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五日后的夜里,北京城中的安亲王府上张灯结彩。安王府的老太太,也是如今的安郡王华玘的生母,今天过五十大寿。
经历了岳乐、玛尔浑两代安王的离世,如今的安王府声势已经大不如前了,然而架子还没倒,时不时的就大摆排场搞宴饮。不过,可别以为安王府都是一群只知道享乐的纨绔子弟,在他们自己看来,是借着宴饮的壳子,给自己经营利益关系呢。
就比如说,皇子府上的聚会太扎眼了,那就可以将场地摆在他们家嘛。
夏天日落时间晚,到了开席的时候,夕阳还没有显现出红色呢,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安王府的前后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在这般有些混乱的场景中,几辆没有标记的青布马车,压根儿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而前院后院热闹的唱戏声、小厮丫鬟的呼和声、推杯换盏的喧闹声,也完美掩盖住了密室里的说话声。
马齐匆匆步入密室之中,发现已经等了不少人。
除了东道主安王一脉的华玘、务尔占、经希等人,十二爷及其幕僚,还有钮钴禄家的阿灵阿、内务府总管赫奕、十二爷的舅舅兼京郊大营的统领托合齐等五、六人。
这些人大多来自贵族之家。
阿灵阿不必说,大名鼎鼎的开国五大将之后,家里传承着显赫的一等公爵位。他和他儿子阿尔本啊、阿尔松阿,都是四九城的公子哥儿中出了名的鲜衣怒马的风云人物。
内务府总管赫奕出自废太子母族的赫舍里氏旁支,在主脉索额图倒了之后,赫奕反而是被提拔了上来。那时太子胤礽还没被废,皇帝不可能让太子想从内务府支取些东西都受掣肘,就把赫奕安置在内务府当管事。经过多年经营,赫奕凭借着办事稳妥、谨言慎行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即便太子两度被废,也没影响到他的官位稳固。
然而,似乎赫舍里氏的前程也摸到天花板了,想要重现赫舍里·索尼当年那样与鳌拜、遏必隆并列的辉煌仿佛无望了。这也是赫奕最终决定下注的原因。
但要说一群人里最受康熙信任,消息最灵通的,还得是富察·马齐。
有时候阿灵阿都想不明白,大家都是满洲旧族,大家都是结党的,凭什么康熙爷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就对着马齐高看一眼。对了,马齐之前还有个纳兰明珠。纳兰性德那个写词的小白脸胆小鬼不敢结党,康熙喜欢他不奇怪,那纳兰明珠呢?为大阿哥摇旗呐喊多少年了,最后不也体体面面地寿终正寝了?
马齐就是第二个纳兰明珠!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这么神神秘秘的?”阿灵阿按耐不住地问。
马齐摘下帽子的同时就开始跺脚:“嗨呀,喝喝喝,就知道喝酒!出大事了!”
托合齐等人都停了手里的酒杯,唯有阿灵阿满不在乎地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黄汤。“有屁快放!”
“老八从俄国方向突袭了准噶尔人的夏牧场,直接把策妄阿拉布坦给擒了!”马齐说。
“测……什么?!”阿灵阿从座椅上跳起来,酒也彻底醒了。“那……那那那……”
“消息是捂不住的。这会儿还是八百里加急密旨进京,过上十天半个月,那可就人尽皆知了。”马齐补充道。
十二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八好计谋!装作要出使俄国,不争西藏的军功。他是算准了准噶尔后方空虚,专门去摘桃子的吧!这不是踩着朝廷的脸面给自己刷功劳吗?”
十二爷的逻辑在他自己的体系里很通顺,但是,谁也不能未卜先知知道西藏大清会惨败啊。尤其惨败的原因还是天气突变五月飘雪,八爷又不是呼风唤雨的神仙。
托合齐更关注军事上的重点:“怎么突袭的?准噶尔的汗王,守备护卫的力量也太薄弱了吧?”
马齐:“不薄弱啊。留守了十万之众,还聚集了大小部落首领正开着西藏的庆功宴呢。凌晨丑时,被三千铁骑冲脸,什么都没抢,就抢了策妄阿拉布坦。”
托合齐:“不是,这十万人都是瞎子吗?三千人的骑兵,草原上跑起来烟尘十里外都能看得到。”
“据说是乔装打扮加夜间行军,潜伏一月才逮住了准噶尔的王帐。”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托合齐满意,但他也知道马齐说不出更多了。“战损呢?”
“策妄阿拉布坦的左右营几乎全灭,大概有个三四千人了。我方阵亡一百三十三。”
托合齐眼前一黑,这恐怖的战损比把在场众人都干沉默了好一会儿。十二阿哥脚步都有些虚,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皇上对老八什么态度?他这算是私自出兵了吧?”
“咳,万岁爷如今那,圣心难测,他老人家心里想的什么,我可说不准。”马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喝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举起右手食指,“我只说几个事实,大家集思广益。第一,那天在场的,只有几个阁臣和六部尚书。”
马齐接着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有人提议下诏斥责、功过相抵。皇上没同意。”
马齐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让老八亲自将策妄阿拉布坦送去西安将军处,准备招降西藏的准军。”
“不好!”托合齐警觉道,“若是八阿哥凭着人质招降了西藏的准噶尔军队,那他的声势谁人能敌?!”
阿灵阿也是深受八旗老姓武功思维影响的人,立马道:“皇帝起了立老八为太子的心思。”
马齐露出些许颓废的神色:“是又能怎么办呢?八百里加急的消息发往乌里雅苏台。再过几天可能俄国那边就启程了。准噶尔大乱,几方势力为了大汗之位斗得你死我活。西藏的准军就是没有后勤的无源之水。等到西藏平定,十年之内,大清不需要再动干戈了。”
不需要再动干戈,就意味着没有建立战功的机会。没有建立新战功的机会,那就意味着八阿哥是诸多皇子中战功最耀眼的那个。他麾下那三千骑,回来要不要升官,要不要重用?京郊大营、火器营、九门提督的位置会不会换?
“不能再等了。”托合齐说,“等他平了西藏归来,那就真的大局已定了。”
阿灵阿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马齐、托合齐,你们两个的意思,都是老八赢面最大?”
马齐点头:“诸位也都是在朝堂上多年的人了,经历了太子、大阿哥的接连倒台,还不知道我们这位万岁爷吗?他若是点了其他人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个俘虏,那还是在压八阿哥的功劳;但他让八阿哥自己送,还让他等西藏平了再回京,这不是要帮他立威名吗?”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去什么俄国!”阿灵阿愤怒地说,“当时是谁提议的让他去俄国的?个王八蛋!就是这人坏的事!”
托合齐冷冷地回应:“当时争着当征西大将军争得热火朝天,老八主动去俄国,各个都叫好来着。阿灵阿,你胡乱找人背黑锅,不会是想借机散伙吧?这个时候想掉头只怕也晚了。你当年又不是没有给老八府上送礼过,人家收你的礼吗?”
阿灵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托合齐鹰隼般的目光挨个儿扫过在场众人:“老八赢在哪里?赢在先斩后奏,先下手为强。十二爷就是太规矩太孝顺了,什么都想按着规矩来,什么都想等着皇上点头,才失了先机。
“但好在,他要把一个身份尊贵的俘虏送到西安得起码一个月,再招降,怎么得也要两个月才能回京。皇上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总是病一阵好一阵的,人病得多了,想法总是会变来变去。你们说呢?”
阿灵阿脾气直,一下子没听出来。“那他要是不改变主意怎么办?而且,他也没道理改变主意啊。”
托合齐笑了笑,高声道:“八阿哥狼子野心,在皇上日常养生的药中下毒,致使皇父毒发身亡。此等凶狠不孝之徒,如何能承继大统?皇上死前口谕,十二阿哥甚贤,朝野赞誉,故由十二阿哥即皇帝位。”
念完以上这段,托合齐恢复了寻常音量,问道:“这个故事诸位以为如何?”
“你想逼宫?”马齐一脸沉思状。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们给老八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你们觉得他上位了能放过我们吗?”托合齐说完这句话,就朝着十二爷跪下,请命道:
“十二爷,请速速下决断吧!”
阿灵阿黑着脸,他想到了父祖的荣耀,从额亦都到遏必隆,都可以称得上那一代大臣中的第一人,而他自己也快走到人生的尾声,却只是一个内大臣,连大学士都没混上。他也一度受康熙信任,担任九门提督的要职,他以为接下来皇帝的信任和官职将会一路走高,直至来到政治决策的中心,然而未曾想到那就是他辉煌的顶点。他又想到了康熙一朝对着开国勋贵的打压,他想到了他们一开始想在大阿哥身上下注,大阿哥却遭遇了康熙的无情打击。他想到了他们想转投八阿哥门下,却被一张可笑的廉洁声明拒之门外。
十二爷可能是他们这些满洲勋贵最后的机会了。再过两代皇帝,若都保持着康熙爷这样的强硬作风,什么开国五大将之后,只怕是连个伯爵位都保不住。
“干了!”他也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看向十二阿哥,“十二爷请下决断吧。”
安郡王年少,也跟着跪地。
然后是赫舍里家的赫奕。“我听家中长辈说,当年在德州驿站,叔父索额图就是这般苦劝太子,太子下不定决心,皇上怒斥太子优柔寡断。后叔父死,太子废,正是前车之鉴。”
最后跪下的是马齐。“我和十二爷是翁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马齐走出密室的时候,安王府的寿宴还没有散场。天色渐昏,花园里点起了天蚕纱制成的七彩灯笼。空气中飘着《满床笏》那喜庆的唱腔:
“喜儿孙瓜迭,簪笏盈盈。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宫殿月儿高。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马齐跟着旋律哼唱了两句。
其实,托合齐这人也是挺周密的,现在他身后就跟着一个监视的眼线。每个从密室离开的人都被监视了,防止他们泄密。
西安将军那边安排了杀手。畅春园里也被内务府总管安插了棋子。托合齐是京郊大营的总指挥,就算不是那五千人没有都听信托合齐,但调动个一两千人冲击畅春园还是很有可能的。
平心而论,十二爷有胜算,但马齐更相信提前布局的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