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晨光初透, 江丰师范学校的大礼堂里已经拉起红色横幅。
横幅上还没干透的黑墨在晨光中格外惹眼,礼堂里到处都是忙碌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
参赛的幼儿园各自排成一队,静静等待着场地布置完成。
林晓站在最后一排,手指不自觉地摸索着帆布包边缘毛了的边, 目光一会儿落在场地中间 , 一会儿又落在黄桂兰和孙晓华后脑勺上。
竞赛第一天, 比的是思想。
礼堂正中摆了许多桌椅, 布置得像是个考场一样, 赵秀华正在跟黄桂兰和孙晓华交代着什么。
第一天思想比赛, 第二天休息, 第三天卫生习惯比赛,第四天又休息。
直到第五天才轮到林晓参加的勤俭和营养项目竞赛。
两个项目竞赛完下午出总成绩,第二天就能各自回家。
“请参赛的幼儿园到主席台来签到,签到完成竞赛就正式开始……”
随着音响里伴着杂音的通知响起, 礼堂里瞬间嘈杂起来。
不参加竞赛项目的其余人员全部退出礼堂,以免打扰参考人员考试。
早上考完, 下午就在大礼堂外粘贴出了比赛成绩。
红日幼儿园前三无名,赵秀华从后往前看,十五的位置总算找到了幼儿园名字。
第二天休息, 教育厅组织竞赛老师们到省委机关幼儿园进行参观。
每家幼儿园派一个代表参加,黄桂兰和孙晓华表现不佳没心情到处走,赵秀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第二场比赛上,所以和参赛老师关在招待所突击练习。
最后这个活动名额自然而然地落到林晓头上。
省委机关幼儿园坐落在省城非常中心的地段, 背靠省委家属院, 两边都是机关单位的办公大楼。
高高的灰砖院墙上刷着标语,墙角画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图案,在春日的阳光中非常晃眼。
林晓跟在参观队伍最后走进大门。
幼儿园里很安静, 没有追逐嬉闹,没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声,隐隐传来的读书声令林晓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声。
“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
孩子们的朗读声很洪亮,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觉得有些过于整齐划一,反而少了许多三四岁孩子们该有的天真调皮。
朱正兰亲自出面接待,笑容和煦地先领着大家去了发出朗读声的教室。
“小班和中班的孩子今天放假,学校里只有学前班的孩子们在上课……”
学前班……是省城幼儿园特有的学前教育班级。
省城所有幼儿园都分为小班中班和学前班。
学前班主要培养孩子们习惯小学课堂规矩,算是正式进入小学前的自然过渡,基本知识学习也只是顺带。
林晓恍然。
原来是特意要求的整齐划一,为的就是让孩子们提前适应枯燥的小学课堂教学。
“这边是教学区,往那道门进去是生活区。”
省委机关幼儿园的面积非常大,教学区是两栋二层红砖楼对面而立,连带着个上千平的操场和各种孩子们的娱乐设施。
“我们园是全省示范单位,在后勤保障上一直严格按照标准严格执行,各位老师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两栋楼中间有面围墙,中间的红色大铁门开着,后边就是生活区。
朱正兰园长领着几人从教学楼走廊往生活区走去,众位老师很快便被走廊橱窗里的奖状所吸引。
有画画奖状,还有剪纸和手工作品。
“省城孩子比咱们县城娃娃是强得多,看看人家做的这个手工……”
有女老师看得连连赞叹,不由跟自家幼儿园进行起比较。
林晓的目光只是从橱窗里匆匆掠过,很快被学校里郁郁葱葱的树木所吸引。
难怪柳老师说省委机关幼儿园是所有师范生梦寐以求的好单位,不仅教学资源丰富,就连环境都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操场四周被高大的梧桐树和槐树环抱,走廊掩映在树荫下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面洒落星点光斑。
红日幼儿园操场上那孤零零一棵树此刻越发显得可怜。
林晓抬手摸了下墙砖缝隙里冒出的青苔,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树木的清新气味,似乎完全将热气隔绝在了校园外。
很快,一行人又路过了活动室门口。
一个看着头大身子小的小男孩被老师抱着往外走,男孩有气无力地靠在老师肩膀上。
林晓的目光落在他抱着老师脖颈上的手腕。
手腕很细,似乎只有林晓两根手指那么粗,皮肤颜色暗沉,看着就不太健康。
经过林晓身边时,女老师停下来跟朱正兰和大家打招呼。
“朱园长。”
林晓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孩子的指甲上,心里跟着一紧,又多看了几眼。
“小栓子又感冒了?”朱正兰似乎知道孩子是谁,走上前去摸了摸孩子额头:“中午给孩子蒸个鸡蛋羹。”
“好的,园长。”
“嗯。”林晓犹豫了片刻,还是本能占据了理智,走上前去主动说道:“朱园长,我有个不成熟的观察,有什么不对请客您指出,我看……孩子应该不是感冒。”
朱园长顿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又立刻转化为一种略带疑惑的视线。
“这位老师看出了什么?”
林晓抿了抿唇,轻轻拿起孩子的小手:“园长你看……这孩子指甲上的小白点。”
孩子两只小手的指甲盖上分布着好些细小的白色斑点,在前世医学科普上叫点状白甲,出现在儿童身上,常常与身体缺乏微量元素有关。
“要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请朱园长指正。”
所有老师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晓身上,有好奇的,也有不屑撇嘴的。
林晓这个举动,无不透着股子自己给自己敲开场锣的架势,看着是故意要在朱园长面前出风头。
“不知道其他孩子有没有这种情况。”林晓轻轻指出孩子几个手指头上的白点子:“这在我们县城里,老人家会说是肚子里有虫子,或缺了些气,我在县图书馆里查了不少资料,我觉得更像是身体里缺少一些营养。”
朱正兰在孩子的手指头上摩挲起来,很快确认白点是在指甲里而不是灰尘。
这时,抱着孩子的老师也跟着开口:“我们中班有好几个孩子都有这种白点子,张副园长……副园长说每个孩子的生长发育不同,所以这些都是正常的。”
不是没发现,而是上报了并没有引起重视。
“我知道了。”朱园长微笑的嘴角缓缓压下,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又转头看向林晓:“同志你继续说。”
“我觉着……这种现象应该叫‘隐性饥饿’”
“饥饿……隐性饥饿?”朱正兰咂摸着这个崭新而有些刺耳的词语。
“是的。”林晓悄悄观察着朱正兰的表情,斟酌用词继续说道:“孩子们的肚子是吃饱了,但还是缺少身体需要的一些养分,比如孩子要长个儿就一定需要钙,要是缺少了铁元素就会贫血,是一样的道理。”
这种无声的缺少不会让孩子们喊饿,却会悄悄影响孩子们的生长发育。
有老人们口口相传的经验,又以图书馆资料为辅助,让学过幼儿保健医学的朱正兰脸色渐渐变了。
她觉得脸火辣辣的,几分钟前还扬言是严格按照标准执行,几分钟后就被林晓指出项严重的纰漏。
林晓听到人群外有人幸灾乐祸地啧啧了几声。
风头是出了个够,但怕是也因此得罪了朱正兰。
林晓此刻也有些后悔刚才太冲动,两世为人还是没能学会“作壁上观”
想了想,在略有些尴尬的气氛中又语气诚恳地解释起来:“幼儿园的饭菜肯定不会有问题,我觉着主要问题应该出在搭配上,比如……”
林晓用图书馆查来的资料举例,不同颜色的蔬菜有不同的营养素,肉类同样有不同侧重的营养元素。
“像猪肝和猪血,虽然便宜,但因为腥气重不好处理,是不是用得比较少……”
朱正兰听着,被堵住的喉咙渐渐被林晓真诚的眼神所浇灭,反而从心底散出一丝清晰的欣赏。
林晓心里缓缓吐出口气,慢慢提出改进方法:“猪肝不仅只有炒一个烹饪方法,还可以做成猪肝粥或者盐焗猪肝当零食,至于孩子们不喜欢的胡萝卜和南瓜,和进馒头里,稀饭里,甚至也能混合进粗粮里。”
能补充营养素的材料并不稀缺,缺少的是将食材变得符合孩子们口味的好厨师。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朱正兰嘴角缓缓绽放出个笑容,眼中的敬佩更加明显:“你发现的这个问题对孩子们来说相当重要。”
林晓也没提前天在食堂碰到的事,主动自我介绍:“我姓林,是清源县红日幼儿园的生活老师。”
“好!我代表省委机关幼儿园全体师生感谢林老师,孩子的身体是革命本钱,一丝一毫都由不得我们马虎。”
“我这个人有话憋不住,朱园长别嫌弃多话就好。”
“你胆子是不小。”笑声低沉,而后越来越爽朗,朱正兰拍了拍林晓肩头:“但这份全心全意为孩子们着想的态度却值得我们所有老师学习。”
林晓笑了笑。
朱园长又深深地看了眼林晓,冲大家招手:“接下来咱们就去生活区参观,大家有问题发现一定要大胆提出来帮助我们改正。”
前天的豆干让朱正兰意犹未尽,今天这番有些新潮的理论更令人惊喜。
这个县城来的姑娘,就像是颗没被发掘的珍宝,即将迎来闪闪发光的机会。
她无比期待在接下来的竞赛项目亲眼见证林晓发光发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