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三十六岁的冬天
晨曦升起,似有似无的微光照亮了北京城整齐的房舍,一座又一座的府邸,一间又一间的四合院,都是坐北朝南,连房上的每一片瓦片,都是以一样的角度迎接着这一缕天光。
城西,十二贝勒府。和其他府邸一样,男主人刚好下朝归来,迎接他的是一桌热气腾腾的早饭。不过十二爷没什么心情吃饭,只是颇为急切地抓着身边的大太监和侍卫头领打听道:“如何?宫里可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可撤回来了?”
“回爷的话,我们的人手昨天夜里就撤回来了。不过宫里一直没有消息。”
“这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了,肯定还有其他人在使坏。”十二爷脸上的肥肉颤动两下,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胭脂米粥,又皱眉放下。“福晋呢?又不用早饭?”
这次回话的是伺候在桌边给十二爷布菜的一个美貌妇人。“福晋早上派人来说,今儿吃素念佛。”
十二爷“啪”的一下把筷子敲在了筷子架上。“又礼佛!求神拜佛就能把死掉的两个儿子求活过来吗?她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屋子里的众人都垂下眼,不置喙贝勒爷和福晋之间的事儿。没人接话,十二爷看了眼唯唯诺诺的美妾,更加烦躁:“你个笨口拙舌的,就是不如侧福晋机灵。去去去,回去把你儿子看牢了去,这是你最大的功劳了。”
那美妇人点头称是,小步快跑地退了出去。
十二爷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饭,只觉得无论是卤得色香味俱全的肥牛肉、还是小巧鲜美的水晶包都没什么滋味。
十二爷的没滋没味从早饭持续到午饭时分,此时有好几个满洲老牌贵族登门来和十二爷一起喝酒,他们整了一桌螃蟹宴摆在暖阁里。席间有花香酒香醋香,又有丝竹声声,绕梁不绝。然而吃饭的诸人都是习惯了这般富贵享受的大清顶尖富家子,所以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欣赏的神色,注意力都在等待的消息上。
十二爷的贴身大太监战战兢兢地跑进来,蠕动了一下嘴唇,才说道:“八爷府的大格格已经出宫了,咱们在乾清宫的眼线传消息说,她只跟万岁爷回禀了太后的脉象,没提市井间流言的事。”
“砰。”十二爷这次是直接把象牙筷子扔地上了。不过象牙不容易摔碎,虽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但依旧完好,沾上了尘土罢了。
“哎哎,十二爷,淡定淡定。一步闲棋罢了。小丫头没照我们设想的去做也不妨事。”席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道,又问大太监,“那她们府上就当了缩头乌龟了?八爷的名声不管了?”
十二爷基本的脑子是有的,此刻大声抱怨道:“不是去求万岁,就是求了旁人。可惜没来求我。现在街面上传小话的风向如何了?”
大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今早上开始,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开始说,府库的炭火是被人……被人给……贪了。”
“好好好!”十二爷怒极反笑,“把火烧爷头上来了是吧。”他看向当初出主意的人,也就是那个留山羊胡的幕僚,目光中已经全是不满了。
钮祜禄家的阿灵阿拍着大腿,粗犷地说道:“搞什么迂回的套路,控制别人照你的想法去做,有人当自个儿诸葛亮呢!”
这一句挤兑,给山羊胡臊了个大红脸。
“要我说啊,不如堂堂正正地弹劾马尔赛呢。拿着个鸡毛当令箭,跑内务府来勒索炭火的是不是他?手也伸得太长了!他算个什么东西?”阿灵阿继续说,听他嚣张的用语,明显是喝得有些多了。“既然抓了他的把柄,直接弹劾拉倒就完事儿了。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么多张嘴说着,不死也能让他脱层皮。”
“弹劾他,弹劾他。之前他那老丈人倒卖官粮,这次一并弹劾他。”列席的其他人地位都不如一等公阿灵阿,此时纷纷出言附和。
十二爷思索了片刻,喊过大太监,吩咐道:“让人送三十车普通木炭和两车红箩炭去兵部,别盖油布,就露着光明正大地运过去,让前门大街的八旗子弟都看看清楚。再让人放出话去,这两天降温,用炭增多,府库一时周转不开才没拿出马尔赛要的炭火,今天山西的炭窑送过来新的炭,全给了他马尔赛了。”
这意思,就是马尔赛逼迫太甚,内务府才是受害者。
“咱们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十二爷咬牙,对于不得不帮政敌筹措军用物资这件事很是窝火,“弹劾,一桩一桩来。他马尔赛所在的马佳氏也是大族,族里有没有炭窑?他马尔赛的妻妾子女,用的是不是红箩炭?这可是僭越!要是自个儿家里僭越用炭,转头又哭诉大军缺炭,那可就是两面三刀的小人了!”
“是了是了,奴才这就让他们去查。”大太监擦着汗退了下去。
像是十二爷、阿灵阿这种地位的人,是不会亲自上阵弹劾一个将领的,但在他们的羽翼下,多的是愿意当喉舌的御史。
于是就像云雯和景君预料的那样,自家没有跳出来当攻击马尔赛的急先锋,有的是后继之人来对马尔赛口诛笔伐。短短两三天之间,八爷就被人忘到脑后去了。根据九爷下朝回来后的说法,感觉好像大半个朝廷都跟马尔赛有仇似的,有事没事就踩两脚。而当主将的隆科多,只顾着操练士兵,将调集物资这类得罪户部和内务府的活儿全甩给了马尔赛。除非是实在被人当面堵住了问看法,才说几句“大家都是同僚,一道为朝廷办差的,合该同心协力”云云。
马尔赛投靠了三贝勒,自然不是图一个孤军奋战的。马上文人圈子也被动员起来,抨击满洲大族的种种不法之事。
互扯头花、鸡飞狗跳一直持续到腊月,最后平息了这场风波的,是一道看似和马尔赛毫不相关的圣旨——升十二贝勒的舅舅托合齐为总兵,掌管京郊大营。
乾清宫又迎来了久违的宁静。在等待皇帝接见的过程中没见到唾沫横飞的官员,没听见里里外外慷慨激昂的说话声,景君甚至有些不适应了。小姑娘微微动了动脖子,插在小两把头上的金步摇晃了晃。为了配这支新步摇,她最近特地给自己加了假发,就为了显得发髻发量多,能撑住黄金的贵气。也是年节又快到了,太后老人家喜欢喜庆,她才这么打扮。
想到太后,景君心里又有些沉重。老人家上了岁数,冬天总是难熬一些的,即便是再怎么精心保养,过一个冬天便要衰弱两分。
得到御前太监的传令,景君进入殿内,还没抬头,就听见“啪”、“啪”清脆的落子声。她一抬头,果然看到康熙爷在和纳兰性德下棋。
“你看,得了好处,立马就消停了。”康熙说。
纳兰性德笑道:“皇上给的这份好处可太大了。”
康熙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朕老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若是皇上老了,那性德也老了。”
“哼。”康熙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朝景君招招手。“丫头来,你会下棋吗?”
景君过去看了看棋盘,谨慎地说:“略知一二。”
“那你跟这老小子下。”
景君有些懵逼地在康熙方才坐的位置上坐下,跟纳兰性德继续方才的棋局。他们两个下棋,康熙就站在一边围观,时不时出言打断景君的思路。“你的棋是你额娘教的?”
“回皇玛法的话,是阿玛教的。阿玛下棋比额娘更强些。”
“是吗?朕倒是不知道。”
……
“太后的身子是不是不太好?”
“太后娘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还没好全。老寒腿也是老样子,只能小心照顾着。”
……
最后,景君输给了纳兰性德两个子。
“不错。”康熙夸奖,“几乎没有失误。只是太过保守了些。”
景君有些想哭,不保守还能怎么的,她在御前应答啊!
而与此同时,北行数千公里,越过了最为寒冷的西伯利亚地区,翻越了乌拉尔山脉,在相对宜居的莫斯科,人们正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做准备。自打十几年前开始,彼得一世改革了历法,将新年从9月1日改到了儒略历的1月1日,从而与欧洲其他国家保持一致。儒略历的1月1日,比大清的农历新年还是要稍早一些的。因此在大清还在筹备康熙五十五年的腊八节的时候,莫斯科的居民已经在按照新的风俗装点自己的房屋了。
家家户户的房门上挂上了枞树树枝盘成的圆环,上面装饰着红色的缎带或者红色的苹果。有那富裕的人家,则还会在门口立上一颗松树,用五颜六色的糖果装点。越是靠近红场和克里姆林宫,市民房屋上的装饰就越发华丽。尤其是最接近红场的那些“黄金地段”的房屋,屋顶上都铺满了常青的树枝,远远望去仿佛春天提前降临了一般。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年。”居民们一边熨烫着他们最体面的礼服,一边互相交流着。“沙皇已经迁都到圣彼得堡三年了,这是三年来首次回到莫斯科来过新年。”
“还是托皇后的福。是为了给皇后举行加冕仪式。”
“咱们俄罗斯可没有给皇后单独办一场加冕仪式的先例。”
“嗨,沙皇陛下开创的先例还少吗?且我听说,神圣罗马帝国和波兰都给皇后办过加冕仪式,咱们这也算是发扬罗马帝国传统了。”
“我倒是不关心传统不传统,我喜欢新奇的东西。那些清帝国的商人所卖的刺绣作品简直是栩栩如生,他们甚至能在同一块布的两面绣出截然不同的图案,这简直就是魔法!东方魔法。”
“那叫双面绣,你个土包子。就算是法国皇后都以拥有一小块双面绣为荣,怎么是我们这样的小市民能买得起的?我听说清国商队的双面绣和象牙制品都被大贵族给预定了。你不如看看我买的那些东方药茶,据说沙皇也喝过一模一样的。”
“喜好奢靡享乐,你们真是太堕落了。是男人就应该买武器,我那把清国长刀才是又漂亮又凶猛的女士。”
……
跟着大清使团前来的商队给莫斯科的居民们带来了数不尽的谈资,同时也赚得盆满钵满。
看看新贵族缅希科夫吧,这位沙皇的心腹正在向多尔戈鲁基公爵为首的几名旧贵族炫耀他的新书房。正中是一张雕刻精美的书桌,是皇后带来的工匠为他制作的,花费了三个月时间设计和雕刻,融合了东西方的装饰特点,既有法式宫廷的柔美奢华,又带有清廷的异域色彩。尤其被缅希科夫夸赞的是四条桌腿,是名贵的来自热带的紫檀木,用榫卯的方式巧妙拼接在桃花心木的桌板上。“法王路易十五的宫廷家具大师就用紫檀木做家具。”缅希科夫得意地说,“清廷的皇帝也喜欢这种木头。若非皇后厚爱,我也是难以收获这些木材的。看看这奇妙的紫红色,仿佛是玫瑰花汁凝结而成的。”
“这个地球仪,别看小巧,里面足足用了一百多块象牙雕成的零部件,才拼装起来的。沙皇陛下那里有个大号的,这个小号的就归了我,这是我替陛下打赢的北方那个港口战役的奖励。”
“哦,还有这副来自东方的山水画,它上面的金色用了真正的金粉。哦,画上的这种鸟啊,它们叫做‘鹤’,是长寿和健康的象征,栖息在东西伯利亚、清国和日本,欧洲平原这儿可是难得一见。”
……
缅希科夫滔滔不绝,听得几名旧贵族脸色都很憋屈。
“看这个报童出身的家伙装成知识渊博的样子炫耀,可真让我难受啊。”其中一人跟身边人小声嘀咕道。
“不就是找了东方的物件装点书房吗?我们也能买到。那些清国的商队又不是以后不来做买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