂了?!
死嘴到底在说些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杨广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纯粹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温柔的光。
“嗯,”他点头,声音里笑意未散,“锦儿才十六。”
他顿了顿,看着我通红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本王不急。”
“有些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我心跳失控的弧度,“是得等锦儿……再长长。”
我:“……”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得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疯狂蹦跶。
我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你堂堂现代女性,熟读各种网络段子,网盘800个g,理论知识丰富,居然在耍流氓这事儿上输给一个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丰富的知识储备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人的反击”。
可一抬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他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气音,淡淡补了一句:“怎么?本王说错了?难道锦儿……很急?”
“急”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又轻又长,像带着小钩子。
脑子里那堆现代知识储备瞬间被炸成了烟花。
……妈的,知识果然不等于战斗力,更不等于脸皮厚度!
我瞪着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吃、饭!”
说完,我立刻把头埋回饭碗,疯狂扒饭。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有对面那人压都压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饭后,张伯带着人进来撤了碗碟,又端上两盏清茶。杨广端起一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向窗外夜色。
“接下来三日,”他重新开口,指尖无意识的敲着桌子,语气很平,“长安城会有场戏。”
“郑家那姑娘,已被安置在一处稳妥地方。”
我点头,等着他往下说。既然说了‘安置’,便绝不仅仅是藏起来那么简单。
果然,他继续道:“三日之内,依然会在水月庵发现她的尸首。然后,郑家会哭诉到御前,世家们会推波助澜,所有人都会说,是本王逼死了她。”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这盆脏水,他们会泼得又狠又急。所以接下来几日,长安城里,晋王府外,你会听见许多声音。骂我的,唾我的,替我‘惋惜’,实则看热闹的的。”
我的心揪紧了,这人怎么对自己都这么狠,名声都不要了?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他们把戏做足,等他们把罪名扣死,等他们以为本王再无翻身之日。”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第四日,刑部侍郎高颎会‘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发现昏迷不醒的郑小姐。”
高颎。
那是连陛下都敬三分的老臣,太子和晋王,他谁也不沾。
我立刻明白了:“你要让她‘自己’出现,让高颎这个‘铁面判官’来做这个人证?”
“她会告诉高颎,”杨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自己是如何从东宫逃出,如何被人打晕掳走,囚禁数日。至于谁掳的她……”
“她会说,昏迷前恍惚听见,有人提过‘太子’二字。”
这条计,环环相扣。不仅洗清自己,还要将脏水精准地泼回去。
“可是,”我想到最危险的一环,“你如何能笃定,她到了堂上,不会反口咬你?虽然她父亲放弃了她,可她还有家人吧……万一太子拿她在意的人胁迫,怎么办?”
杨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掌控一切的从容。
“正因她还有在乎的人,她的母亲,兄长,她才不敢乱说。”
“她兄长在国子监,连续三年考评都是‘上上’,今年本该外放实缺。但能否真去上任……”他淡淡道,“本王说了算。”
“她母亲去年在洛阳西郊置了六十亩水田,地契上的名字……有点意思。”
“每一样,都足够让她学会,在什么地方,该说什么话。”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他给出了选择,说真话,这些都能保住;说假话,一切化为乌有,郑小姐没得选。
“所以这三日,”我缓缓吸了口气,“你就任由所有人骂你,唾你,把你说成十恶不赦的暴戾之徒?”
“对。”他点头,“让他们骂够,骂透,骂到所有人都觉得,晋王这回彻底完了。”
“然后第四日,高颎‘救下’郑小姐。第五日,真相大白。”
屋里一时安静。我看着烛光下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英俊,深沉,此刻却像一副完美无瑕的面具,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封存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你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紧绷的认真,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亮光,“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广看着我,没立刻说话。
他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我那张过于认真、甚至有点“终于轮到我上场了”意味的脸。
就这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那张小几,伸手过来。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锦儿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
“若非你心细,冒险查出郑小姐的踪迹,这步棋,便要少了一记能让太子彻底闭嘴的杀招。这一步……原是本王算漏了。”
“所以,剩下的,”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而温暖,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交给本王就好。”
“本王的锦儿,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和郡主商议学堂章程,去西郊马场跟裴秀赛马,去尝尝你惦记了许久、西市那家新出的胡饼……”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长安的风雨,自有本王来挡。”
“告诉你这些,”他声音更低了些,那点笑意在唇角蔓延开,染上了清晰的戏谑,“只是怕……”
他故意停在这里,看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
“怕某些人,听见外头风言风语,看见人人唾骂本王,心里一着急——”他拖长了调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又去磨炼她那身翻墙越户的‘好本事’。”
翻墙越户这四个字一落,我突然想起了那身皱巴巴的丫鬟裙,闪过暖阁昏暗的光线下他错愕又调笑的眼神,闪过那个带着墨香、滚烫、反客为主的吻……
一下子又羞又恼,还有种‘怎么每次对上他都好像要吃亏’的憋屈。
“……谁、谁愿意翻墙啊!”我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有正事!”
“好,”他点头,从善如流,语气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有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接下来几日,本王还需在府中‘静养’。”他低头看我,声音平静,“府门依旧不会开,外客一律不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所以,这次就当提前报备。”
“正事也好,闲事也罢,你若想见本王,就让秦义递话,或者……”
“走密道。”
手从发顶滑下,轻轻按在我肩上。
“别再翻墙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
“……知道了。”
杨广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发顶。然后直起身唤了一声:“秦义。”
暖阁的门无声地开了半扇,秦义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笔直的像个木头桩子。
“送萧姑娘回府。”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走侧门。”
“是。”秦义应得干脆,侧身让开道。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广还站在烛光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姑娘。”秦义在前头低声提醒。
我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秦护卫。”我清了清嗓子,喊马车外那人。
“是。”车帘外立刻传来回应,稳稳的。
我手指头抠着走前杨广给我那张披风边上的绣线,“殿下常喝的那碗药……是治什么的?”
外面安静了一下。只有马蹄声,哒,哒,哒。
然后秦义的声音才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些:“早年随军在边关落下的根。北地风寒,伤了肺经,天气转凉或是操劳过度,夜里便会咳,睡不安稳。”
“太医没开方子调养?”我问。
“方子开了许多。”秦义顿了顿,“只是殿下政事繁忙,时常……错过服药的时辰。”
错过时辰。我又想起了他卧房的那晚冷掉的药,好像能看见那碗药在书案一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的样子。
车里又静下来,我盯着自己裙摆上被蹭脏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冰糖雪梨。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个东西呢。
但上辈子咳嗽,我妈就给我炖这个。甜的,润的,梨肉炖得软烂,喝下去喉咙很舒服,比药好多了,还有能润肺止咳。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冰糖。雪梨总该有吧?
没有冰糖的话,蜂蜜也行。
要不……试试?
马车慢下来,停了。
秦义拉开车门。月光挺亮,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踩着脚凳下车,夜风呼地扑过来,吹得披风领子上的绒毛直往脸上蹭。
“秦护卫。”我转过身,拢了拢披风。
他微微躬身:“姑娘何事?”
“明天酉时,”我看着他说,“你来一趟,行吗?”
他没立刻答,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下文。见我没再说别的,就点了点头。
我转身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手刚碰到门板——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云枝提着盏绢布灯笼,从后院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照出一脑门的汗。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低,可语气里的焦急满得快溢出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老爷都要派人去晋王府要人了!”
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脑子里先是一懵。
等等。
“老贺……知道我去晋王府了?”我愣愣地问。
云枝没答话,只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我猛地回头。
后门屋檐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高大,魁梧,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不是贺弼是谁。
我头皮一麻。
“贺伯伯……”我小声喊了一句,脚底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贺弼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啧,跟我上辈子期末考砸了,被我爸从网吧拎出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知道回来?”
“我……”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
“晋王那小子,”贺弼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语气不善,“是脸上刻了花,还是脑门上镶了金?”
“贺伯伯!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贺弼冷哼一声,“没刻花没镶金,你大半夜不睡觉,眼巴巴地往人府上跑什么?”
“我……我有正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正事?”贺弼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出了纰漏的兵器,“什么正事非得这个时辰办?什么正事非得你一个姑娘家去办?”
我被问得噎住。
总不能说“我去看了他的地下密室,然后看着他睡了几个小时,睡醒后我俩还商量了怎么搞垮太子”吧?
“反正……就是正事。”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贺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忽然疲惫下来,“回去睡觉。”
我愣住。
就……这么完了?
“贺伯伯,您不骂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骂你有用?”贺弼瞥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无奈,还有种自己家品学兼优的闺女被校门口黄毛骗走了的憋闷,“骂了你就能长记性?就能离那小子远点?”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看着我那副鹌鹑样,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无奈,甚至带着点认命。
“滚滚滚,”他背过身,冲我挥挥手,“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下次再晚回来……”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记着提前递个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头。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这就……过关了?
夜风确实凉,吹在脸上刺刺的,可我心里却有点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在外头疯玩到天黑,回家发现桌上还留着饭,锅里还温着汤。
云枝凑过来,拉拉我袖子,“走吧小姐,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往里走,咕哝着,“老贺怎么知道我去晋王府了?”
云枝扭过头,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小姐,”她拖长了调子,“你心里想着谁,咱们府里头,从老爷少爷到门房马夫,再到厨房烧火的王婶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啊?”
我:“……”行吧。
走到自己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云枝,”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咱们府里……有没有梨呀?最好最新鲜的那种。”
“梨?”云枝眨眨眼,“有啊,今儿早上庄子上才送来的秋梨,说是汾州产的,又甜水又多,老爷还夸呢。”
“那……”我手指头绞着披风带子,“有没有冰糖?”问完觉得不对劲,赶紧补充了两句,“就是最清最透的那种糖,一块一块像冰似的。”
云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你说的……是不是‘糖冰’?”她试探着问,“前段时间南方进贡,陛下赏了些下来,各府都分到点儿。咱们府也得了一小匣,王婶子可金贵了,说要等年节用。”
“对!就是它!”我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明天能不能给我要点?”
云枝没立刻答,她停下来,转过身,灯笼的光直直照在我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小姐,”她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这金贵东西……想干啥?”
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手指头开始绞披风带子:“就……就想……炖个汤。”
“炖汤?!”云枝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小姐!你连烧火先点哪根柴都分不清!你要炖汤?!”
我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学嘛……”
云枝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鼻尖都快碰到我鼻尖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又慢慢、慢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那件过分宽大、料子名贵、陌生的深青色披风上。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还有点兴奋:“小姐……”
“嗯?”
“你该不会……”她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是要炖汤……给晋王殿下……送去吧?”
被看出来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嘟囔:“……就……嗯……他好像……晚上有点咳……”
云枝追问:“你俩亲了吗?”
我:???这话题跳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想编个瞎话骗过去,但看着云枝写满了八卦,还有‘我拿你当姐妹你可千万不能骗我’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不行,但云枝显然看见了。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一种‘我就知道!我磕的CP发糖了!!’的狂喜光芒,嘴巴张开,眼看就要惊呼出声。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
云枝被我捂着嘴,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拼命点头,示意她懂了,她不会声张。
等我松开手,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我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终于开过光的宝贝。
云枝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啥时候亲的?亲了几次了?什么感觉?”
我耳朵根发烫,伸手推她:“你差不多得了啊!!”
“行吧,”她终于放下手,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下去,导致表情有点扭曲。
“我现在就去‘求’王婶子。糖冰是吧?秋梨是吧?包在我身上。”
她特意加重了‘求’字,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为了小姐你的‘幸福’,这趟腿我跑了!
看了看我,然后又补充道,“后续进展……也要告诉我哦!”
我被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得脸热,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云枝笑嘻嘻地应了声,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看那背影,不像是去准备炖汤材料,倒像是去挖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鼻尖又嗅到那股干净的松木冷香。
回到房里,关上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妆台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了那张薄薄的‘救夫指南’。
月光稀稀拉拉漏进来,我眯着眼,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掠过那些‘防宇文化及’、‘稳李渊’的字样,直接停在了最后一条。
杨广本人,问题:太急,太独。
我拿起笔,在下边那句“让他多睡觉”前面,打了个小小的勾。
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让他注意身体”,后面补上:食疗(冰糖雪梨)。
写完了,我看着那两行新添的字,再看看上面“太急,太独”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些“征辽东”、“开运河”的大事,听着吓人,又作死,可那都是他当皇帝以后的事儿了。
现在,他还不是皇帝,他连太子都不是。
我捏着那张纸,靠在妆台边上。
脑子里突然闪过他那间卧室,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头那盏油尽的灯,还有半碗冷掉的药。
不知道他现在睡没睡。不知道那碗药,今晚喝没喝。
那些宏图大业,那些天下棋局,先放放。
现在,眼下,我够得着的,就一件事:让这个叫杨广的男人,活得像个正常人。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记得喝药,夜里咳嗽的时候能有一碗温润的甜汤。
而不是在密室里熬到两眼发红,把自己累到旧伤复发,咳起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一个人对着满墙地图算计到天明。
我得先把他这个人,从那条名为“皇权”的冰冷轨道上,往“人”这边,拽回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从一碗冰糖雪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