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九七四年的春节, 比往年更冷。
腊月里下了两场不小的雪,到了年前积雪都还没化完,墙角跟和路边都堆着乌糟糟的雪碴子。
林晓穿越过来后过的第二个春节,她要结婚了。
在家家户户都在为了春节做准备时, 林家却过得格外不同。
大人们忙碌着置办各种结婚物品, 吴秀珍绣了整整大半年的枕套和被套整整齐齐叠好放入了樟木箱子中。
条件虽然有限, 林国东还是拼尽全力地准备了不少东西。
腊月二十八, 韩煜骑着那辆被泥浆子裹满的自行车来送年礼, 顺道拉着林晓去看他刚分下来的新房子。
“新房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摆手婉拒林国东递过来的香烟, 韩煜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我今早给屋里生了个炉子烤烤, 到时候住进去不潮气。”
林国东其实也不抽烟,香烟收回来又重新塞进了烟盒子里。
“你办事我放心。”
“那一会儿我拉林晓去看看,要是有什么要缺的我赶紧去换票。”韩煜傻笑,视线不自觉地就往屋里飘。
屋子里林晓正在收拾碗筷。
“我和晓晓奶奶也去。”林国东把烟盒放回上衣兜里, 顿了顿又说:“不亲眼看看,我老娘不放心。”
林晓能跟韩煜结婚他们当长辈的当然高兴, 但吴秀珍还是有些担心县委家属院里住的都是干部家属,林晓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姑娘难免有好事者看不起。
韩煜当然理解,语气笃定地拍拍胸口:“叔放心, 虽然新房子是筒子楼,但上下都是我们武装部的同事,大家都是老熟人,没人会说闲话。”
楼上是老刘, 旁边是老沈, 老沈孙女还在红日幼儿园读书,几层关系一加,他们欢迎林晓还来不及。
况且……她韩煜的爱人, 谁敢给脸色看?
“那就好。”林国东心里踏实了稍许。
但小两口的新房该看还是得去看,吃过中午饭后,林家老小阖家出动。
房子离幼儿园走路就十分钟左右,比县委第一家属院要稍微远那么一点点。
后建的二家属院,房屋外观比较新,而且住得大多是年轻家庭,氛围也相对活泛些。
一栋三层的红砖筒子楼,看每层楼的门数量就知道房子面积应该不小。
林晓粗略地数了数,一层大概都六扇门,走廊也比食品厂筒子楼要宽得多。
“我特意选了靠边上那间,多个隔间能放杂物。”
房门是深绿色的,与旁边褐色的门很好区别。
“普通干部的房屋要求用深绿色,以防发物资的时候发错。”
韩煜伸手,缓缓推开还没有上锁的木门。
一间接近二十五六平的单间,方方正正没有半点浪费,右边有扇小门通往隔间。
屋里还没来得及摆放家具,能看到刚刷没多久的水泥地面走起来还有些沙沙作响。
韩煜落后到大人们身后,悄悄用胳膊撞了下林晓:“咱们可以把隔间当卧室,你觉得怎么样?”
屋里其实一眼就能看全,林国东和吴秀珍更关心的是邻里,匆匆看完房子后就退了出去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韩煜冲林晓挑了挑眉,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隔间门上,似是在等林晓发话。
“看来里边有什么猫腻?”林晓目光落在他盛满笑意的眼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下,而后抬起下巴挥了挥手:“开门。”
“遵命!”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林晓想象中的昏暗和霉味并没有扑面而来,反倒是明亮的光线抢先映入眼帘。
说是隔间就太委屈这间有着明亮大窗户的屋子,明明就是间正儿八经的房间。
“房管局给了三个房子选,我选了这间……比平房和楼上都好。”
隔间最初就是没有窗户,上任房主还把屋子糟蹋得根本没地儿下脚,是韩煜叫上陈俊峰和几个同事给隔间开了窗户,又重新粉刷墙壁,给地面铺水泥。
整整两三个月的休息和中午吃饭时间全在新房忙活,为的就是这个瞬间。
林晓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脸上没有羞怯或狂喜,而是平静地落在粗糙的墙壁上。
缓缓的,嘴角终于松开了,翘起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
韩煜搓了搓手,脸上也浮现出笑意:“等过完年我还打算在灶台边砌个水槽,到时候倒水什么的也方便,咱们一楼没有水房,得去二楼。”
能考虑到的韩煜都仔细想过,为此还专门跟已婚同事取经,女同志们觉得不方便的地方他都尽力改善。
就是没法从二楼把水管引下来,要不以后还能在自个儿家门前洗脸洗菜。
林晓走到卧室的窗户前,屋后是县委办公楼围墙,隐私性方面也不用担心。
她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脚步落在水泥地上。
脑子里已经规划着什么地方要摆什么家具,也在算着自己攒的这一年工资和票能置办些什么。
大件家具早在提亲之后林国东就开始攒票换票,林晓要添置的只是些小东西。
“窗户前边放个书桌,衣柜放这……中间应该还能放下个洗脸架……”
房子比她想象中好得多,新生活似乎也比想象中更加令人期待。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韩煜解开军大衣的上两颗扣子,从里边拽出个徐军绿色帆布缝制的扁口袋。
“什么东西?”
韩煜把布包郑重地交到林晓手上,用掌心重重地按了一下袋子,仿佛是最后的决心。
林晓拉开袋子上的绳子,急忙抬头:“怎么这么多钱和票?”
“还记得我父母上你家提亲时说的话吗?”
“当然记得。”
“这些钱票就是我当兵那些年寄回去的津贴跟上班这四年交给我妈存下来的工资,加上剩下我自己存的……”
林晓在屋里左右瞧瞧,只有卧室的窗台比较宽。
首先摸到的是几枚擦得锃亮的军功章。
“我从部队转业回县城能进武装部,全靠这些军功章。”
从部队转业的战士何其多,好的工作岗位就那么点,当然得先紧着有功的先挑,剩下的只能服从组织安排。
韩煜能回清源县,靠得就是这几枚军功章背后的功劳。
林晓把军功章放到韩煜手心,接着才继续往外拿,一叠叠用皮筋捆着的大团结,整整有两捆。
看到这些钱的瞬间,林晓完全相信了韩煜能凭自己攒的工资买间屋子当婚房。
剩下的一元,两元,甚至还有毛票,都是整整齐齐地扎成了捆。
“当兵四年加上回来工资的四年工资,本来这些钱是交给我妈当家用,没想到她全给存起来了……这些年在家吃住几乎没怎么花钱。”
韩煜刚进武装部时每个月工资是五十元,四年下来已经涨到七十五元。
交一半存一半,没想到交回家的那半父母也全部存了下来,等他结婚又全部还了回来。
这样一来,韩煜整四年的工资和四年津贴兜兜转转都存了传下来。
“八年……全在这儿了!”
韩煜顿了顿,有些得意地挑眉,示意林晓赶紧数数。
林晓抿了抿唇,用大拇指扒拉着整叠大团结,想到自己存的那百来块钱掺进来连泡都不会冒一个。
“现钱共有两千三百七十九元,全国粮票六百五十斤,布票有十七丈。”说着用胳膊撞了下林晓,惯有的散漫笑意爬上脸颊:“还有张我前年存的定期存单,一共三百八十元。”
林晓脸上的惊讶逐渐褪去,归于一种极致的平静。
良久,她才抬头迎上韩煜的视线,不闪不避,接住了笑意底下所有的郑重。
“难怪每次见你不是穿制服就是军装……”
就连今天穿这件军大衣,下摆也早已磨起了毛边,应该是早些年当兵部队发的服装。
“我一个大男人,只要能穿就成。”韩煜无所谓地笑笑。
“正好有布票,那我就放心给家里扯几块布当窗帘了。”林晓把钱票都塞回布包里,不放心又打了个结,拍拍平整后才放入挎包里。
“再多买几块布做几身新衣裳。”韩煜笑。
“好。”
“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都归你管,我也归你领导。”
林晓没说话,转头的那一眼嗔就已说明了所有,接着重重点了下头。
“我想买蓝色的布帘子,透光……就是不禁脏。”林晓指着靠近大间屋子的窗户,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还是换其他颜色,蓝色跟床单差不多。”
“行。”韩煜立刻点头:“到时候我骑车载你去国营商店,咱们慢慢选。”
“要是水泥够的话,我还想在水槽里砌个搓衣板,以后好洗衣服。”
“我明天就找陈俊峰弄,他有熟人在水泥厂,我抹地面的水泥就是找他买的,沙子也有。”
“灶台我也想改改……”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开来,其中每个字都是他们在描绘一个共同的未来的蓝图。
***
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去,林家就开始迎来一片喜庆的忙乱。
关系好的几家邻居都自觉来帮忙。
陈秀芳和苏奶奶带着于丽娜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在地坝上蒸扣肉、炸酥肉。
虽然林家没有准备大办,该有的仪式还是得走全。
窗户和走廊的柱子上都贴了暗红色的双喜,灶台上也摆着个贴了大红色喜的搪瓷盆。
“奶。”
吴秀珍把绣了大半年的红色被子铺在床上做最后检查,林晓抚摸着被面上的牡丹花样式,惊讶得都合不拢嘴了。
这才是奶奶真正的锈技,每朵牡丹花都栩栩如生,似乎将房间都照亮了些。
“我大孙女结婚,当奶的肯定得拿出点真本事。”吴秀珍把被子折了起来,再绑上红布:“今天被子送去新房就铺上。”
林晓的嫁妆摆满了不大的房间,林国东找木匠亲自打的梳妆台侧放在门口,上面也贴了喜字。
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是大人倾尽全力的心意。
许小梅和刘学军兴致不高,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走廊上发呆。
两人都知道明天大姐就要去另一个房子生活。
虽然不是说以后都见不到,可一想到晚上放学再也吃不到好吃的饭菜,也没人偷偷给零花钱,两人就难以高兴起来。
刘芳见状,往两人手里塞了把水果糖,笑着交代:“明天好好给你们大姐压床。”
许小梅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地坝上油炸的声音和婶子们的聊天声陆续传来,处处都洋溢着喜气。
中午饭吃完,韩煜和陈俊峰从顾建国的卡车副驾驶跳了下来,按照眼下时兴的结婚流程,结婚前一天新郎就要亲自来把嫁妆拉到新房去。
顾建国叫上了顾红霞的弟弟帮忙,四个男同志很快就把被褥和各种瓶瓶罐罐都搬上了车。
顾红霞和林晓站在走廊上。
“你表姐写信回来了没有?”
黄晓红能从清源县顺利离开,其中顾红霞姐弟也出了不少力。
当天还是他们和韩煜一起,亲自把人送上的火车。
这一去已是大半年……
“写了信回来。”林晓看着几人一趟趟地搬东西,笑着轻声道:“前几天还专门寄了三十元钱回来当成我结婚的礼钱。”
黄晓红的适应能力惊人,跟韩煜二叔婆相处得很好,老太太平时还会交她写字
“那我就放心了。”顾红霞拍了拍林晓肩膀:“你呢?心情怎么样?”
“说不上来,总觉得不真实。”
今天的韩煜穿着套旧军装,似乎刚剪了头发,利落的头发显得格外精神。
“等明天新婚夜一过,就真实了!”顾红霞眨眼,促狭地笑了起来:“你看韩干事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后了。”
“我怎么听说婶子也在给你介绍对象?”林晓脸上带笑,平静的反问:“你这好日子也快了吧!”
“人都没瞧见,哪那么快!”
顾红霞这人敢爱敢恨,第一段失败婚姻对她的影响看着微乎其微,一点也不排斥进入下一段感情。
“摆喜酒别忘了请我。”
“那当然!”
几人手脚很麻利,没多会儿就把嫁妆搬得干干净净。
卡车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启动,林国东骑着自行车跟在车后头,一行很快消失在了阳光下。
林晓站在地坝上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车斗里那抹红色的影子。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林晓就醒了。
吴秀珍老早就已经起来穿戴整齐,看到林晓也坐起身,忙按住她肩膀。
“奶奶先给你梳完头,你再下床。”
清源县的结婚习俗是出嫁当天必须先梳头说吉祥话,新娘子才能下地穿嫁衣。
刘芳端了盆热水进来,把新木头梳子递给吴秀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
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皮轻轻往发尾梳下,耳边是奶奶轻声念着的吉祥话。
林国东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目光在晨曦中忽明忽暗看不太清。
林晓的头发乌黑发亮,吴秀珍给她编了几条辫子全盘在脑后,然后从怀里摸出支银簪子固定。
“这支簪子是奶奶的妈妈传下来,专门传给家里孙女,以后你也传给你孙女。”
“好。”林晓抬手摸了摸。
刘芳看得眼睛一酸,直到看着林晓把头发盘了起来,心里那股子不舍才明显起来。
“刘姨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刘芳有些哽咽,将手上都攥热乎了的绒花别到头发上:“祝我们晓晓百年好合,家庭幸福。”
镜子里的姑娘,秀眉因感动而微微皱了起来。
吴秀珍赶忙伸出手指抚平:“新娘子就要开开心心,结婚当天不能皱眉,皱眉结婚以后要吵架。”
“吵架也不怕。”林国东微笑着走了过来,犹豫片刻才抬起手拍拍林晓头顶:“日子过不下去就回来,爸还在呢!”
“滚出去。”吴秀珍没好气地呵斥,直接抬脚踢了林国东一下:“哪有当爸的盼女儿日子过不下去的。”
林晓笑了起来。
林国东捂着屁股灰溜溜地退到走廊上,临走前还冲林晓扬了扬拳头。
“你别听你爸瞎说,以后在自己小家还是要勤快点,但也不能委屈自己。”吴秀珍拿来枣红色的外套抖了抖:“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知道了。”林晓接过外套穿上:“房子离咱们家走路就十几分钟,我每天回来都成。”
“傻丫头。”吴秀珍笑了笑。
哪怕就住隔壁又怎样,结婚就意味着有了自己的小家,娘家再近也要多个娘字。
八点刚过,巷子里传来了铜锣声和鞭炮声。
接亲队伍没有汽车,而是由几个武装部的小伙子敲锣打鼓开道,韩煜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别着的那朵大红花是唯一能证明他新郎官身份的象征。
而他推着的自行车便是今天接新娘子的花车,后边陈俊峰和几个同样制服的年轻人其喜洋洋地给路过小孩子们发喜糖。
韩煜满面春风,虽然努力绷着嘴角,可笑意根本压不住,细细碎碎地从眼底漫了出来。
“来了来了。”
“新郎来接新娘子了!”
“刘芳,红糖鸡蛋煮好了吗?别忘记撒上花生芝麻。”
吴秀珍催促着刘芳和婶子们准备一会儿招待接亲队伍的传统糖水。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子们的尖叫声,渐渐靠近了林家的房门。
林晓坐在床边,手里抱着花生和桂圆干做成的枕头,静静等着。
刚还不让林晓皱眉的吴秀珍一句话落,眼泪抢先掉落下来,砸到衣襟上晕染开来。
林晓鼻子一酸,紧紧抿住了嘴唇。
从今天起……她从林家女儿变成了韩煜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