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日照农机厂。
房子是灰砖砌的三层筒子楼, 看建筑外立面,应该属于建造得比较早那批建筑。
楼前空地上拉着横七竖八的绳子,挂满了被子和衣服。
“你家住几楼?”
“三楼。”
楼道阴暗,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公共厕所的味道, 楼梯两边堆满了蜂窝煤, 只留出勉强够一个人走的宽度。
三零二是黄家分到的房子。
黄为民拿出钥匙, 哆嗦了好半晌才把门打开。
一推开门, 空气里隐隐的尿骚味和霉味就扑面而来, 林晓刚往屋里走了两步就感觉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地上有两个沾满了灰尘的窝窝头, 林晓踩到的正是摔碎的盘子碎片。
不到二十平的屋子,两张床就占了大半,墙壁上很多钉子,全被各种杂物挂满。
“大姐在里间。”
屋子右边是个小隔间, 一扇枣红色的褪色木门上挂了铁链和两把锁头。
黄为民警惕地扫视门外走廊,然后才指向那扇木门, 呼吸听着都比平时粗重了不少:“钥匙……钥匙在枕头底下。”
“里边怎么没声音?”林晓趴到门上听,没听到屋里有一点动静。
“我姐两天都没吃饭,估摸着这会儿应该睡着了。”黄伟明不自觉地咬着腮帮子, 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他的表情混杂着不安和笨拙的愧疚,最多的还是一种复杂感。
内心剧烈的冲突可见一斑,但顾红霞可没那么多耐心等黄为民纠结,压低声音呵斥一声:“那还愣着干什么, 也不怕你姐饿死!”
黄为民忙不迭去拿钥匙, 几步路走得同手同脚。
他在那张双人床的枕头下摸索了几秒钟,终于从枕套里摸出一串钥匙。
锁链取下来掉落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爸妈五点下班……你们要说话得……得快点。”
“让开, 我来。”
钥匙晃了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林晓叹了口气,一把抢过钥匙。
咔哒声落,木门被缓缓推开。
隔间没有窗户,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灯在……哪?”
“不知道,我也没进来过。”
起先是大姐不准他进屋,后来出了相亲这事,黄为民则是被父母勒令不准进屋,说是要等大姐点头答应结婚才能打开隔间的门。
“我们是为了谁?”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
“人家说了彩礼能给六百元,到时候爸妈再出点钱,说不定能给你买个工作……”
“还有你结婚的彩礼也得攒……”
父母在耳边说的每句话都很清晰,可黄为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想到他的工作和对象都得靠“卖”姐姐换来,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
犹豫了两天后他决定找林晓和林国东帮忙,哪怕找不到对象也不能干丧良心的事。
林晓在门口墙壁上摸索一会,很快摸到根绳子。
随着灯绳拉下,屋里瞬间亮了稍许。
昏黄的灯光能勉强看清隔间就一张架子床,蚊帐里有个人正在睡觉。
林晓走过去撩开蚊帐。
一股酸臭味从睡着的黄晓红身上飘散出来。
眼下正值酷暑,被关在屋里几天没洗澡,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得馊。
“我们这么大动静她都没醒?”顾红霞站在蚊帐看,只能看到黄晓红的大概轮廓。
“为民哥,晓红姐发高烧了!”
黄晓红呼出的空气里都似乎带了丝热气,滚烫额头更确认了林晓的猜测。
“那怎么办?”黄为民茫然的紧咬嘴唇,赶紧也掀开蚊帐往黄晓红额头上摸:“都烫手了!”
床上的黄晓红烧得像个火炉,脸颊潮红,呼吸急促而又滚烫。
“发什么呆,赶快送医院!”顾红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黄为民:“我来背人,发烧耽搁不得。”
“去医院。”林晓帮着扶人:“发高烧可不是小事,我爸厂长的小儿子就是高烧烧成了傻子,现在三十多说话还流口水。”
林晓的话让黄为民一怔,急忙也让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三人背着黄晓红急忙赶去县医院。
去医院的这段路是黄为民走过最沉默的一段路,他途中提出了好几次想和顾红霞换手都被拒绝。
他只能转头不时看向嘟囔着不知说了些什么胡话的黄晓红。
到了县医院,医生只用听诊器在黄晓红胸口听了几分钟就判定她是肺部感染引起的高烧。
立即住院加要交的二十元住院费让黄为民越发慌乱。
好在冷静的林晓就像根定海神针,不仅帮着交了住院费,还上上下下地帮着把住院的手续都办完。
随着针水一滴滴进入手腕,黄晓红脸上的潮热慢慢淡去。
“红霞姐。”
“我知道!”顾红霞起身,帮黄晓红掖了掖被子:“这事我会一五一十跟林叔叔说,再给晓红妹子收拾两套干净衣裳。”
“谢谢红霞姐。”
“客气啥!我先回了。”
顾红霞回筒子楼报信去了。
林晓抿了抿唇,看看床上的人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只能把询问的目光再次转向黄为民。
黄为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交织着后怕和茫然。
“我们刚搬进来的头个月还好好的,妈还说等爸发了工资就给家里每个人做套新衣裳……”
第二个月黄永华就忽然变了,不是念叨谁家女儿嫁了个干部就是谁女儿结婚男方出了多少彩礼,起先黄晓红和黄为民都没当真,只当是他喝醉了说胡话。
上周五那天他忽然带了个男人回家,年纪看着比黄永华都年轻不了多少。
那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黄晓红,吃完饭还说什么很满意之类的话。
后来在林秀英逼问下黄永华才说出了真话。
那个男人是厂子车间副主任,前两年刚死了媳妇,是黄永华给黄晓红介绍的对象。
一个年纪能给自己当爹的男人,黄晓红怎么可能愿意,况且她已经跟家里人说了跟对象没断绝关系的事。
“一开始我妈也不同意,直到我爸说对方肯给六百元彩礼,我妈……”
林秀英不出声,黄晓红反对又有什么用,反抗的下场就是直接被关进隔间。
说不定就是因为隔间里不通风又潮湿,才让黄晓红肺部感染。
“你爸妈是想逼死你姐啊!”林晓听完,望着病房外的天空讷讷地说了句。
黄为民不自觉地抠着裤缝,嗫嚅着:“那……该怎么办?”
“你知道你姐有对象的事吧?”
黄为民点点头。
“你姐不能再留下来。”林晓忽然站起来,轻轻推了把黄为民:“你爸妈还会把看病花的钱怪在她身上,等烧一退,说不定会直接把人带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不是说不定,黄为民很清楚……父母肯定会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大姐身上。
“你会帮你姐吗?”林晓又问。
黄为民重重点头:“她毕竟是我亲姐,害谁我也不能害她啊!”
“你知道怎么联系上晓红姐的对象吗?”
“知道!我姐在本子上记了对方的地址和单位电话,上个月姐还偷偷给那个人打了封电报。”
黄晓红跟对象还有来往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整天无所事事的黄为民,连她姐攒钱给对方打电话他都其清清楚楚。
“那你尽快联系晓红姐对象,如果他愿意跟晓红姐处对象就让他来清源县接人,要是犹豫……这件事就拉倒!”
如果男方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黄晓红就算跟他结婚也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罢了。
“你先去打电话,要是联系不上……”林晓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病床:“还是先等你姐醒了再说。”
关乎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沉重到林晓还无法替黄晓红做下决定。
“……”
“醒了?”
下午五点差点,病床上的黄晓红总算缓缓掀开了眼皮。
眼珠呆滞地转动了几圈,而后缓缓停在病床边的两张脸庞上。
“晓晓……”
嘶哑声线惊醒了正在空间厨房里浇水的林晓,黄伟明抢先惊醒,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姐,姐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里?”
黄晓红迷茫地看着病房内的陈设,最后停留在灰蒙蒙的玻璃窗上。
林晓狠狠呼出口气,目光在正对病房的时钟划过,直接抓住黄晓红的手说道:“晓红姐你先听我说……”
最多五点半,林国东和吴秀珍就会赶来,到时候有些话就不好当着长辈们商量。
林晓的这番话让黄晓红彻底清醒。
虚虚被握着的手猛地收拢,勒得林晓手背生疼,呼吸也不禁急促了起来。
快速而沉重的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初醒后的痛苦。
“你想好了吗?”林晓低声的声音传来。
“想好了!”黄晓红狠狠呼出口气:“就按你说的办,要是陈向西不来,那我就认命!”
“他不来咱们还有其他法子。”林晓赶紧阻止她孤注一掷的极端想法,拍了拍手安慰:“咱们清源县的未婚男同志不少,一个不行咱们就再换一个,可不兴说什么认命。”
只是这条路走不通的话,就得找林国东和吴秀珍出面。
林晓已经做好了第二手准备,潜意识里甚至认为第二个选择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三人商议好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事的几分钟后,走廊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吴秀珍在刘芳搀扶下先一步到了医院。
随后就是得了林国东报信的林秀英也赶到医院、
趁病房里闹哄哄的间隙林晓和黄为民顺势退出病房。
“接下来就看为民哥你的了!”
离开前,林晓拍着黄为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