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正文完
日头偏西的时候,工部尚书王顼龄回到了自己家的小庄子。畅春园周围的庄园实在是太过于寸土寸金,以至于像王顼龄这样人家,都只能屈居在十里开外的地方。
若说白发苍苍的王顼龄是康熙朝中低头做事的实干派官僚,因此忙碌了一辈子后世名声并没有那么响亮,那么王顼龄的弟弟可就大名鼎鼎了——明珠一党的核心成员:王鸿绪。
大阿哥一党倒台后,明珠隐退,性德出走,王鸿绪也第一次遭遇了贬官。
但作为康熙十二年的榜眼,王鸿绪在康熙爷心中也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的。嗯,鳌拜是康熙八年被斗倒的,康熙九年和十二年这两榜的进士,可以算的上是康熙人生中头两批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其中不少人都做到了尚书一级别的高位。
因着这层香火情,王鸿绪依旧留在了中枢。然后一废太子后的举荐大会,王鸿绪跟着上蹿下跳,没跳进复立太子的正确阵营,直接被免官回家了。
但王鸿绪不领工资了也不忘工作,在家里整理明史的稿子,整了三年成稿了进献给康熙,以此又得了编纂官的职位。而且他赋闲在家的三年,也没忘了给康熙写密折,奏报江南百官的情况。如今明面上是个闲职,私底下算是个御用特务。
不过毕竟没有明面上的高位,所以王鸿绪并没有入朝议事的资格,此刻就在哥哥的庄园里急得团团转。眼见着哥哥慢悠悠进来,摘下红色顶戴,露出银白色的发辫,王鸿绪按耐不住了,问道:“如何如何?这次是谁赢了?”
“谁赢了?圣上赢了!”王顼龄看着弟弟就满肚子的火气,“一天天就想着谁赢了谁赢了,你呀你,要不是你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模样,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王鸿绪浑然不以为意:“老哥哥诶,你我都过了七十岁的人了。这出大戏再没个结果,弟弟我到了地下都要心痒得无法瞑目了。”
是谁啊是谁啊?是谁七十岁了还要替熊弟弟操心。明明是三兄弟中脑子最好、涉猎最广、科举名次最高的那个,却天天喜欢在危险的边缘大鹏展翅。王顼龄叹了口气,将诸多大事言简意赅地讲来:“托合齐和阿尔松阿兵变失败,十二爷被下狱。八爷救驾有功,被授予上三旗佐领。”
王鸿绪一开始还是“果真是他们!我说什么来着”,接着嘴巴就长大了。“八爷?八爷不是出使去了吗?这是偷偷回来了?万岁早有安排?”
王顼龄不说话了,瞪着这个小嘴巴巴的老弟弟。
王鸿绪讪讪地闭了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声问:“那兄长看,这是储位定了?”
“不然呢?上三旗的佐领。而且之后议西藏事,是如此这般……”
王鸿绪听着朝议的过程,若有所思:“这位办事,看似宽和,实则相当老到啊。你看啊,他两次远征准噶尔,皆是大获全胜,已经证明了自个儿的武功,然而文治上却不如其他几位皇子突出。万岁突然让他主持朝议,看似委以重任,但何尝不是一番考验呢?
“而万岁刚以叛党的人头威慑众臣,城中尚且封锁,众臣不知清查叛党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彼时最怕众人讷讷不敢言,或是颂些奉承话,而西藏事难以落地。八爷没有指望着有哪位臣子,上来先指定了理藩院和兵部说话,他们职责所在,又有计时时刻,无法推诿。那两刻钟也定得妙,刚好够人去办事房取文书,又不够人串联的。有了起头的,后头就有的议了。
“户部哭穷,没有纠缠,只让报账,然后轻巧跳过。满大人用督军人选为难,八爷自己开口是两难,皇子们开口亦是两难。而八爷直接挑明了不为难,然后公然让皇子们自荐,这是跳出局中的打发,实在精妙!”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依兄长所见,八爷这是给兄弟们下马威?让他们正视自己的怯战,还是,真准备抬举他们?”王鸿绪追问后续,“十四爷毛遂自荐之后,八爷有何表示?”
王顼龄捋了捋胡须:“八爷听完此言,就含笑朝珠帘行礼,言:百官朝议已毕,请君父示下。”
“嘶……”
“你以为八爷是你,得意就忘形?万岁尚在,点到即止,才是知谦恭、明进退。”王顼龄在讲故事的同时还不忘怼一句弟弟,“万岁问八爷如何决断。你当八爷怎么说?”
“如何说?”
“八爷说:若是寻常政务,按儿臣的经验处置也无妨。然而唯祀与戎不可轻忽,纵使儿臣心有偏好,岂能当着皇上和众臣的面宣扬?兵无常势,战无常胜,庙堂之高远如何言战之必胜?不过尽量谨慎周全,求天庇佑罢了。为君者有国运天命在身,还请示下。”
王鸿绪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椅背上,喃喃道:“与这位比起来,废太子就像是稚童一般。”
“于是万岁下令,理藩院先联络蒙古各部宣扬战功,兵部户部先筹备粮草被服,主帅和使节人选他老人家再斟酌一二。”王顼龄终于将这段惊心动魄的朝议讲完了。
王鸿绪还陷在巨大的余韵中出神,还一会儿才问:“兄长看这位新储君如何?”
王顼龄瞥了老弟弟一眼:“你当明珠党羽的时候没接触过这位?你只怕是看着这位长大的。”
王鸿绪又摸了摸鼻子:“当时只知道是个特立独行好学医的皇子,待到直王煊赫起来,他就不跟我们来往了。直王被圈了,他直接把府门一关,贴个条子说不收礼。”
“不跟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混一起就是高明。”王顼龄一脸郑重地朝天拱了拱手:“不拘凡俗,有圣主之姿,可见太平延续矣!只盼万岁圣明,再不要反复了!”
尚且处于叛乱清算阴影中的北京城内外,此时此刻不少官员家中都在进行着与此类似的对话。蝉鸣声声,唤来了又一个白噪音中的夏夜,就像是人们的心境一样。
第二日一早,畅春园传出消息,任命十四贝子胤祯为征西将军,持天子大旗,押送策妄阿拉布坦前往青海前线,对西藏的准噶尔军队进行招降。且于此同时,留在西安皇家寺院修行的六世达喇嘛活佛也将追随大军的脚步。若清军能收复拉萨,达喇嘛活佛也将顺应西藏民心回归。
原本十四阿哥得了重用,朝中又该风起云涌一段时间了,持天子大旗,按照王鸿绪们的过度解读,这就是康熙爷有意让十四爷继位了呀。但有了八爷的事情在先,这次京城反而异常平静——毕竟,在出征大典上,这天子大旗,还是八爷交给十四爷的。
“万岁这次是真定了心思了。”街头巷尾的人们这般议论。
“许是真定了吧。”有那贩夫走卒如此附和道。
这一年入秋后,太后就病重了。
这位太后十二岁离开家乡科尔沁来到紫禁城完成政治联姻,一直不受顺治帝的喜爱,几度在被废的边缘。二十岁守寡成为太后,如今七十六岁了。她本可以活更久的时间,然而畅春园政变的兵荒马乱和十二阿哥的下狱还是刺激到了老太太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
太子是在孝庄太皇太后的看顾下长大的,在宁寿宫老太太们眼中优秀得如同龙凤,结果两度被废,如今圈禁在咸安宫。十二阿哥是苏麻喇姑抚养长大的,那时候也是宁寿宫老太太们眼中可爱的孩子,如今被圈在宗人府。
虽然景君日夜守在太后身边,却依旧阻止不了一个心如死灰的老人快速步向死亡。
腊月初六,一个严酷的冬日,曾经的科尔沁小公主,病逝于紫禁城中。竟是与原本的历史线重合在了同一天。
康熙爷很是悲痛,割断发辫,扶灵痛哭。极尽哀荣的葬礼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三月,最终谥号定为孝惠章皇后,下葬在清东陵。这番丧礼举办下来,老皇帝原本就在政变中折了的腰越发严重起来,竟不能久坐了。而且,到此之时,康熙爷在皇宫里再无直系的长辈在世了,心理上的打击同样巨大。
时间在沉默中度过了一年,十四阿哥在西藏一城一城地占领经营,没用回来。八阿哥在京城或主持朝会,或闭门谢客,或侍弄汤药,除了康熙爷喊他办事,别的时候很是随性。有人看到他带着双胞胎在京外跑马,很是快活的样子。然而但凡他办事,却总是靠谱的。而且慢慢大家也发现了,这位爷看着和气不记仇,其实不是个好拿捏的主儿,但凡他打定了主意,康熙爷都未必能让他改了。
如此到了康熙五十七年的腊月,过了太后周年祭,准备过年封笔了,康熙召见了文武百官,说他准备退位。百官自然是痛哭流涕,跪伏在地再三请求皇帝三思。然而流程走完了康熙还是坚持要退位当太上皇。“朕十日里要卧床七日,眼睛也昏花了,脚也常肿胀。礼部,准备新帝的登基典礼吧。时间,就定在明年春天。”
于是皇八子胤禩继位,沿用康熙年号一年,次年改元麒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