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听曾科员说, 你们幼儿园没有厨子,食堂的工作是由生活老师完成?”
王处长端起碗,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赵秀华。
不止馄饨的肉馅是鸡肉,汤头还是鸡汤熬的, 而且这股鲜美味可不是一两个小时能熬出的浓厚。
别说放在一个小小幼儿园, 就是招待外宾的国营宾馆都绰绰有余。
“幼儿园这学期刚招的生活老师, 小林老师……”
赵秀华最初心里有几秒犹豫, 到底要表扬还是批评, 就眨眼功夫看到王处长竟然直接端起碗一口气喝干净了汤, 心下才确定肯定是前者。
碗里最后一个馄饨下肚, 王处长靠坐回沙发靠背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因为这碗馄饨柔和不少,嘴角有了丝明显笑意。
“你们幼儿园食堂很不错,不仅有营养, 味道还十分美味。”他转向一旁刚吃完放下碗的曾秀芹:“曾科员怎么觉得呢?”
“说出来不怕王处长笑话。我们家孩子读书的幼儿园最近天天白菜萝卜,哪像红日幼儿园不仅吃得丰富, 搭配还营养。”曾秀芹笑着摇头。
话没明说,态度却表明得很清楚。
王处长点头微笑:“这份用心我也吃出来了,有限条件下能做出这么清淡美味的饭菜, 不容易!值得表扬。”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赵秀华悬着的心陡然踏实,脸上涌起无法隐藏的笑意:“谢谢王处长和曾科员的肯定,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王处长微微颔首。
“食堂方面的工作我一直很关注,大会小会反复强调, 不瞒您说……我就是想着再苦不能苦孩子。”
几位领导的表情让赵秀华语速极为流畅, 话里行间提了不止一两次对食堂工作的重视。
曾秀芹听着,面上虽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扫了窗外一遍又一遍。
全县的幼儿园曾秀芹都打过交道, 红日幼儿园以前什么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否则怎么会让孩子去街道幼儿园读书。
现在倒好,听着怎么好像完全成了园长功劳,食堂工作的几位老师和保育员倒是两三句话就带过了。
“负责食堂的生活老师也姓林?”王处长突然问。
“是,小林老师专门负责食堂那块,还有江燕萍同志……林丽娜同志也会帮忙。”
“我想见见林老师。”
“好……我这就去叫她。”
嘎吱——
办公室门一合上,王处长的笑容都淡了下来:“曾科员,咱们这位赵园长干事不踏实啊!”
曾秀芹不解。
王处长忽然抬起手,指向茶几上一碗没怎么动的菜:“下蛋母鸡都舍得杀,你说是为了什么?”
一碗炒菜,最上层的炒青菜下两颗小拇指大小的鸡蛋黄若隐若现。
曾秀芹用筷子扒开上层青菜,果然是两颗没成型的鸡蛋。
林晓从厨房直接被叫了过来,围裙和手上都沾着些黄色的面粉。
“林老师你好。”
林晓举起手,歉意地冲王处长笑了笑:“手上有面粉,怕弄脏了王处长的手。”
“我闻着倒是香得很,林老师又在做什么好吃的?”看着林晓年轻却沉稳的脸庞,王处长笑意加深,直接冲对面沙发指了指:“都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了。”
“蒸玉米馒头。”林晓回得很简洁。
“不仅饭做得好,也很用心,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下去,未来一定能成为幼儿园的核心骨干。”
“谢谢王处长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那林老师继续去忙……不能因为我耽搁了工作。”
“那我先回去去工作。”林晓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走时还顺便将空碗都带走了。
“……”
检查很快就结束。
吉普车和来时一样呼啸而去,赵秀华笑僵了的脸缓缓沉下。
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校门口望着。
领导的话听上去是充分肯定,但她分明觉得真正赞许是落在只去办公室露了个脸的林晓身上。
走时曾秀芹还特意说了几句看似是闲聊的玩笑话。
先说她公公丁海涛对林晓的手艺称赞,接着话锋一转说下学期要将孩子转到红日幼儿园读书。
丁海涛是谁……县委书记。
让孩子转到红日幼儿园摆明是冲林晓而来,秀华这个园长倒成了陪衬。
林晓在县委书记那都挂上了号,再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实习老师。
赵秀华狠狠叹息一声,慢吞吞地走回办公室。
***
食品厂筒子楼。
寒假第十天,窗外天刚蒙蒙亮,几个月以来养成的习惯让林晓无奈睁开了眼睛。
窗外寒风呼呼,有雪粒被卷着敲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下雪了……
“晓晓醒啦?”
养成这个点醒来的不止林晓一个,吴秀珍也早早醒来,翻个身面朝高低床。
“奶,下雪了。”林晓披上棉袄下床,拉开窗帘往外看:“雪还不小。”
鹅毛般的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洒落,走廊上灶台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放眼看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林晓赶紧看向灶台下的蜂窝炉灶,果然也落了一层雪花,不知道半夜什么时候火熄了。
吴秀珍跟着坐起来往身上套毛衣。
“不睡了,我去把碗柜里的碗收一收。”
清源县每年最冷那几天都会下雪,筒子楼不能烧柴火,要么硬抗要么烧蜂窝煤烤火。
说起来倒也奇怪,去年吴秀珍长了一手冻疮,每天睡到半夜都抓心挠肝的痒。
今年没长冻疮不说,昨天夜里下大雪都没冻醒,她心里还想着是不是清源县比连江县要暖和些。
林晓趴在窗前,哈出一口气。
玻璃窗上迅速凝成片雾气,她在雾气上画了个心又很快消散。
小小一个动作就让她心里无端地高兴起来。
下雪天不用上班,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让人高兴。
“呼——”
寒风的声音随着开门变得更加明显起来。
“晓晓怎么不多睡会儿?”
隔壁的门快了几秒打开,林国东站在走廊上用力地打了个哈欠,嘴里飘出的热气眨眼便被寒风吹散。
“今年下雪好像没有往年冷。”
扭头看到吴秀珍连帽子都没戴,又忍不住感叹道。
吴秀珍探头往隔壁看了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是不怎么冷,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雪。”
隔壁张家灶台上的积雪都有手掌厚,灶台下放的几个土豆看着都冻透了。
“我一会儿上新华家,喊他们一起来家过小年。”
“你看着办。”吴秀珍把碗柜里冻得起了层霜的剩菜拿出来,又往楼下看了看:“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要是河街子买不着菜就去供销社,我那还有票。”
下雪除了冷,各种吃食还会涨价,今年正巧赶上小年,估摸着涨得还会更多。
“你儿子聪明着呢!”林国东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挑起大拇指往自己屋里一指:“昨天刘芳就说要变天,老早就从河街子买了不少菜,尽够咱们这几天吃。”
“还是刘姨有先见之明。”林晓站在门口梳头,非常上道地赶紧拍起马屁:“我就一点都没想到今天会下雪。”
“上几个月班别的没学会,拍须溜马倒是学了不少。”林国东仰头大笑。
林晓又说:“爸,学校给我们发了肉票和油票,一会儿我去河街子买肉。”
“学校发的你就留着,家里有我和你刘姨。”
林国东不让林晓给家里交生活费,说是钱票都攒着以后结婚用,几个月下来粮票无形中都攒下了近百斤。
“学校发的年终奖励,年后过期了想用都用不成。”林晓笑。
林国东笑吟吟地看着林晓动作麻利地编好两条辫子,又戴上顶有些眼生的毛线帽。
半年前连辫子都不会编的女儿已经就能给家里买肉买油,想到这,心里不禁涌上股说不清的惆怅。
“那今天我们全家就享晓晓福,吃点好的。”
扫去蜂窝炉上的积雪,重新添两块新蜂窝煤点燃,等热气上来了才烧水洗脸。
随着各家的门打开,筒子楼里逐渐热闹起来。
隔壁钱淑兰开门就看到冻透的土豆和白菜,忍不住对着屋里又骂了一通。
骂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父女俩,还是只能认命重新烧蜂窝煤灶。
一股股黑烟在楼道里四处乱窜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靠近了筒子楼。
“晓晓。”
“二叔。”
虽然看不清人,二叔林新华的声音林晓却听得出。
林新华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旧麻袋,眼镜上落满未化的雪花,脸冻得通红。
“出什么事了?冒这么大的雪来家。”吴秀珍赶紧迎上去,用毛巾拍打棉袄上的雪:“瞧你冻得。”
林新华随意把麻袋往走廊上一放:“玉兰让我早点来,免得大哥老早就出去买菜。”冻红的双手连搓几下后总算有了知觉:“咱们今天一起过小年。”
“我正这么打算呢!”
林国东解开口袋,探头一看,惊讶不已:“哪弄来的?”
“什么好东西?”钱淑兰挥舞着蒲扇,好奇地凑上去,随即也惊讶地叫了声:“上哪弄的牛肉?”
冻得硬邦邦的一大块牛肉,周身裹着层白森森的冰壳,暗红色肉质一看就知道是牛肉。
林晓穿来快一年,还是头回见牛肉。
“真是牛肉。”林晓捧起牛肉凑近了闻:“还是牛腱子肉,得有三斤。”
“前几天去省城拖拉机厂指导工作,拖拉机厂那边送的,还好碰上天气冷才让我从省城背回了家。”林新华乐呵呵地搓着手。
“那你留着过年给弟妹和两个孩子吃,背到我家来干啥?”
“玉兰说她做就是糟蹋了这么好的肉,让我背来麻烦晓晓,晚上咱两家人一起过个热闹小年。”
林晓忙不迭点头。
“二叔,晚上吃铜锅牛肉。”
“用牛师傅送你的铜锅?”
看到牛肉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就充斥着这道非常有地域特色的菜。
这么冷的天,哪有什么比得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火锅来得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