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几天后, 县委门口的公告板上抢先粘贴了出了一份手写报。
占据了一半的版面摘抄了报刊上一则名为《用心的节日》的新闻,其中还附上了许多照片。
五彩缤纷的食物,笑容灿烂的孩子,还有被孩子们包围的年轻生活老师林晓。
新闻内容除了对红日幼儿园的介绍, 还有对许多家长和孩子们采访内容, 最后引入其中一位名韩同志关于“基层工作创造性”的评语。
林晓被孩子们包围的大尺寸照片被放到了正中间, 成为了这篇报道中最亮眼的存在。
而县委的手写报登出没两天, 县城唯一的报社也刊登了差不多的版面。
不同的是报社所用照片出自文教局干事的照相机, 那边更加注重集体, 照片多是幼儿园全体这个概念。
但其中也刊登了一张单人照, 是活动结束后林晓在厨房里洗碗的照片。
林晓的名字,连同“红日幼儿园”那个厨艺了得的生活老师,一起出现在了许多人的闲聊谈论中。
食品厂筒子楼。
两篇报告和林晓转正的消息像颗不大不小的石头,投进了食品厂这座陈旧的筒子楼里。
激起的涟漪比林晓预想中的还要持久, 也要复杂得多。
最初几天来恭喜的人很多,热闹就摆在了明面上。
好在黑白照片拍摄的人物会失真, 出了筒子楼很少有人能一眼就认出林晓来。
但在这栋楼里不一样……
“老林,你家晓晓可真是了不起。”
一大早打开门,隔壁的苏奶奶碰见林国东出门倒水, 就立即翘起大拇指,嗓门非常洪亮:“都上了县委的宣传栏,可真是光宗耀祖,给你们老林家长脸!”
一墙之隔的林晓无奈地拉高被子盖住发胀的头。
林国东倒是乐呵, 不管听多少次还是笑得跳出了眼纹:“都是组织培养的好, 哪是我们晓晓一个人的功劳。”
“林叔,晓晓转成正式教师编制,工资涨了不少吧?”
于丽娜端着漱口盅, 将沾满牙膏的牙刷塞进嘴巴里,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
咔嚓咔嚓的刷牙声传来。
林晓打了个哈欠,在要不要起床中徘徊中。
然后就听到了于丽娜接下来的话。
“我听刘姨说韩干事他父母明天要上门提亲?晓晓还真是不声不响,前脚刚登报纸,后脚就要结婚了!”
林晓捏了捏眉心,坐起身。
人怕出名猪怕壮,就算是跟她关系颇为亲近的于丽娜,这几天也跟嘴里含了口醋似的,说话一股子酸味。
“他们两个处了大半年对象。”林国或许听懂了话里的酸意,但不代表他愿意接茬:“正式提亲都算晚的,我记得你和小苏相亲第二个月就领了结婚证,晓晓算晚的了。”
“不算晚。”苏奶奶笑得很是慈祥:“提亲了之后且得小半年才能结婚,一年时间不早不晚正正好。”
“跟小苏两口子一比,算晚的。”林国东扯出个笑容,看着就是随口一问:“小苏跟小林结婚都第三年了吧!什么时候让婶子也抱上大孙子乐呵乐呵?”
跟苏奶奶什么话都好说,就是千万别提到孩子这个问题。
苏奶奶最大的心结就是于丽娜这肚子几年了都没个动静,每每提到都得生一肚子闷气。
苏奶奶果然变了脸色。
于丽娜端着洗脸盆,逃也似的急忙往往水房走去。
林晓清楚,于丽娜是有些羡慕,那些不太光鲜的嫉妒也是有些,但这种情绪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最近生活的不如意,倒也没有多少针对她的恶意。
反而是筒子楼里那些平时喊婶子和叔叔的人,才真是说了不少难听话。
前两天二楼姓李的一位婶子阴阳怪气生活老师的这份工作体面是体面,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伺候人的活儿。
刘芳在楼下听见了,直接上楼堵在她家门口吵了一架。
能把平时温顺的刘芳都惹急,林晓猜当时那个李婶子说的话不知得多难听。
林晓拉开房门,走到走廊上狠狠伸了个懒腰,才问起一大早就出门去了的吴秀珍。
“奶呢?”
“和你刘姨去国营商场买待客的糖和瓜子,你奶说供销社的糖没有商场好。”
明天韩煜和父母要正式上门提亲。
哪怕韩煜先跟她商量之后才回家和父母提,还是令林晓觉得不太真实。
她竟然要结婚了……
“爸,要不……结婚的事再缓缓?”
接受穿越这个事实用了好几个月,一转眼却要跟某人进入结婚的流程,中间仿佛出现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心里没有底,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实地还是万丈深渊。
“说什么胡话。”林国东摸了摸林晓乱蓬蓬的头发,语气唏嘘:“婚姻不是儿戏,哪能昨天高兴就点头同意,今天不高兴了就又反悔……爸给你梳头。”
林晓把梳子递过去,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小韩人品不错,你相信爸看人的眼光。”梳子先轻轻将打结的发尾梳顺,才慢慢从头皮往下梳:“况且这年头结了婚又不是一辈子,要是过不下去回家就是,爸还在呢!”
“爸。”林晓抬手揉了揉眼角,是干的,可心里头却像是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哐当——
温情之间,隔壁突然传来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林国东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鼻腔升起的酸意慢慢散去,继续温声讲道:“你只要记住,只要爸还在你就永远有家能回。”
“我记得了。”
隔壁正在搬家,几天前林晓就已经听林国东提过。
出了张丽雯那事后,张振国一家在筒子楼里实在没脸再住下去,听说第二天就跟厂里申请重新分配屋子。
重新换房子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就想到了找人换房子。
张振国最后选择用离开来抹平两家之间那道渐渐深不见底的裂痕,以及对老友没法明说的愧疚。
太阳渐渐从对面筒子楼的背后升起,阳光照射进了走廊。
张家的门总算打开了。
张振国这几个月像是老了十岁,脊背佝偻着,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老远见着林国东就会亲切的叫一声“老林”
而林国东梳完头后也退回了屋里,做好不跟张振国见面的打算。
搬运沉重木箱时,钱淑兰咬着牙才抬起另一边,以往这种时候都是林国东搭把手。
可现在……楼道里只有他们的喘气声回荡。
他们换的那间屋子距离食品厂更近些,但是厂子的旧楼,面积小而且一点都见不着阳光。
听陈秀芳说,那楼墙壁薄,冬天冷夏天热,住里边的人遭罪得很。
林晓回头,也回了自己屋子。
最后一件五斗柜抬下楼时,张振国终于停顿了下,站在板车前,背影正好出现在林家的门口方向。
他似乎回了下头,但快得根本注意不到。
最后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吆喝着板车渐渐消失在了小路的转角。
林国东慢慢从屋里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走廊墙壁那一团黢黑的痕迹上,耳朵里似乎还能看到钱淑兰每天生火时的骂人声。
“老林。”
无声目送张振国离开的还有二楼的王文康和陈秀芳。
王文康手里还端着搪瓷茶缸,掀开盖子吹去表面飘浮的茶叶,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陈秀芳落后几步,经过两个男同志后冲林晓招了招手。
“你知道要搬来的是哪家吗?”
张振国既然是换的房子,那肯定也会有人搬过来。
“顾建华。”林国东只是缓缓吐出个名字。
“老顾!”王文康显然也认识这人,错愕得被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怎么……怎么会是他?”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多得很,你以为两家人换房子就是两家人的事……”
换房子还真不是说换就换,得先跟厂子里说,然后再由厂子出面协调。
然后就变成了三家人的事。
跟张振国换房子的是一对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夫妻,厂里觉着两人资历浅,于是把新房子安排给了申请新住房的顾建华。
不仅是张振国这间屋子,还有楼梯左边第一间原先的空仓库,共分了两间屋子。
“他搬过来也成,我看着能处!”林国东说。
“那倒是,老顾这人在咱们厂的人缘一直不错,难怪能分两间屋子给他。”
王文康和林国东聊新邻居的事,陈秀芳就抓着林晓胳膊说话。
“走了好……走了,大家都清净。”
林晓知道她在说张振国一家,嘴角扯出个苦笑,招呼陈秀芳:“婶子坐,今天怎么没见耀华下楼?”
“睡着呢!”
“我爸前天摸了不少螺蛳回来,晚上让耀华来家吃饭。”
“就你想着他。”陈秀芳笑得眼睛弯弯,嘴角的笑纹深了些:“我听你王叔说,小韩明天要正式上门啦?”
筒子楼里就是这样,谁家只要不是特意想隐瞒什么,消息两三天就能钻遍每一家的门缝。
王文康一直竖着耳朵,见状也不由笑着插话进来:“我瞧着小韩就不错,摸样周正工作也好,只要未来公婆明事理,哪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婚对象。”
“我和你王叔一直挂着,明个儿人来了我们也得来瞧瞧,帮着你参谋参谋。”陈秀芳抓着林晓一只手,声音压得很低。
林晓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没了亲妈,她这个阿姨肯定得帮着把把关。
“当然好。”林晓笑了起来,落落大方:“陈姨是过来人,帮着我参谋当然好,我年轻……”地坝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林晓抬头看去,继续把话说完:“我年轻,很多事都不懂。”
汽车在狭窄的小路上开得很慢,最后稳稳停在了筒子楼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