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屋里站了约莫十来号人,俨然一个小型的朝会。然而跟之前的小规模议事不同,场中没有皇阿哥们的身影。几个老狐狸互相之间使眼色,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都看看吧。”康熙说。
地位最高的满大学士马齐排在首位,低着头弯着腰从大太监那里接过奏折。展开看后,神色一顿,他像是想要展露出什么表情,又生生压了回去,只快速地把奏折传给旁边的李光地。
李光地看了马齐扭曲的表情一眼,深吸一口气,展开奏折缓缓看了一遍。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奏折传给了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正为了西藏的战败焦头烂额,接过奏折三两下看完,然后,他看了眼封皮,又看了一遍。再抬头看了看康熙的脸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事关重大,请速派人核查此事!”
他跪得太重,惊得前面的马齐和李光地都抖了一抖。
后头的萧永藻、赵申乔等人也顾不得礼仪,围在拿到折子的张鹏翮边上,几人草草看完,面露惊骇,一想到如今只有大学士、六部尚书在此,并无佟佳氏、钮钴禄氏等外戚,亦无皇子,瞬间膝盖就软了三分,纷纷跪倒在地。
马齐见状,连忙也麻溜跪下,还帮忙扶了一把行动不便的李光地。
康熙扫了一眼地板上两排顶戴,神色莫测:“赵申乔,你管户部,这次的粮草、抚恤,报个数吧。”
赵申乔往前爬了两步。“回,回皇上。八爷去年离开京城,带,带了护卫三千,粮草百车,因是皇家使团……”
“朕问你动兵的花销,没问你使团的!”
帝王冰冷的视线让赵申乔满头大汗,“朝廷……朝廷国库并无开销,只是不知八爷是否就地征粮,或是许诺了什么。若是从俄国借粮……朝廷偿还为好,免得将来起什么龃龉……”他越说声音越低,偷偷抬眼去看皇帝,见康熙没有训斥,暗松了一口气,声音也流利了些:“至于抚恤,八爷说,死一百三十三人,皆是我八旗的忠良,当提一等抚恤,以每人200至300两计,当划出三万两左右备着。”
康熙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换了个目标:“刑部尚书赖都,你说说,老八此举可有违军法?”
赖都天生的黑脸,此时竟能现显出青一阵白一阵的样子。“皇上,这不在刑部管辖之内啊!”
“你懂法理,你说说。”康熙看着他,表情有些玩味,“兵是护卫兵,让他在俄国防身的。朕想着皇孙年幼、公主体弱,俄国山高路远,局势复杂,才给了这些人马给他。他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冲进准噶尔腹地把策妄阿拉布坦给擒了。该怎么算这笔账?”
刑部尚书赖都是太子二废、刑部大清洗后提拔上来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他本准备装个哑巴,离皇子们的事情远远的。但眼下不得不答,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皇上的身体已经不好了,西藏之战前夺嫡的争夺已经白热化。然而隆科多、马尔赛全军覆没,让一度挺煊赫的三爷沉寂下来,掌控京郊大营的十二爷一党如今眼看着已经占据上风,但那都是窝里横的。看看对外的战争呢?西藏败成那个鬼样子,前头几位皇子多少都有了怯战的情绪。十四爷倒是一力请战,大家也都高看他一眼。但这不是还停留在口头上吗?要论行动派还得是八爷啊,谁能想到他出使俄国,怎么就到了准噶尔境内,还直接来了个擒贼先擒王!怎么得到的消息啊?什么时候干的啊?粮草怎么搞到手的啊?怎么做到不迷路的啊?他这会儿不是在做梦吧?
赖都自己是八旗出身,可太了解兵痞们的思路了。赢,就是大英雄,巴图鲁!有勇有谋地赢,就是名将巴图鲁!赢得无法复刻,赢得难以想象,那就是战神巴图鲁!
战神巴图鲁,治罪?这两个词是怎么放到一起的?没错,他赖都是不想替某个皇子摇旗呐喊,但他们家也要在八旗里混的啊!要是被人知道治罪战神巴图鲁这话是他赖都第一个说出来的,一家子都要被戳脊梁骨,说他们家是十二爷的狗!他干刑部的,最重要的就是清白的名声!顺不顺着主子爷当下的心情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主子爷——现在的和继位的觉得他没有私心!
想到这里,赖都下定了决心。
“皇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京城并无君命。奴才无能,此事无有律法法理可依,唯有皇上圣裁。”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见康熙没出声,马齐眼珠子一转,开口道:“此言差矣,若外面的驻军都效仿八爷,为立战功而擅开边衅,会酿成大祸啊!臣以为当下诏斥责,令其速速回京。”
“不可。”出声的是纳兰性德,“皇上,当务之急是西藏的大策凌敦多布,据说他和策妄阿拉布坦感情甚好,带去西藏的部队乃是策妄阿拉布坦嫡系。若能查实被抓之人是真的策妄阿拉布坦,当将其送往青海,令其写信招降大策凌敦多布!若我等先发制人,则即便西藏不降,也是军心大乱!事关西藏战机、将士性命,兵贵神速,不宜延误。至于其他,可缓缓再议。”
纳兰性德这番话说得又响又急,作为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可谓火气十足。马齐心说,西藏全灭那事是真的把纳兰性德给逼急了,看这老小子,连养气功夫都顾不上了。啧啧。于是马齐拱了拱手,慢悠悠地说:“纳兰大人说得有理。那这送策妄阿拉布坦去西藏的人选,是不是得斟酌一番?八爷这番奔波,已经很辛苦了,如今想来是在俄国境内休整。若是急吼吼去青海,实在显得朝廷不体恤啊。”
纳兰性德盯着马齐那张老神在在的脸,眉头深深皱在了一起。富察·马齐是挺有名的十二爷一党,十二福晋就是马齐的亲闺女,这绑定可以说是挺铁的了。以纳兰性德的脑子,当然能听懂这是要摘桃子。“招降西藏的准噶尔大将”,谁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份功劳就落在谁头上了。以十二爷一党的立场,眼见八爷已经立下如此大功,自然不能将“招降”的功劳也任由八爷拿去。
所以马齐跳出来搅混水可以理解,但纳兰性德不能理解的是,他竟然做得这般明目张胆!之前争着当“征西大将军”已经成了笑话了;大敌当前,还要再争权夺利当一回小丑吗?选人再吵上半个月?再从京城派人出发?等走到俄国把俘虏接上,那都什么时候了?
马齐能位列大学士之首,肯定不是凭借十二福晋的裙带关系啊。他曾是康熙三征噶尔丹的总后勤,整顿财政、清查贪腐、改革官制,哪个不是头脑清晰,见识精准。这才能一路升到如今的地位。
站队归站队,把自己站成小丑了可不是马齐该有的水平。真当马齐是阿灵阿啊。
纳兰性德抿了抿嘴,瞪着马齐不说话。难道是十二爷准备逼宫继位,所以马齐已经不在乎康熙爷怎么看他了?但哪怕十二爷继位,留西藏那么大一个隐患也不智啊。
“另行择人,只怕没有八爷送去来得快。”纳兰性德也慢下来语气,斟酌着说。
坐在龙椅上的康熙见逐渐冷场,手指了指后排的萧永藻。“都说说,怎么把贼首送去青海?有人选吗?”
萧永藻已经七十岁了,汉军旗出身,混了一辈子资历混到了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但这位和同龄的李光地比起来可就精神矍铄太多了,张口就能怼人。康熙有时候跟人说萧永藻脾气还跟个年轻人似的。
萧永藻对于自己能进入这种级别的会议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自知不是康熙爷的心腹,官位虽高,但那种私底下商讨立储的小会从来不叫他的。他只管执行,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
不过既然康熙主动问他了,他就得发表自己的看法。唉,这些个满人啊,还是读史书太少了,不知道大祸就在眼前。
“老臣斗胆,皇上可有属意八爷承继大统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别说赵申乔、赖都这种同为六部尚书的同僚,就连李光地、纳兰性德、马齐等人纷纷侧目看他。在场的不都是老狐狸吗?怎么混进来这么一个愣头青?
七十岁的萧永藻气势如虹:“若皇上属意八爷,自当不可褫夺八爷的功劳。若皇上不属意八爷,臣斗胆,请皇上速召八爷回京,软禁或杀之。”
“大胆萧永藻!”康熙暴起,“妄议皇子生死,欲陷朕于不慈之地,是何居心!”
“皇上!”萧永藻跪得笔直,“朝廷在西藏大败,已是灰头土脸。敌军匪首被一偏师所擒,更是颜面无光。朝廷势弱,亲王势强,这不是功高盖主是什么?三年前其在乌梁海大捷,已是封无可封;如今生擒策妄阿拉布坦,皇上觉得该如何封赏?!将来新君继位,又该如何弹压?
“故臣言,若皇上不属意八爷,当封锁消息不增加其声望,或诱其回京,杀之以绝后患!”
萧永藻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臣老迈愚钝,自知此言不够磊落。然而臣家中还有子孙,只想要子孙活在太平之世,不被卷入内乱之中啊皇上!”
“你!”康熙指着萧永藻,手抖得说不出话。“皇上!”“皇上!”臣子们一看康熙脸色不对,纷纷紧张地叫嚷起来。梁九功连忙上来给皇帝顺气。
“哎呀,萧尚书老糊涂了,哪有这般严重?”马齐站出来说,“功高盖主,那是主不够强。你也不看看咱们万岁爷,平三藩、三征噶尔丹,哪个不是赫赫战功?哪个不比在西北指挥个千来人偷袭来得强?万岁爷打定的主意,八爷敢违抗?无论是让八爷送,还是另行指派,万岁爷都是汗阿玛。”
康熙靠在椅子里,微闭着眼睛喘气。小太监跟个幽灵似的飘进来,端上一杯茶水,又像个没声息的纸片一样飘走了。康熙喝了参茶,平复了一些,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萧永藻。
“夺大学士位,禁足家中。”
“八百里加急,让老八改道,先把人送到西安将军处,等西藏事了,再回京。”
“性德,防着大策凌敦多布狗急跳墙。”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