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三十五岁的夏天
弘晏预言得很准,春去夏至,他们这群皇孙跟着康熙浩浩荡荡地转移到畅春园的时候,就遇上了早一步奉命来此的弘晳。
弘晳年过二十,已经成婚生子,然而在康熙爷跟前依旧如孩子般受宠。只要弘晳在畅春园书斋,夸奖的重心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课间的糕点茶水统统换成了弘晳喜欢的口味。
宫里下午两点用晚膳,皇孙们去找娘娘们吃档次不齐的膳食,顶着烈日炎炎,来去匆匆。弘晳则留下来陪康熙用二十四个菜的御膳。
伺候的小太监们见风使舵得飞快,连跑个腿添加些纸墨都是弘晳说话更有用。
故事就好像当年太子和众皇子在尚书房时的重演,年少的皇孙们或愤愤不平,或满腹委屈,时间长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垂头丧气。
弘晏到底是再世为人,相比堂兄弟们很能沉得住气。每日里只拉着两个小兄弟在角落里读书算术,并不参与大哥哥们的争强好胜。时间一日日过去,他的尚书房生活很是低调。后人翻遍了康熙朝晚期的起居注,找到与弘晏在宫中读书相关的内容只有两处:
第一处是在康熙五十三年的四月初三,也是弘晏搬去畅春园后不久。
“午后,书房报弘晳欲以董其昌小笺换八王府小阿哥之砚台。小阿哥不允,言乃八王手制。上命取而观之,砚雕小猪八头,皆着衣冠,或作揖致礼,或抚琴对弈,或手不释卷,或驾车执弓,巧思精妙之至。上曰:‘因弘晏属猪且八岁进学,才制此砚劝学。此爱子意也。’乃令送回,另赐弘晳端砚三方。”
另一处已经是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万寿节前一天。
“上回銮,至乾清门外,逢皇孙散学而出。见上至,皆叩首预祝圣寿。上大悦,赐金银稞子并饽饽吃食等。至书房,唯有八王府弘晏阿哥尚在习字。上问:‘尔父已上奏保尔为世子,前程尽有,何故刻苦?’弘晏奏答:‘额娘常说,每日做学问如吃饭喝水,非惩罚也。孙儿此时习字,如饭菜未尽而食之,何苦之有?’上顾左右,赞曰:‘诸王福晋中,八福晋董鄂氏最善教子,必有后福。’”
后世史学家认为,康熙张口就能说出弘晏的年岁生肖和八福晋的姓氏,可见对八爷一家的看重由来已久,但真正开始偏向让老八做继承人的转折点,是在这两段史料中间的这一年。
毕竟从前一段看,康熙对弘晏言行脾气不做点评,只说八爷爱子,注意力还是只在儿子身上,看不见弘晏这个孙子。哪怕他跟传言中的“好圣孙”弘晳起了点争执,依旧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透明。
但是短短十一个月之后的第二段记载,就透出点深意来了。康熙从宫外回来,回自己的宫殿批折子,或者消遣都可以的,偏还要往已经散学的尚书房去。为何?大概是方才在乾清门外,唯独没见到弘晏,这才来看看的。见弘晏果然留在最后习字,康熙也可以看一眼就走的,那这一段也就上不了起居注了。偏康熙走了进去,还要拿话激弘晏,这就有些考教的意思了。
弘晏的奏答也很精妙,“读书就像吃饭喝水”,什么人是把好学刻进了骨子里当成了习惯的呀?莫过于康熙自己了。他自己就说“朕自五岁开蒙,手不释卷。”不是因为外力迫使他学习,是他本身天性里就是好学的那种人。如今见到同样“不以读书为苦”的弘晏,难免会生出些“这孩子像我,有出息”的欣喜来。
弘晏的回答康熙满意吗?无疑是相当满意的,但他没有明着夸奖弘晏,而是迂回了一下,借着弘晏的话夸奖八福晋,说她“必有后福”。八福晋已经是亲王福晋了,又得丈夫独宠,琴瑟和鸣儿女绕膝,怎么才算是“有后福”?都能让母亲“有后福”了,弘晏又岂能不好?
从弘晏被忽视到他被格外关照寄予厚望,中间发生了什么?
其实翻翻史书也能很快得出结论,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十八,八福晋生下了八爷的次子和次女,乃是一对龙凤胎。至此八爷的子嗣数量直接翻倍,放兄弟们中间也不算特别寒碜了。两个“好”字,都是八福晋所生,那即便从前有些微词,到如今也都满意了。这才有了“会教子”的夸赞。
云雯百般才情,能被她的丈夫欣赏,能被她的儿女尊重,但在皇帝眼里,依旧抵不过生育功劳的万分之一。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但云雯终究是幸运的,她的身体产前产后被八爷调理的很好,虽三次生产但基本保住了元气。而此番精卵结合的微妙运气也降临在她身上,一儿一女算是双胞胎里最好的组合了:没有儿子不行,两个儿子长相相似也不是什么皇位的好备胎。
小儿子被八爷取名叫弘旻,小女儿叫鸿星。儿子是秋天的天空,女儿是天上的星星,也算是相应成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字,也没有皇帝的赐名,但依旧被一众福晋夫人们羡慕得不行。
云雯坐了双月子,逃过了正月过年聚会和龙凤胎满月,但她不可能一直躲着不见客,待到春暖花开,就得出门与旁人交际,有一回花会上就被妯娌们堵住了。三福晋抓着她的手问她怀三胎前吃的什么方子保养。三福晋早年间也是跟三阿哥蜜里调油过一阵的,然而只得了弘晴一个孩子。此后三爷府上的二子四女都是妾室所出。虽然孩子的生母大都地位低微,那两个庶子也都被抱到正院抚养,但三福晋到底是想再生一个来巩固地位的——她比云雯也没大几岁。
云雯实在说不出,只能说了几样家中常备的与养生有关的菜式。三福晋还要再问,云雯就被四福晋拉了去。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替她拍了拍有些乱了的衣袖,又笑言:“弟妹上辈子在何处行的好事,也不知我们如今学着去做还来不来得及?”话题扯到了玄学层面,女眷们的思路也被带偏了,叽叽喳喳论起最近哪里的寺庙灵验,什么地方又传来了什么新忌讳新菩萨云云。
云雯趁机从话题中心退出来,低声谢过了四福晋。
四福晋是真的能撑起场面的大家主母,又是妯娌中难得照顾她的人。其实无论是云雯也好,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也罢,都知道太子倒台后老四和老八就成了夺嫡的竞争对手。四爷低调着,但从没明言退出过;八爷虽说过要退出,但品德功绩实在耀眼。然而外头男人们之间的局势越是紧张,她们妯娌间反而越发亲密了起来。
若是真到了破家的局面,希望彼此都能留下一分香火情吧。
四福晋心里这般暗暗想着,云雯也是一样。
“四嫂,我知道我这般伤春悲秋不好,然而我生性多思多虑,也不瞒着你。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从前我们家算是王府中难得清净的,未尝没有看我们家子嗣单薄的缘故。如今又添了旻哥儿和星丫头这对双胞胎,也不知道会不会遭人针对嫉恨。”
四福晋也叹了口气,拍了拍云雯的手。“若是在普通臣子家里,你只管高兴这份福气就是了;如今却是连高兴都带着三分忧愁。”
“四嫂不觉得我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就好。”
“我若是有你三嫂那份心,早就求到门上去了。我有弘晖,就很知足了。”
……
妯娌们在园子里赏花的时候,爷们正在喝酒游湖。各位王爷贝勒分布在畅春园周围的避暑花园都已经成了规模,移栽来的树木重新长出了密集的枝丫,湖水清澈,荷花亭亭成片。
高大的画舫在湖面上荡荡悠悠,丝竹声不断。酒过三巡,就有舞女上船献艺,衣裙翻飞间露出底下赤裸的玉足。
今日这宴席是十二爷摆的,他自打纳了钮钴禄家的私生女为妾后,画风就一路跑偏朝着钮钴禄家的鲜花着锦靠拢了。各处的装饰也开始镶金嵌宝,府中婢女的颜值也一路攀升。跟他幼年时被苏麻喇姑教养的节俭画风已经相去甚远。看着如今的老十二,八爷不能不感叹人的变化真的巨大。
一舞毕了。
十二爷笑着问:“此舞据说是得了唐时绿腰的精髓,各位哥哥看着如何?”目光在一众醉汉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八爷身上。
八爷虽喝了不少,但运着功就散了酒劲。本来不过是装醉沉默,被盯了也不怂。“是下了苦功的,不是排练一二就能跳的舞,赏了。”言毕扔了个装碎银的荷包给边上侍奉的小太监。
“船上舞已是惊鸿之姿,不知床上舞如何?”老十混不吝地说。
十二爷笑道:“能搏兄弟们一乐便是她们最大的本事了。”拍拍手,那些舞娘就四散开来,每个龙子凤孙身边贴了一个,殷勤地斟酒。
四爷皱了皱眉,身上散发的冷气让舞娘不敢靠近。他不喜欢这一类型的,何况是十二爷送的。
十三爷倒是跟那舞娘有说有笑的,风场做戏罢了。
十爷和十四爷已经搂了人了。
三爷、五爷接过酒杯喝了,但没有多余的动作。
七爷接过酒杯,放下没喝,只让舞娘剥葡萄。
八爷就指着十四爷的方向,朝自个身边的舞娘道:“我看你那小姐妹斗酒斗不过十四爷,不如你去帮帮她。”
舞娘犹不愿意离开:“奴久仰八爷大名,与姐妹们几番比舞赢了才能替八爷倒酒。八爷若是嫌奴卑贱,洒扫粗使也做得的。”
八爷笑着摇摇头:“我发誓不会带女子回去的,在我身上用功也是白废,不如另谋出路。”
十二爷就嚷道:“不过是个玩意儿,难道还敢赖上八哥不成?玩过也就罢了,谁人还能说嘴?”
八爷自己对着壶嘴饮了一口。“你也不用激我,世上该有一桩白首一心的故事在我这儿圆满,可别来坏我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