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弘晏背着手晃悠悠地从桌后走到桌前,小脚一勾一挑,一道轻飘飘的弧线就从他的脚尖而起,落在他的右手上。他小小年纪,动作潇洒漂亮。刚刚还哭闹不休的熊孩子都顾不上闹了,只直愣愣地看着他。
而阿灵阿一张老脸忍不住抽了抽,就在弘晏的鞋子碰到那串价值不菲的沉香木手串时。
弘晏用两根指头环着那手串,在小堂弟的眼前晃了晃,凤眼微眯,似笑非笑。“长辈赏赐的东西要拿好了,不然被旁人抢走了可就要哭鼻子了哦。”
听到“长辈”一词,阿灵阿脸上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熊孩子仿佛被吓到了,呆愣愣地不说话,眼眶里开始真正地蓄起泪水。
“咳。”景君咳嗽一声,出声道,“不要欺负弟弟,他还什么都不懂呢。”
弘晏不盯着小朋友看了,将手串抛给奶娘。“是,阿姐。”他拱手听训,回到座位上,一派好教养的模样。
而熊孩子的奶娘们则是如释重负,连忙抱着小朋友匆匆离开了。他们离开了好一会儿了,才听见后院方向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被威胁了当面不敢哭,回到了后宅女人堆里哭得如此大声,这孩子是有点欺软怕硬窝里横在身上的。方才还把十二爷的庶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席间众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景君和弘晏姐弟俩继续剥橘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偏九爷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哎呀,这嗓门真响亮,将来肯定是个巴图鲁,是吧阿灵阿?”
钮钴禄·阿灵阿不惯着任何人:“呵。”把头扭到一边。
厚脸皮富察·马齐举起杯子打圆场:“谁说不是呢?哈哈,龙子凤孙自然各个都是顶好的。”
九爷跟马齐隔空碰了酒杯,两人都笑眯眯地将酒水饮了。场面重新暖了起来,大小官员觥筹交错。
不一会儿十二爷带了几个属官来敬酒,九爷就拉着景君姐弟起身告辞。“还有好几家要走年礼,再不动身天就黑了。”
十二爷一脸惋惜,发福的圆脸上眉毛皱在一起。“我看到侄儿侄女很是喜欢,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哎哎,还有好几道大菜没上呢,鲥鱼、烤羊尽有的。”
景君和弘晏拱着手致歉:“实在是父母交代的事紧急,改日再来十二叔府上好好做客吧。”
“哎哎,怎就如此着急,便是今日做不完事情,明日也使得的。”十二爷一路挽留到第一进大门,才转回。
九爷带着两个小的,逃也似的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马鞭,车轮嘎吱嘎吱压过胡同干燥寒冷的路面,朝着大路驶去。
“嘿,你们看看老十二,就是个面上样子。好话说了一箩筐,却连替他家崽子道个歉都没有。说是好菜尽有,连盒糕点都没有送的。嘿,也不知道一伙子人在打什么主意。”九爷靠在一堆软枕里,拿着个鼻烟壶嗅了嗅,打出两个喷嚏方才觉得松快了,又指着弘晏说,“你这孩子也是个气性大的,若是那崽子当场哭闹起来你要如何?”
弘晏抱着手臂:“不如何,总归不能让他太得意。”
“哈哈哈哈。”九爷大笑,“哎我就喜欢弘晏这样子的,不惯着他们。”
“而且他哭不出来。”弘晏小小声地说,淹没在九爷的大笑声中。
待到九爷笑够了,开始靠着软枕打盹,景君伸手捏住弘晏的脸颊。“你欠我一句什么?”景格格眉毛眼睛都不带动的。
弘晏被扯得口齿不清:“唔,谢谢——阿——姐。”
方才席间,是景君用弹指气劲封了熊孩子的穴位,才致使其发不出声响。被人威胁,还不能发声,可不就把小孩子吓住了吗,无怪乎穴位解开后哭得那般撕心裂肺。景君练功吐纳是和学医差不多同时开始的,至今也有好几年了。她在这几项上都天赋卓绝,如今使点小花招自是神不知鬼不觉。
弘晏也试着从姐姐那里偷学内力吐纳,然而他似乎是没点这方面的技能点,一直无法入门,就只能打些外功的拳脚罢了。好在姐弟之间有默契,将十二府上这关给丝滑糊弄过去了。
趁着天色还早继续往下走礼。
十三爷如今还是个光头阿哥,从前京中五进的大宅子自打十三爷被圈禁就解散了姬妾奴婢荒废了。后来不被圈了,十三爷夫妇也是找了四爷府附近的一处三进小四合院住着。景君姐弟已经在四爷府上见过了十三爷递了礼单,便可以省去这一遭。
接着便是十四爷。老十四是个隐形的富户,虽然爵位只有贝勒,但府邸建得富丽堂皇不比王府差。后花园挺大的一个池子,如今结了冰,十四爷正带着家里几个孩子在冰上玩耍。
九爷和景君姐弟俩一路被引入垂花门到了冰湖边上,就见脑门上冒着热气的老十四大步过来,一边走一边高声说:“我算算日子侄儿侄女也该来了。”
他表现得热络,跟九爷碰了碰拳便算是打了招呼。景君和弘晏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满州请安的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吧。我专门让厨下备了新宰的鹿肉和牛羊肉,今天请你们吃烤肉。我知道你们还要见老十五和老十六,我下了帖子请他们过来喝酒,你们一并见了也免去奔波,回头让下人将东西送过去也就罢了。”
俩孩子相互对视一眼。“那就叨扰十四叔了。”
“不叨扰不叨扰,都是一家子亲戚。”十四爷喜笑颜开,“我一向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侄儿们不嫌我粗俗就好。”言毕就一手拎起弘晏的腰带一手招呼着景君,朝着冰面上跑去。十四爷家七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还只是三、四岁的肉团团,都在冰面上嬉笑跑跳,仿佛一群欢乐的小麻雀。
弘晏的矜持没维持住一刻钟,就暴露了他孩子王的本性,跟四个年龄相仿的堂兄堂弟玩到了一起。他体力好,能在冰上翻跟头,尤其唬得两个年纪小的追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
相比之下,景君遇到的就是三个小小只的妹妹,只能哄着说些幼稚话,再帮忙推一下她们的小冰车罢了。
十四爷替闺女们拉了一阵车,见景君不得趣,就领着女孩儿们先到湖边入座,上了热汤热水给她们。不一会儿,十五爷和十六爷就先后来了。
十五阿哥胤祤是八爷一母同胞的弟弟,曾在八爷府中住过一段时间,跟景君熟悉得就跟家人一样。他见面就顺手去揉景君的发揪,意识到这是有外人在的场合,这才中途收手,憨笑道:“也不过几日未见,怎么感觉景君又长高了?”
十六阿哥就笑十五阿哥说话老气横秋。
他们两个都是性格老实过日子的人,在皇帝老爹面前不会来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此外还各有各的拖累:小十五就是上头同母所出的兄姐太出息,他成了被平衡牺牲的那个;而十六阿哥的福晋是废太子妃的妹妹,他作为废太子的连襟,在这个二废太子的时代自然无法出头。
总之,如今已经出宫的皇子中,只有十五和十六两个是从头到尾的小透明,无爵无势。因着相似的境遇,他们彼此的关系倒是不错。同时,与十四的关系也相对融洽,盖因十四贝勒总惦记着他们俩,常请他们一道吃饭游乐。
此时人已到齐,下人们开始摆桌椅放碗盘,烤架也上来了,上好的银丝炭隐隐透着红光,冒出冬日里难得热气。薄片的、厚片的、切丁的,还有整块连着肋骨的,各种各样的生肉一盘盘上桌,绕着烤架摆了满满一桌。
“小子们,开饭喽。”十四爷一声招呼,男孩子们就从冰面上一个拖一个地过来,小脸红扑扑地给九爷、十五叔、十六叔行礼,然后迫不及待地入座,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盘子里的肉瞧。
他们分了两桌,十四爷的长子弘春、景君、弘晏跟着坐了四个大人那一桌,其他的小朋友们坐了一座,由乳母们围着照顾。
头盘和热茶上来后,自有膳房上擅长烤肉的婢女小厮来帮忙烤肉,火候掌握得正好,不生不老。若是主子们来了兴致,也可以自己动手。
景君作为来访的晚辈,就主动烤了四片厚切的牛肉献给四位叔叔;弘晏给姐姐端盘子。厚切肉片算是最容易烤的一种肉了,不像薄切片那么容易老,也不像带骨的大肉块那样容易不熟,只要勤翻动不烤焦就行。景君也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就是个意思,烤完四片就停了手,坐下来吃自己的。
一顿烤肉吃得宾主尽欢,方才在十二府上没填饱的肚子,这会儿可算是被熨帖地抚慰好了。
老十四就摆摆手,跟长子道:“你领着弟弟妹妹回他们各自额娘那儿,你也去歇一会儿。”弘春领命去了。剩下四个大人带着景君姐弟俩到暖阁里叙话。
先是递交了年礼的单子,免不了要问起八爷。
“八哥回来算是凯旋,不说百官相迎吧,也该在堂子【1】前好好祭祀一番庆贺。怎的偷偷地进城,又往庄子上去了?”十四爷大咧咧地说,“难道真是受伤了?”
景君就捂着嘴笑道:“十四叔就会揶揄人。捷报进京时便已经祭告过天地了,怎么又要祭?本来阿玛回来是该庆贺的,这不是赶上毓庆宫……那位的坏消息么,京里人心惶惶的。阿玛跟额娘怕卷入麻烦事,这才躲了出去。”
十四爷就哈哈笑。“我猜也是这么回事,八哥一贯会委屈自个儿。若是换了我,必是要热闹一场的。唉——”他话锋一转,有些哀怨起来,“可惜我习武多年,没有战场杀敌的机会啊。”
九爷就安慰十四道:“此番也看出来了,准噶尔贼心不死,早晚还要打过一场。”
“下次八哥出征,能带我喝口汤就成。”十四爷看着九爷,又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景君。
景君微笑,八风不动地坐着。
弘晏:“下次阿玛打准噶尔,我也要去。我们都去,弘春哥哥、弘明哥哥,都去。”
被他一打岔,气氛立马变了。十五阿哥无脑宠侄儿:“好好好,你们都去”
“打仗又不是你们玩冰。”十六阿哥笑话弘晏,“你们堂兄弟都去,拉出来一串奶娃娃,把准军笑死吗?笑死倒也是一种死法。”
暗示过程被打断的十四爷把弘晏抓在膝盖上,愤愤地揉搓他的小脑袋,把弘晏的小辫子都揉乱了。“你就故意捣蛋吧,小滑头。”
弘晏一边护着自己辫子上的小络子,一边朝十四嚷嚷:“我是真的想去,我还没出过京城呢。”
这时十五阿哥突然说:“说到外头不稳,我想起来一桩事儿。又有西藏的喇嘛来请达喇嘛回藏,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往年没有这么急,许是西藏那儿有什么变故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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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祭堂子为满人传统祭祀风俗。
我真的五一假期就开始写这章了,一直写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