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就冲这一包大料, 林晓高低也得给刘志强弄上几罐烧椒酱。
随着晚饭时间来临,天空逐渐变成青灰色,雪终于小了些。
“大姐,你坐我边上。”林云拍拍自己身边的板凳, 眼睛却盯着铜锅舍不得挪开。。
林建党更是直接拽着林晓胳膊:“大姐坐我身边。”
“小孩子家家坐什么坐, 夹了菜就去一边。”曾玉兰直接把两个儿子赶了起来, 一人发一个碗:“一会你们跟小梅和学军去沙发上吃。”
饭桌小, 小孩子们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
一家子挤在不太宽敞的屋子里, 随着铜锅里的汤翻滚起来, 屋里都暖和了不少。
“奶奶, 这块牛肉没有筋。”林晓给吴秀珍夹了筷子牛肉,又夹了几片生薄荷叶进碗里:“牛肉配着薄荷好吃。”
“都是自家人,想吃什么夹什么。”吴秀珍先拿起筷子,招呼大家:“晓晓还炖了猪脚, 今天肉管够。”
“牛肉交给晓晓做果然没错。”林新华先喝了口汤,喉咙和嘴巴都暖融融的:“大雪天里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牛肉汤, 真带劲儿!”
曾玉兰给几个孩子都夹菜,才有空尝了块。
汤底醇厚香辣,别看放了豆瓣酱, 但一点都没盖住牛肉的香味。
“咱们晓晓自己做的豆瓣酱就是香,一会儿也给二婶带些回家,要是哪天没菜拌饭都香。”
“豆瓣是奶奶晒的,要说也是奶的功劳。”林晓谦虚道。
其实吴秀珍晒的豆瓣因为碰上雨季长了不少黑霉, 林晓早迈楼后边土里了, 现在吃到的都是空间厨房出品。
“大姐,我还想吃牛肉。”刘学军已经吃了好几坨牛肉,满嘴都是油光:“我够不着。”
看他依赖地靠在林晓胳膊上要夹菜, 刘芳嘴角最先弯起来,其他人仿佛早习以为常,只有曾玉兰一直盯着他们看,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
林晓谁也没看,伸出筷子直接夹了两坨牛肉放到刘学军碗里:“还有腊肉,吃不吃?”
“吃!”
“我也要。”许小梅舍不得先吃肉,就小心地吃了块萝卜,可看弟弟撒娇也马上端着碗凑了过去:“我要吃萝卜和蒜苗,腊肉要两片。”
很快林晓就成了四个孩子的专属夹菜人。
饭吃到一半,铜锅里的汤下去了大半,林晓才放入土豆片和红薯一些素菜。
泥炉小灶火力不强,素菜放下去得好一会儿才能沸腾起来。
曾玉兰刚放下筷子往边上一瞧,忽然就瞧见林晓的帽子:“晓晓,你这帽子真好看。”
林晓把两只帽子耳朵往头上一搭,带子系紧就成了个圆帽子。
“现在县城年轻同志流行这种款式?放下来还能包住脸,暖和又好看。”曾玉兰摸了摸翻起来内层,又是惊奇不已:“竟然是羊羔毛,不便宜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国东端起酒杯跟林新华碰了碰,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扬了起来,然后一点点沁入了眼底。
林晓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才正式开口:“是,韩煜同志送的。”
“韩煜?”林新华询问的目光看向林国东:“大哥,韩煜是谁?”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虽然猜到女儿可能有情况,但韩煜这个名字真是头回听,林国东猜应该是上回送林晓回来的那个韩同志。
不过当下他还以为韩煜叫韩玉,心想一个大男人竟然取了个女同志的名字。
第一印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坏了!
“我知道!”许小梅忽然从林晓胳膊边挤了进去,大声地告密:“我和小梅姐去拿饭盒还碰见韩叔叔帮大姐烧火。”
“要叫哥哥。”刘学军小声提醒姐姐:“姐姐的对象怎么能叫叔叔。”
“韩煜哥哥。”许小梅立即纠正称呼。
“什么?”曾玉兰惊得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林晓你和这个韩煜在处对象?”
“嗯。”林晓深吸一口气,面上看着虽然平静,其实心里也是有些慌张的:“我和韩煜正在以结婚为前提处对象,他是县委武装部的干事,今年二十六岁……”
韩煜的个人资料包括去年刚入党等林晓一一说了出来,本来这些话他打算今天来亲自来说,但昨天忽然接到个临时任务下乡去了。
顿了顿林晓又继续说:“他已经跟家里说了我们的事。”
“……”
众人仿佛才消化完林晓说的话,林国东却猛地变了脸色,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二十六岁!他是怎么好意思跟你处对象的……大了你整整八岁。”
林晓眼睛倏地睁大,接着眨巴了几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新华哭笑不得地按住林国东肩膀:“大哥,你瞅你急啥……二十六岁不是正好。”
曾玉兰也跟着笑了起来,拉过林晓的手仔细端详:“一晃晓晓都有了对象,我还记得你刚出生就跟小猴子那么大点,我捧着都心里发慌。”
“韩同志工作好还是党员。”林新华着重劝林国东:“这条件放哪都不差,晓晓以后嫁过去日子也好过,你光抓着年纪干什么?”说着求救似的看向吴秀珍:““妈你说是不是?”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要男同志懂得心疼人,年纪大点也就大点,算不了什么。”吴秀珍赞同。
也就是把孙女当眼珠子疼的老大才嫌弃人男同志年纪大。
韩煜这个条件随便在哪都有人上赶着要,吴秀珍还有些担心对方父母看不上他们普通工人家庭。
“看来二婶很快就要吃我们晓晓的喜酒了。”
“二婶,还早呢。”林晓两世为人还是难免含羞,脸上火辣辣地不敢看二婶的脸:“成不成的得先处处看。”
“先处着。”林新华从锅里夹起片白菜,吹了吹又放入碗里:“合适再考虑结婚的问题,你还小,不着急。”
翻过年林晓才满十八岁,虽说结婚不算早,但也不到长辈催婚的地步。
“翻过年你把人叫回来我们看看。”林国东咬紧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品要是不错我就不反对,要是歪瓜裂枣我可不同意。”
“吃饭吃饭,汤都煮干了。”林新华笑着打圆场,把碗里的白菜夹起来直接送林国东嘴边:“要实在舍不得晓晓,以后咱们就跟楼上孙家学,找个上门女婿。”
“我倒是想。”林国东终于笑了起来。
“晓晓长得好不说,就凭这手做饭的手艺,上哪都是百家求,你们瞎担心什么?”
饭桌五个长辈那都是没有任何条件的自信,曾玉兰这话真是说到大家伙心坎去了,林国东这才美滋滋地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全桌只有林晓被夸得脸通红,就跟喝了酒一样的晕头转向。
话题很快从林晓的个人问题转移到工作和生活琐事。
林晓暗自松了口气。
咚咚咚——
沉闷敲门声在闲聊中显得有些模糊,敲门的人特别有耐心,一直没有下大力气。
直到林晓听见了声响才起身去开门:“谁啊?”
“我。”
满桌笑语顿时一静,林晓连脚步都有些凌乱,从背影都能瞧得出她的慌乱。
门开了。
寒气随着韩煜的身影迅速卷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林晓赶紧拿起毛巾擦去韩煜肩头和衣服上的雪花,学着刘芳的样子弯腰拍打鞋面。
“任务刚结束,刚好坐部长的吉普车路过。”韩煜一手托住林晓胳膊,冰凉的触感透过棉衣传递到了皮肤。
军绿色大衣只扣了一个扣子,露出里面蓝色的制服,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很是闪亮。
“奶奶好,叔叔阿姨好。”
“韩煜?”林国东也站了起来,越过饭桌走到两人面前:“你就是韩煜?”
“林叔叔,我就是韩煜。”韩煜身体站得笔直,就像是接受领导检阅似的:“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长得倒是没那么老。”
林晓:“……”
“快坐下烤火。”吴秀珍急忙插话,从角落里拉出把椅子:“小韩,坐下来慢慢说。”
“这是给奶奶和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韩煜没忙着坐,先把网兜朝前一递:“不是什么好东西,部长听说我今天上对象家,路上让同事们专门凑的票。”
两块边缘透着琥珀色的腊肉和一罐子茶叶,另一个网兜里则是桂圆干和印着福字的红糖块。
曾玉兰和刘芳无意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满意。
这两袋子上门礼够厚,足以说明韩煜对林晓相当重视。
“还有……”韩煜最后从大衣口袋内侧掏出一盒早被捂得温热的方盒子:“我看城里女同志都用这个,你做完饭擦手,不长冻疮。”
林晓接过,在众人含笑目光下低头。
一盒印着蓝色海鸥的雪花膏,香气很浓郁,和林丽娜摆在办公室桌上的样式一模一样。
“国营商店的售货员推荐我买这种,要是不好用以后再买其他款式。”
说话时他微微低头,视线礼貌地落在林晓肩膀的位置,说话语速低沉又平稳,简直和平时直勾勾的注视判若两人。
唯有林晓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流光透出丝狡黠笑意。
“小韩同志有心了。”
林国东拍拍韩煜肩膀,脸上笑容加重了些,语气也不自觉轻下来。
“这两块腊肉熏得好。”林新华已经拿起来腊肉翻来覆去的看:“至少在灶台上挂了两年,跟咱们自己晾的白腊肉是不一样。”
筒子楼里地方窄,就算有钱做腊肉也只能抹点盐阴干,味道总少了些熏制香气。
更何况这块腊肉还讲究的用松针熏过,油亮油亮的一点都不干。
“在民兵培训点附近找生产队老乡换的,听说挂了得有两年半。”韩煜极快地笑了下,又接着说:“吉普车坏路上出故障熄了火,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晓晓还不快给小韩同志舀碗汤。”吴秀珍笑呵呵地望着,越看韩煜越是满意。
个头高,人也长得周正。
看着是个心思活络的,总好过闷头吃亏的老实疙瘩更让长辈喜欢。
晓晓跟着他……吃不了闷亏。
韩煜能说会道,他的到来仿佛给温暖的屋子又添了把火,五个长辈集体转移了目光。
从身体问起,到家里情况和民兵训练,问得很是详细。
韩煜边吃边回答,每个问题都回得滴水不露,该保密的工作内容也以玩笑话轻松带过。
曾玉兰忽然凑到林晓耳旁,压低声音笑道:“你对象像家里的老镰刀,看着光亮刀口也利,这样的人啊……护得住东西,也护得住你。”
林晓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给韩煜碗里夹几筷子菜。
“新华你还记得咱们十五六岁那年跟爹上山……咱们也掉雪坑里了还记得不?”林国东高兴地回忆起往事。
趁大家热火朝天地说起往事间隙,林晓又给韩煜夹了块牛肉:“车坏路上,你没受冻吧?”
韩煜脸一直朝着饭桌,只是肩膀微微往林晓的方向歪了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回道:“车没坏,就是路上陈俊峰拉肚子,因为给他找茅房跑岔了路。”
林晓筷子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手悬在半空中一怔,差点笑出声来。
林新华刚好看过来:“菜不够的话再用牛肉汤煮点白面条,天冷一定得吃饱。”
“二叔,够吃。”韩煜若无其事地抬头,笑得持重可靠:“都是自家人,我哪会客气。”
桌子下,林晓的膝盖被轻轻碰了碰。
林新华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说得好……都是自家人!”说着给韩煜杯子里倒了半杯白酒:“晓晓跟你处对象,二叔放心。”
韩煜立刻双手端起酒杯,坐得板板正正:“二叔您放心,我一定对林晓同志好,绝不让她在生活上受委屈。”
“有你这些话就行。”
窗外人影晃动,林晓听着好像是隔壁吵了起来,有人走到走廊上低声啜泣。
林国东一凛,放下筷子,接着长辈们陆续都走出了屋子。
“不去看热闹?”
曾玉兰前脚离开,韩煜那挺直的脊背就松了下来,嘴角勾起惯有的松散笑容。
“外头冷。”林晓往锅里丢了把面条,搅动几圈:“反正一会儿都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饱?”韩煜挑眉,侧过脸看了眼窗外:“中午就啃了两个冷玉米饼子,噎得我抓了两把雪混着才勉强吞下去。”
“德性。”林晓低声笑骂,又抓了把白菜叶:“我都怀疑拉肚子的是不是你。”
“那不能。”
门外七嘴八舌地说得很热闹,片刻后林国东就拍响了隔壁的房门。
大家很快都涌进了隔壁,几个孩子也好奇地跟着去看。
一时间屋里就剩下专心捞面条的林晓和忽然收敛了笑意的韩煜。
“拉肚子的真是陈俊峰,不过……”韩煜转朝林晓坐着:“我从赵华那听说了件事,刚想问问你。”
“你说。”林晓把面条全捞到碗里,动作自然。
“你们幼儿园年前有没有对你提出特别表扬?”
“特殊表扬?”
特殊表扬没听说,而且还因为检查的事在赵秀华心里扎了根刺,虽然林晓已经极力将表现的机会让出去……好像还是没能避免。
“我听赵华说,苏兵的爷爷给幼儿园送了封感谢信……这封信至少能帮你转成正式编制。”
林晓绣眉一挑,迅速想到了晒棉絮那天。
“看样子赵园长扣下了感谢信。”
韩煜多聪明的人,林晓只是一个表情他就猜出了答案和原因。
“小事。”韩煜端起碗,语气很轻松,吃面条的筷子倒是舞得飞快:“我来处理,等你拿到正式编制她就拿你没辙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半碗面条早就进入了韩煜的喉咙,他瞬间收敛笑意,筷子不紧不慢地给林晓碗里夹了块萝卜。
无缝切换得很是丝滑,哪里还看得出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
“二叔,隔壁闹什么呢?”
林晓小口咬下萝卜,随意地将话题往隔壁带。
“张丽雯跟她哥打起来了。”林新华指指脸:“好歹是亲哥,是真下得去手。”
“为了什么?”
“张丽雯诬陷她嫂子偷人。”
偷人两个字林新华都说得艰难,张丽雯污蔑谭翠蓉时却说得如此简单。
“她真疯了。”林晓狠狠皱眉,放下筷子:“这话要是传出去被人听见,嫂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出的话,谭翠蓉磨破了嘴皮都可能解释不清楚,生活作风一旦被诟病,以后随时都会成为别人抨击的把柄。
“他们家里正为这事闹呢!瞧着是要让张丽雯出去单过。”
“我去看看。”
“你就在外边瞧瞧别进屋,屋里打起来再伤了你。”
性格使然,林新华不爱凑热闹,交代完林晓后就扭开了屋里的收音机。
林晓和韩煜一起出去。
不大的屋里凌乱不堪,菜盘子碎了一地,洒在地上的饭菜被踩得面无全非。
一个暖水瓶摔碎在门口,玻璃碴子溅得整个走廊到处都是。
张丽雯披头散发地靠着右边墙壁前,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冷笑连连。
隔壁的苏奶奶和于丽娜也听到动静,直接端着碗就出来,比林晓和韩煜还先一步站在了门口第一圈。
“真是造孽哦!”于丽娜满是感慨地扒了口饭,余光注意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往右看来,随即一惊:“林晓……这是谁啊?”
屋里吵得再凶也没有跟林晓并排而立的男同志更引人注意。
就是这声惊呼,让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朝他们看了过来,包括……张丽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