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与林晓几公里之隔的西山山脚, 才是真正一片炼狱场景。
热浪像一堵墙似的压来,火星纷飞,夹杂着树枝燃烧产生的爆裂声,压迫感十足。
韩煜带领的武装部小队就站在大火第一线, 每个人脸上都系了块打湿的毛巾, 但仍阻挡不了滚烫呛人的空气被吸进肺里。
每个人都神情凝重地望着前方, 被火烤干的汗水在皮肤上留下一条条白色痕迹。
“老韩,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镜早已模糊成一片, 老沈不停抬手擦去蒸腾而起的雾气, 才能勉强看清前方情况。
部长干弘扬前两天就去了省城公干, 眼下能指挥队伍的只有韩煜。
“老沈,你带二组去下风口挖隔离带,沿着河边挖最好,火一但蔓延过河就麻烦了。”
“好!”
老沈得了命令, 急忙大声喊着二组二十人往县委后门边的河岸而去。
丁书记带领的其他几队负责上游方向,武装部五十人分成三队阻止火势蔓延到县委办公楼。
“一组二十人听令。”韩煜举起手臂高声呼唤:“一组负责清除隔离带前的杂草和扑打火头, 减缓火烧到隔离带的时间。”
“一组听令,行动!”
“三组清除河对岸的茅草,在县委围墙前设立二道防火带。”
韩煜的每一句安排都是嘶吼说完, 声音似乎压过了狂卷的火舌,异常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心里。
没有专业设备,想要扑灭山火,无异于对意志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韩煜安排完任务, 第一时间冲上了灭火前线。
麻袋抽打在火焰上,瞬间熄灭冒出团呛人白烟,可仅仅只是眨眼间便又死灰复燃, 火苗又重新窜了起来。
如此反复几次后,这片火总算没有再次复燃,可接下来冒出的白烟却成了更大的威胁。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呛得人眼泪鼻涕横流,根本分不清脸上的是眼泪还是鼻涕。
“老韩,县委那边来人支援了!”陈俊峰大叫。
韩煜回头看了一眼迅速回头,郑育民带着几十个人正穿过河沟朝他们跑来,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刮过一阵疯狂,火势瞬间接着风扑了过来。
“往后撤离十米!”韩煜当机立断,大吼着往后褪去。
可就在同一时间,只顾着埋头冲的郑育民抢先到了眼前,前方已经不知燃烧多久的树枝忽然被风吹落,带着火星砸了下来。
韩煜只是凭借着下意识反应,伸手一把将燃烧中的树枝往旁推开,整条手臂瞬间传来一阵灼热刺痛。
“韩干事。”郑育民惊呼出声。
“走。”韩煜看都没看手臂受伤的情况,只是催促着郑育民等人往岩石后撤退。
“队伍迅速退到岩石后,这块巨大的岩石给了众人稍微喘一口气的机会,韩煜探头往前看去:“等风势减轻后继续扑火,给二组创造时间。”
郑育民赶紧递了军用水壶过去:“喝口水。”说着扭开盖子:“红日幼儿园的全体师生都已转移到安全地方,林老师安全。”
“谢谢。”韩煜仰头喝下口水,不知道这句谢谢说的是林晓还是水壶。
右手臂的灼痛感异常强烈,伤口在高温下被汗水一刺激,像是无数根针刺向皮肉。
可此时他根本没时间检查手臂,眼看风势减弱立即大吼一声:“兄弟们,冲啊!”
一岸之隔的不仅仅只是县委办公大楼,还有大家的家人和亲人,不远处田地里刚播下的秧苗更是接下来一整年所有人生存的希望。
没有时间说豪言壮语,只是振臂一呼,众人也大喊着冲,再次冲进了火场。
火没能继续往山脚蔓延,反而在众人不要命的扑打下,韩煜竟还带领着队伍往山上前进了十几米。
而这并不是终结,就在众人以为胜利在望时,真正的考验来临。
火势在天亮前一度被压得看不到明火,只剩下零星忽明忽暗的火点和挥之不去的浓烟。
灭火队伍不要命的连续挥舞麻袋,体力早已透支,好些文职工作的同志早已累得虚脱,不管不顾地靠在尚有余温的焦土上大口喘气。
所有人都以为最大的威胁已经过去,韩煜把白天顺手挂在脖颈上的水壶递还给郑育民。
“你这脸得受几天罪。”
白皙的脸庞被火烤得通红,脸颊上还有被火燎伤的痕迹,估摸着还是轻微烫伤了。
郑育民一个正儿八经坐办公室的文职工作者,和他们这群皮糙肉厚的“大老粗”不一样,韩煜除头发被火燎了些,脸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要火扑灭了就什么都值得。”郑育民体力早已透支,连回答都是有气无力的:“总算保住了县城。”
“你先带领……”
就在这时,异变忽然到来。
一阵从县城方向而来的风打着卷地刮了过来,所过之处火星瞬间燃烧了起来,猛地扑向山脚。
火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燃烧起来,很快便在众人身后形成了一堵火墙。
“不好!”韩煜一把拉起还摊在地上的郑育民:“往山上撤退,找岩石做掩体,队伍分开撤退。”
队伍瞬间四散奔逃,大家都往山上有岩石或者土堆的地方冲去,在大风中没人傻到冒着风扑火。
可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哼痛声,一颗大树倒在了地上,郑育民瞬间下半身被压在了树下。
韩煜拽了两下没拽动,低头一看才发现郑育民一条腿卡在了土缝与倒下的树干中间,经过刚才的拖拽小腿上已经鲜血淋淋。
很快郑育民也发现了问题所在,想都没想就甩开了韩煜的手:“你先撤离。”
韩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开始推那棵倒塌的大树:“陈俊峰,来帮忙。”
重新蔓延开来的热浪似乎已近在咫尺,最多十分钟就会抽干重新烧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我推树,你拉人。”
“好!”陈俊峰的眼前已经被汗水模糊,只能模糊地看到那棵树好似有火星子冒出。
两人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量,终于让树往前挪动了两寸,韩煜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细小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直接朝着山下滚去。
郑育民一直冷静地注视着,就在树枝断裂滚落的瞬间抽出腿,翻身往边上滚去。
“走。”
韩煜与陈俊峰再顾不得其他,架起郑育民往不远处的沟里连滚带爬地冲去。
片刻后,他们停留的地方被火焰吞噬。
三人瘫在沟里,浑身都像是散了架般疼痛,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刀刃上刮过。
陈俊峰喘匀了气,忙不迭检查郑育民小腿的伤势:“我先给你止血,可能还需要去医院缝针。”
“我……我没事。”郑育民呛得满脸都是泪水,胡乱地往边上一指:“你快看看韩干事,那棵树……那棵树里有火星。”
“我以为我看错了!”陈俊峰急忙去看韩煜,只一眼就倒吸了口凉气。
韩煜摊开的手掌中有许多透亮水泡,最严重的掌心处是熟肉般的腊白色,沾了灰尘的地方根本分不清是泥还是伤口。
韩煜额头上冷汗密布,已经疼得分不清双手到底是不是属于自己,灼痛感一寸寸蔓延,直至将整个右手手臂覆盖。
“好在脸没事。”韩煜靠在沟里,嘴唇发白地颤抖着笑了笑。
比起手上的伤势,令他更难受的是再次燃烧起来的火势,这意味着所有人拼命一整天都白费了。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同时,河对岸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县委后院围墙轰然倒塌,卡车和水罐车从废墟上开了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岸边的几位干部放下望远镜,指挥着车辆往河沟开过去。
县委书记丁海涛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省军区林副政委指着山里的方向,对丁海涛激动地表达着情绪:“这才是人民子弟兵的样子,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丁海涛早就认出了韩煜,心里一动立刻沉声报告:“这位同志是我们县武装部的干事,韩煜同志。”
“你看见他刚才推树的样子了吧?”
丁海涛点头。
“危难关头为了救其他同志,愣是一声不吭,试问你我能不能做到……这样的同志才是国家需要的人才,是部队需要的人才。”
丁海涛心里咯噔一声,心中震动。
主管全军区干部调配的政委,竟然会如此大力夸奖韩煜,而这几句夸奖中所蕴含的能量……就不只是口头表扬那么简单了。
两天后,山火彻底被扑灭。
县委大礼堂在大火扑灭的第五天召开了总结表彰大会,由省军区林副政委亲自表彰。
同时都在表彰名单上的韩煜和林晓却没出现在礼堂。
表彰大会结束后,林副政委亲自带着奖章去了医院。
县医院的病房里,老式的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没完全散去的山火味。
林晓将窗户全部推开,又打了水来重新将水泥地拖了一遍。
韩煜半靠在床头,右手臂从小手臂到手掌都裹着厚重的纱布,两只手被夹板固定着,僵硬地摆放在被子上。
“我一会儿去叫护士来换药。”
“好。”韩煜的目光一直看着妻子忙碌,鼻尖传来的痒意让他忍不住蠕动了几下嘴唇。
林晓拖完地一回头,正巧就看见了他挤眉弄眼的样子。
“哪痒?”
“鼻尖。”
两人对话平常,一点都没了前几天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也没人提起今天的表彰大会。
林晓心里盘算着等出了院要怎么护理伤口。
韩煜则满脑子都是过两天要找人换几张工业票,好给家里安个电风扇,夏天就不用搬到走廊上睡觉。
叩叩叩——
两人的思绪被清晰的敲门声打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