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康熙在畅春园的寝宫叫“清溪书屋”,这是一组小型院落,书屋前临水,很是清凉幽静。
西侧的楼阁可以攀登上二楼的露台,作为畅春园内一个高点,可以眺望北京城的方向,也可以,看到北京城上空的烟火。
听不见轰鸣,但能看到模糊的光晕,四朵,两次,代表着八旗营已经全在九门提督的掌控之中。
露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康熙没有动,也没有睡着。从傍晚开始,他就在等待,奏折翻开了,合上,再翻开,再合上。从书房等到寝殿,从室内等到露台上。梁九功端来了三次参汤,每一次都是原样端回去。
第四次,梁九功又端着参汤过来了,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了。“万岁爷,您好歹喝一口润润嗓子。这都二更了,您已经四个时辰滴水未沾了。”
康熙接过小盅,盅里飘出浓郁的药材的气味。
“弘旻呢?”
比梁九功年轻一些的大太监魏珠回答道:“弘旻阿哥和星格格,都在太后娘娘那儿呢。太后娘娘早睡,想来两位小主子也早就睡了一觉了。”
“嗯。景格格呢?”
魏珠快速察言观色了一下,试探地问:“景格格,应当也守着太后娘娘呢。皇上若是想见她,奴才去宣旨?”
“若康姑姑已经去了。”康熙说,然后扯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魏珠啊,你跟随朕多久了?”
“奴才十七岁有幸分到乾清宫当小黄门,至今已经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了啊。”康熙语气里好似有些感慨,“朕待你也不薄吧。那是朕待你更好,还是赫奕待你更好啊?”
魏珠知道已经败露,“扑通”一声跪下,痛哭道:“皇上明鉴,奴才只是收了他的银子,奴才什么都没干啊……”
安静的夏夜里,无风,附近的知了也都被粘走了。因为室内室外的驱虫香用得足,连蚊虫的嗡嗡声都不太有,只有下方荷塘里,偶尔传来一声“呱”。
“皇上,景格格到了。”伴随着姑姑的通报声,穿着平底鞋的少女利落地半跪在康熙跟前。
“怎么这身打扮?”康熙皱眉,但马上把这些细枝末节略过,指了指桌上的参汤。“看看。”
“皇上冤枉啊!给奴才八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再皇上饮食里下毒啊。”
景君端起参汤,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皇玛法,光是嗅闻和银针,没发现什么大毒之物。参汤里也没加藜芦、王不留行之类相克的药材。孙女可以用动物试一试吗?”
康熙点头。
于是景君就从药箱后头取出一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颇为灵动的小松鼠。她用勺子取了一些参汤,放在小碟子里。小松鼠东嗅嗅、西嗅嗅,试探性地伸舌头舔了舔,然后“吱吱吱吱”欢快地叫了四声,又把小碟子里剩下的参汤添了两口。
松鼠被关回了笼子里,看上去生龙活虎地在转圈圈。
“皇上,奴才是清白的。”被压在地上的魏珠又叫嚷起来。
梁九功走过去狠狠一脚踢在他肩胛骨上。“闭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不会以为没下毒就是清白的吧。做奴才的不顾着主子爷的心意,跟外人眉来眼去,你还有理了你!”
“行了。”康熙制止了梁九功。“他从前也算尽心伺候。咳咳,是看朕快老死了,自己还不到四十岁,才开始找后路,是也不是?”
“主子!”梁九功今晚地泪点格外的低,“别这么咒自己。”
景君看着那一向风光体面的大太监魏珠被人压下去,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参汤药效比寻常强劲数倍,参汤本就是提神的,皇玛法已经熬到了子时,再提神怕是反而伤身。”
“那就听景君的。梁九功,替朕倒点水来,你亲自去。”
“是。”
康熙喝了水,带人回到了屋内。清溪书屋内部布置了冰缸,因此比室外凉快些许。但是安静,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是一种心理上的寂静,仿佛畅春园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太液池的水声都好像停了。这种安静让康熙想起乌兰布通之战的前夜,想起德州的那个雪夜,他在大帐里、在驿站中也是这种感觉。它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它是暴风雨已经来了,而你在风眼里。
而外头慢慢有了嘈杂声,是人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杂沓的、急促的、带着铁器碰撞声的脚步声。
然后,清溪书屋的门被推开了。
康熙眯着眼睛看,认出了托合齐那虎虎生风的步伐,以及他那张已经爬上了岁月痕迹的透露出刀斧气息的脸。
“皇上,”托合齐跪下了,但他身后的士兵没有跪,“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救驾?”康熙的声音很平静,“谁要杀朕?”
托合齐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康熙看着他的盔甲,那是京郊大营的制式。
“托合齐,谁让你来的?”
“皇上,”托合齐抬起头,“臣是奉旨来的。”
“谁的旨?”
托合齐的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布。他展开来,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开始诵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不记得下过这道旨。”康熙打断了他。
托合齐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念,放下了绢布,跪在那里。
“托合齐,朕再问你一次,谁让你来的?”
沉默。
托合齐身后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托合齐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他转向康熙,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康熙不再想跟他废话了,直接点名道姓:“爱新觉罗·胤祹呢?让他出来!”
托合齐猛然抬头,眼中凶光乍现。他突然从地上暴起,冲向康熙,右手扶在刀柄上,锋利的长刀已经拔出一半。
“皇上!”梁九功惊呼着往康熙身前扑去,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康熙阻挡托合齐的刀锋。侍卫们也神色大变,伸手试图去拉着皇帝后撤。
但他们都没有托合齐快。
作为京城武力顶尖的高级将领,他的大体重,他的突击速度,在这个距离下几乎不可阻挡。
一米,半米。
他就要碰到康熙了。
然后,托合齐朝着侧面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了出去,足足滑行了三米有余,撞上了装饰用的矮桌才停下。叮铃哐啷,花瓶和摆件碎了一地。
几乎是和瓷瓶碎裂的同时,康熙被侍卫们拽得向后栽倒,五六个人像一串萝卜一样栽了一地,梁九功以保护的姿势压在了康熙身上。
景君收回自己的少女拳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刚刚好像不小心当着许多人的面用了真气。一下还用得挺多的。没事吧?能不能让在场这么多人都失忆啊?不对不对,刚刚挺乱的,应该没人注意到我才对。
她一秒跪坐在地,眼泪“哗啦”落下,声音尖利。“皇玛法!护驾!护驾!”喊完,还不忘朝着叛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全然不顾这些士兵震惊、畏惧的表情和后退了一步的动作。
而倒在地上的康熙并没有昏迷,他在侍卫们的帮助下站起来。腰好像扭到了,疼得他想龇牙。然而在这种要命的场合,康熙爷还是撑住了皇帝的威严。
“首恶已经伏诛,其余人等,投降不杀。”说完这话,他用平静而威严的表情看着依旧没有放下刀的京郊大营士兵。
这是士兵不觉得他们的首恶已经被一拳打晕在地了。
“老十二,出来!别做懦夫!”
“老十二,你看到京城方向的烟花了吧,那不是你和阿尔松阿约定的信号吧!大势已去,不要再徒劳挣扎了!”
叛兵们的队伍突然分开,一个有些肥胖的身影走到了灯光下。正是穿着蟒袍的十二阿哥。他脸色晦暗,面部的每一块肉都好像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
“九门提督那边我也没想百分百成功。”十二阿哥说,“我朝体制,一切军队都听从圣旨调遣。”
他一开始还不敢跟康熙对视,视线盯着康熙的下巴。但随着他说话越来越流畅,他的目光逐渐上移,直至视线与康熙的视线交汇。
“九门提督手上有两万人又如何?老八在外面带着三千人又如何?圣旨从畅春园出,谁掌握了畅春园,谁就掌握了天下。
“汗阿玛,我说的对吗?”
康熙感到了一阵头晕,不是老十二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姿态让他生气,是这些天好像有太多人如此直白地跟他说话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大堆斥责儿子不孝不义卑劣丑陋的语言,但在赤裸裸的政治利益面前,这般骂人倒显得自己才是弱势的一方。
你们的人伦纲常呢?
你们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呢?
从前都是骗朕的吗?如今这些才是你们的真心话?
龙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自己鄙视规则可以,一旦旁人用了同样的思路思考问题,龙就会气的要死。老龙的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景君被唬了一跳,连忙一指点在康熙爷的穴位上,将那口气顺了出来。
“逆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赢了吧?”
“步兵营被城内牵制,京郊大营又在此。畅春园侍卫不过三百,已被尽数拿下,何处还有兵马?”
十二阿哥的话刚说完,外围突然响起喧哗之声。马蹄哒哒,脚步踏踏,密集如海浪般涌来。无数火光在黑夜中亮起。
“十、十二爷,我们被包围了?”
“这数量,从哪里冒出来的?九门提督?”
“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然后十二阿哥大叫一声,捂着胳膊倒在了地上。一支金属制成的极粗的箭矢深深扎进他的肉里,鲜血如泉涌。
一匹白色的骏马踏上清溪书屋前的石桥,很难想象在园林这种地形里有马匹能够这般行动自如。事实上,其他举着火把的都是步兵,只有眼前这个弯弓之人骑了马。
白马半身被鲜血浸染,它喷了个响鼻,得意地踏着轻巧的步子,仿佛一头在炫耀杀戮的恶魔。
“老十二,我不想杀兄弟,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你!你不是应该在俄国吗?啊!就算你跑得再快,啊!也应该在去西安的路上……”老十二伏在地上,目眦欲裂,语气里充满了混乱和恐慌,夹杂着剧痛导致的痛呼。“你是人是鬼?”
“嗖”,第二支箭扎入一名叛军头盔,直接擦着他的头皮把头盔掀飞了出去,顿时一道细细的血流从他额面正中蜿蜒而下。
八爷的表情无悲无喜,“投降不杀。”
“哐当。”“哐当哐当。”
刀具坠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