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救夫指南
屋里只剩一盏灯。
我坐在镜前,铜镜里的人影模糊,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太阳穴。
2025年,扬州,闷热的午后。
拆迁工地的扬尘呛人,我蹲在断墙前,汗流浃背,笔记本摊在膝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我还在旁边标注:字迹仿古,意蕴苍凉,疑为晚清民国佚名文人所题。
那时我在想什么?
想这诗写得真好,想这墙明天就要没了,想晚上吃扬州炒饭还是狮子头。
明明是那样平淡无奇的一个下午,可此刻回想,却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那天我没去那个工地,如果我没蹲下来多看那一眼,如果我抄完那几行字就忘在脑后……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不会有“萧皇后”。
就不会有我坐在这里,浑身发冷,像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
不,我不是她。
我是林晚。
是翻开《隋书·后妃列传》,读到“皇后萧氏,性婉顺,有智识,好读书”时,会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女子的林晚。是为“江都之变,萧皇后辗转突厥、大唐。”那几行字,心里轻轻叹息的林晚。
我不是她。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了“她”?
是那首诗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这首诗?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只是诗,是所有的一切。
上元灯会,万千人潮,灯火如海,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他相遇?
陇西郡,那把刀亮出来的时候,我为什么扑上去?真的是本能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经写好了这个动作?
那道伤疤,不偏不倚,和他的分毫不差,真的是巧合吗?
昨夜,东宫宴。刀光剑影,千钧一发。我脑子里为什么偏偏跳出那八句诗?
是急智?还是……召唤?
上元夜的木槿簪,岐州的救命之恩,陇西分毫不差的伤疤,昨夜跨越千年的诗……太多了。
如果只有一件,可以说是巧合。两件,或许是缘分。
可三件、四件、五件……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缓缓推动命运的齿轮,将我,精准地,推向他的身边,推向“萧皇后”的命定之路。
那……我的“爱”呢?
我为他心动,为他担忧,为他夜不能寐,为他甘愿冒险……这份心,还是我自己的吗?
还是说,连这份“爱”,都是被写好的剧本?
我是谁?林晚又是谁?是个演员,是个提线木偶,在重现一场跨越千年的荒唐戏码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不。
一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心底最深处挣出来。
不是的。
脑海里的画面,忽然失控般涌出。
不是史书冰冷的字,不是那首玄而又玄的诗。
是活生生的他。
是有温度、有气息、会疼会累的杨广。
是上元夜,他挑眉看来的那一眼,眸中映着长安不夜的灯火,亮得灼人;
是黄河边他说“功在千秋”时,眼中映出的山河万里;
是文思阁烛火下,他写下“不灭之光”,笔尖的光芒灼痛了我的眼;
是太极殿上,他背对群臣说“此路必开”时,孤绝如悬崖青松的背影;
是在金城县,他手指抚过我眼底时,那片刻停滞的呼吸;
是陇西郡,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手臂颤抖却声音嘶哑:“别睡。”;
是马车里,他枕在我膝上轻叹“累”时,卸下所有盔甲的脆弱;
是昨夜暖阁,他低头为我包扎伤口,烛光在睫毛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是他吻我时,唇上灼人的温度,和眼底要溢出来的占有和偏执;
是他提起“开皇十年”时,侧脸线条里透出的无边孤寂。
这些画面,带着温度,带着气息,带着他怀抱的力度,带着他心跳的声响。
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诗是死的,墙是塌的,巧合或许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的。
可是。
我的心跳是真的。
总为他悬在半空的情绪是真的。
气他恼他,又忍不住想靠近他,是真的。
看见他孤独时心里发疼,是真的。
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得偿所愿,想要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废园里对着断墙写诗,是真的。
这份混乱的、滚烫的、夹杂着恐惧想逃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是真的。
混乱的潮水,慢慢退去。露出心底被冲刷过后,坚硬而清晰的礁石。
如果。
如果这跨越一千四百年的时空,这无数的阴差阳错,真的有什么“天意”。
如果这“天意”,就是让我来到他身边。让我看见那首诗,记住那首诗,穿越而来,在万千人中走向他,爱上他。
那么。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最浓的时刻,漆黑如墨。
可我看着那片浓黑,目光却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自己点燃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就绝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注定的“萧皇后”,也绝不只是为了见证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结局。
我来的意义,只有一个。
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跳。
光影摇曳中,我对着虚空,对着那可能存在的、摆布一切的无形之手,也对着我自己,无声地,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我爱他。
所以。
我要救他。
我不管史书上怎么写“炀帝”,不管“天命”如何注定。
我要他活。
要他好好地看着,他想要点燃的、那盏属于这个时代的“不灭之光”,究竟能照多远。
要他不再只是江都废园里,那个对着断墙写下“怅望意难终”的孤独少年。
要他不再是后世史书里,那个被钉在暴君柱上、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就算最后,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这条路,我陪他走。这结局,我陪他扛。
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惊惧、质疑、混乱,终于彻底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想睡了。
我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云枝在外间睡得正熟,呼吸声轻缓均匀。
我走到妆台前,那支白玉木槿簪就静静躺在丝绒上。我伸手拿起来,触手温润,是顶好的羊脂玉。
可我知道,林晚知道,一千四百年后,博物馆的展柜里,它是断的。
那时隔着玻璃看,只觉得古人手艺真巧,残了也美。现在握在手里,只觉得这玉太脆。脆得经不起乱世颠簸,经不起兵马践踏,经不起……史书的那寥寥几笔。
我攥紧簪子,玉的凉意透进掌心。
从今天起,它不能断,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不矫情了。既然要救他,总得知道从哪儿下手。
拿出一张纸,摊开。
得先搞懂杨广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因倒推法)。
我掰着手指头数,史书上那些要命的操作:
第一、征高句丽,连打三次,次次赔光老婆本。
这事太远,我记得大概是他当皇帝之后的第七八年才干的事儿,现在够不着。但得记着,将来他要是脑子一热说“咱们去辽东旅个游”,我得第一时间抱他大腿劝,至少不能三年打三回。
第二、修大运河,把老百姓当牲口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