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三十四岁的春天
八爷选择往温泉庄子上一行,确实降了一波自家的热度。毕竟在他们夫妻俩返回四九城的时候,已经真正到了过年的时候,哪天要祭哪一路的神佛,或是按照惯例要走哪一路的亲戚,再加上入宫请安和庆典,都已经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了。
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天能自由安排宴请的日子,也有三爷、十二爷、十四爷等人争着摆酒。八爷只要不参与这波请客潮,自然就属于相对风平浪静的皇子行列。
虽说不能完全挡掉阴谋算计和投靠投机,但只要大面上没出岔子,就算是平稳落地了。
什么是大面儿?康熙的态度就是大面儿。宫里宴席上,良妃娘娘分到的烤羊排没减少;昆昆的儿子额尔登泰获得了来自皇帝外祖父的温声安慰和尚书房入学名额;正月初一发给定王府的赏赐依旧丰厚,其中包括不少金器和上好的羊脂玉。
当然,小十五得到的赏赐就没这么多了。十五福晋赵氏就跑云雯跟前哭鼻子来了,大约是在小妯娌之间被挤兑了。
“他(十五阿哥)就算不如哥哥们出息,也轮不到她们来说嘴的。呜呜呜,我们爷哪里就不如那些个黑了心肠的东西了,我们爷,我们爷,心思纯洁像水晶一样,他还会翻译藏语诗歌呢。呜呜呜……”
她哭得鼻子红红两颊红红,仿佛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
云雯又爱又怜,哭笑不得,拍着赵之呦的背哄她:“不哭了,不哭了啊。都是当了额娘的人了,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
赵之呦被说得不好意思再掉眼泪了,但还忍不住打嗝,一抽一抽的。
云雯继续劝:“你们夫妻和睦,他看你好,你也看他好,是最为难得的。咱们当皇家媳妇的,一朝上云端,一朝落九泉都是有可能的事儿。待到百年后再看如今的得意和冷落,地下天上熟人笑谈一场罢了。待到千年后的人看呢?管理一部官员?整日喝酒送礼?所谓风光无限,只不过是于国于民无用之徒,湮没史册无名之辈。还不如十五弟,至少译成满汉语言的藏经上有十五弟的名字。”
赵之呦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不懂太高深的哲理,但云雯这话在夸老十五她还是听懂了。就着大丫鬟端过来的热水净了脸,她又高兴了起来。
“八嫂,我偷偷跟你说。这些个皇子中,我最服的就是八哥。他是真的心好,又有主意,又有本事。也就是八哥没那个意思,不然哪轮到其他人上下串联?”
云雯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朝周围看了看。好在丫鬟们退下去了。只有冬藏守着门口。
赵之呦声音依旧小小的。“八嫂放心,我知道这些话不能让人听见。”
云雯将手收回来,端庄地放在膝上。
“我两个叔伯在地方上,也不堪其扰。总有人逼他们站队。我大伯是个暴脾气,被逼得狠了,直接跟人叫嚷起来:‘我侄女嫁的十五爷!我真要挺,也是先挺十五爷的。’对方这才没了话。”她用帕子捂着嘴,笑得双眼弯弯,“我们爷哪是这块料?还好我嫁的是十五爷。”
赵之呦的大伯从宁夏总兵一路当到两广总督。
赵之呦的三叔从德安知府调扬州知府。
加上赵之呦的生父是如今的直隶巡抚,皆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赵之呦排行小,上头的堂兄们已经一个个步入仕途,做到了五、六品的官。就这么一大家子,若真站队八爷,搞不好康熙也要坐不住。
“八哥没那意思也不错,我们这些人就不用站队了。”赵之呦最后总结道,“我跟兄弟叔伯们写信了,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要掺和皇子们的事儿。押宝谁都是概率小风险大的。实在被人逼到门上了,就把我的身份拉出来当挡箭牌。”
云雯刮了刮她的鼻子。“那你可要对十五弟好一些。”
赵之呦挺了挺胸:“必须的。”
待到傍晚八爷拎着小药箱从三怀堂回来,云雯将事情如此一说,叹道:“赵家这是什么意思呢?剖白说不会投了其他爷帮忙夺嫡,这和表忠心有什么区别呢?若是拿这番话术同时与多家说,又显得太把别人当傻子了。”
八爷开了作弊器的,除了两广总督离得远,其他赵家人都在系统的监察范围内。趁着换衣服的时间查看了一下面板,就有了定论。
“没跟其他家说,算是表忠心吧。”
云雯面上就流露出忧色来。“从前我还以为十五弟妹天真不知事,今日传这种要紧话都能滴水不漏的,却是我小瞧了天下人。也不知是她自个儿的主意,还是奉了长辈的命来的。”
八爷穿着家常袄子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在炕桌边坐了,喝一口姜茶暖身,这才驱散了正月里外头的寒气。
“赵弘燮的直隶巡抚位也是烫手得很,他又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值此波诡云谲之时,是上书告老,还是在直隶总督位置上呆着……这是在等我的态度呢。”
赵家拿不准八爷是真的无意储位,还是在韬光养晦。
“等爷的态度……都在等爷的态度……”云雯露出一个苦笑,“他们怎么就认准我们家呢?”
“因为他们家是习武的啊,别看老一辈已经转了文职,小辈里还有不少人在绿营中带兵。我若是带人反到草原上去,首先便可能是宁夏总兵跟我打。”
宁夏是赵家人的老家。几代宁夏总兵都由赵家人世袭。
八爷以少胜多歼灭准噶尔七千人的战役,在京里的大部分富贵人家眼里是“已经过去了”、“皇上没怎么提起”、“可见还是其他皇子更得圣心”。
但是在宁夏老赵家看来,“过不去的,这茬永远过不去的。”
谁要跟八爷这种名将打仗啊!
保不准这是明朝“靖难”的重演,而他们赵家就是“朱允炆”麾下头一个炮灰。
别说什么清朝的王爷没有封地所以没有造反的资本。八爷去救公主的时候有什么?谁不是觉得千里迢迢过去公主尸体都凉了。甚至有人觉得大雪封路八爷都走不出内蒙。结果呢?
赵家不敢赌这个可能性。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果,是八爷,或者八爷支持的皇子上位。
当然赵家也不是就死心塌地地准备为八爷夺嫡冲锋陷阵了。就像赵之呦说的,若是八爷按兵不动,赵家也乐意作壁上观。
就通常而言,汉军旗的这些人家是不掺和满人的权力之争的。尤其是有资本保持中立的几个老臣,康熙还是信他们是忠臣的。不然赵弘燮也不会在直隶巡抚的位置上,握着京畿地区的军政财税大权。
八爷低头想了一阵,道:“叫十五弟给他岳父送些滋补的药品过去吧。”
赵弘燮好好保重身体,在直隶巡抚位置上多干几年。
赵家那只老狐狸肯定一眼能看出八爷的回应。
云雯:“难道……”
八爷摆摆手:“换一个直隶巡抚,若是个想要从龙之功的,要紧关头带兵围了京城,不知有多少人要遭受无妄之灾。倘若在兵荒马乱中伤到了你或者孩子们,后悔都没地方去。”
……
这一年的雪消融的格外早一些。还没出正月,直隶赵府庭前腊梅已经开了一枝的金花。两只不知名的鸟雀停在腊梅树上叽叽喳喳,又因为人类的脚步而扑棱棱飞走。
来的正是主家的小儿子赵之坛,以及庶弟赵弘熺。
赵老爷子穿着官服,屋子里见客的熏香味还没有散去。这位直隶巡抚积威很重,鼻翼两侧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京里十五阿哥和福晋送了野山参和灵芝鹿茸过来。”赵老爷说完,跟做幕僚的庶弟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捋了捋胡须。
赵之坛比姐姐赵之呦还小两岁,此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年礼都已经走过了,怎么元宵都过了,又送了一批礼过来?往年可没有这样的事。心里虽有疑问,但赵之坛生在这个家里,深知老爷子的脾气,此时便垂手侍立一旁,不敢多言。
“王孙公子,声名在外,岂是坐以待毙之人?”赵弘熺说话就是一副智囊的从容样子,“如今好歹是确认了那位爷不是懦弱之辈了。”
赵老爷严肃的脸上带起了几分愁容:“正是这样才不好应对啊——如今那位爷在做什么,可有消息?”
赵弘熺答道:“如今那位身上没了差事,听说日日往医堂去坐诊,带着一双儿女炼药行针,一派怡然自乐的模样。”
赵老爷忍不住叹气:“更加不好应对了啊。”
被赵老爷认为“不好应对”的八爷,此时心情颇为不错。他发现在自己外出的这两年里,景君将自己留在书房的医书给翻了个七七八八,小丫头还自己跑医堂实践了不少,医术的进步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景君十三岁了,正是精力、思维都开始进入活跃期的时候,小时候只知道她聪慧,如今才知道还是低估了她。
景君学医的天赋,即便是放在八爷前世的药王谷师门里,都是能排进前十的。
“原来是我让你读那些四书五经、二十四史,耽误了你。”八爷跟女儿打趣道。
景君抿着嘴笑,手里还在往标注经脉穴位的小人偶上扎针。“我也喜欢读那些的,先生知识渊博,教我长了不少见识。”随着几针扎完,景君将小人偶递给八爷,“阿玛看看,这么解可对?”
八爷就接过女儿提交的课堂作业,开始检查。
弘晏手里也拿着一个姐姐同款的学医小人偶,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有些痛苦的。他能将打架中实用的穴位记下来,但那什么经脉运行和五行相生相克等等理论,是怎么都学不明白的。反正远远达不到八爷口中“入门学徒”的标准。
八爷一时没顾上他,这倒霉孩子思路就开始发散,先是琢磨着那天在十二爷府上,姐姐是打了堂弟的哪个穴位才将人给治住了,一会儿又想没有机关的人偶还是单调了些,若是加点零件进去,用针扎对了穴位就能让小人偶跳舞欢呼,那才有点意思。
正在此时,八爷身边的大太监周平顺笑眯眯地进来了。“主子,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要选皇孙去尚书房读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