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饭菜端上桌。
不大的茶几已经被几盘颜色各异的菜所占据, 当中那碗土豆红烧肉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无比的光泽。
“老赵,你给隔壁冯爷爷家端碗菜去。”
苏月梅夹了满满一碗菜,等赵远去送菜的功夫又说了说隔壁情况。
韩煜知道的都是档案信息,其实冯春分家的情况比看到的还差。
小儿子年初在上班的地方摔了一跤, 原本就不利索的腿脚更是连上下楼都困难。
儿媳妇趁机提出把工作转给她。
结果工作一转就提了离婚另嫁他人。
小儿子深受打击一病不起, 没熬几个月就走了, 剩下个刚十岁的孙女跟老两口相依为命。
“冯婷婷是冯叔二儿子留下的孩子, 老二听说是掉进江里淹死了……但我瞧着不像。” 苏月梅特意压低声音:“我听楼里的人说是出去了。”
这个出去一般指的是偷渡出国, 冯春分虽然对外说老二两口子都是冬天掉河里淹死的, 但楼里没人瞧见过他们尸体, 听说连坟都没立。
赵远送完菜折回来,苏月梅就不再聊隔壁的事。
“大家都下筷子。”
赵远抢先夹了块红烧肉,筷子轻轻一夹,裹着油亮酱汁的红烧肉便迅速分离成了两块。
咸鲜浓郁的香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随后才是淡淡的回甘涌上来。
耗油所增加的鲜让肉里沁入了丝别样滋味,一口下去回味能分出好几层来。
林晓更喜欢吃土豆,
绵沙的土豆吸饱了所有酱汁的味道,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
“韩北说得对,林老师做的红烧肉就是最好吃的。”赵刚烫得直哈气, 就是舍不得慢点吃,烫得眼泪汪汪还不忘朝林晓挑大拇指:“我也想去林老师工作的幼儿园上学。”
这几天多亏林晓每天送的晚饭,不仅让赵刚身体恢复得很快,也让两个有共同爱好的孩子成为了好朋友。
“你就别做梦了!”苏月梅无情地打击儿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爸妈的工作关系无论如何都分不到红日幼儿园。”
“哎!”赵刚叹气, 但一点都不妨碍他继续大快朵颐。
苏月梅连连称赞, 更是不断给林晓夹菜。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人捶响,不是敲门而是用拳头砸门敲出来的沉闷声响。
“冯叔来了。”赵远马上就知道砸门的人是谁。
门外果然站着的是冯春分,身边的小女孩很瘦, 显得手脚都很长。
“婷婷非要亲自来还碗。”
冯春分别脸看着走廊,声调还是硬的。
冯婷婷笑盈盈地叫了声:“赵叔叔。”接着迅速往屋里看去:“今晚我吃了两碗饭,谢谢苏阿姨。”
“要谢就谢林阿姨。”苏月梅拍拍林晓的肩膀。
“谢谢林阿姨。”
小姑娘脆生生地感谢,说完一张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不等林晓说什么转身就跑。
冯春分还站在门口,忽然往赵远手里塞了个东西。
“就当感谢女同志做的菜,我家婷婷喜欢。”说着又指了指韩煜:“报纸包的就给出主意那小子,剩下的给女同志。”
说完冲屋里摆摆手,还特意把门重新关上了。
“冯叔送的什么?”苏月梅好奇。
赵远按照老爷子说的,先把报纸包的递给韩煜,剩下一包牛皮纸包的则直接放到林晓面前的桌上。
“茶叶。”
报纸里包着的是茶叶,韩煜不懂茶,只觉得味道有些苦涩。
而林晓解开的纸包里是一把暗红色又干瘪的长条状东西。
“枸杞。”林晓用指腹搓去表皮灰尘,淡淡的酸味飘散出来:“炖汤丢几颗进去,能补气血。”
“冯叔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赵远重新拿起筷子,忍不住感叹道。
***
食品厂家属楼。
吴秀珍探头往漆黑的路上看了眼,又看看墙壁上的时钟。
“都八点半了怎么还没回来?”
“要不我去接一接人?”林国东同样有些坐立难安,干脆放下写报告的笔站起来:“我不放心,还是去文化局看看。”
门透出去的光隐约能照见墙上剥落的绿漆,再远一点就只能看到个模糊影子了。
“好像回来了!”
由远及近的自行车铃铛声在地坝前边的竹林边停下,距离不远不近确保家属楼里的人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
林晓从后座跳下来。
“我也给你带了耗油和海鲜粉。”原本从包里往外掏瓶子的动作一顿,干脆取下挎包直接递给韩煜:“跟婶子说瓶子里不能沾水。”
韩煜接过来,直接挎上。
“我有住海边的战友,要是联系上了到时候再给你弄点海货。”
嘎吱——
窗户被打开的声响从家属楼传来,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却很扎耳。
韩煜脸上的笑意淡了:“外头凉,你先进屋吧!”
林晓转身就走。
她家亮着灯,林国东站在门口,看清来人果真是林晓后赶紧迎了上来:“你再不回来,爸就打算去接你了。”
“吃饭吃得晚,耽搁了点时间。”
一直目送她走进楼道的视线收回,被盯得发烫的后背被风一吹迅速沁出层薄汗。
林晓回答着林国东的话,心里一直感慨着……完了两个字。
当她开始在意那人视线连走路姿势都特别注意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没法跟以前一样看待韩煜。
“刚才你和谁说话呢?”
“没谁。”林晓尽力装出副语气平淡的样子,进屋先脱下磨了一天脚的皮鞋:“爸,皮鞋磨脚。”
“明天我找孙玉梅的对象帮你捶捶皮,皮子软和就好穿了。”
林国东好糊弄,吴秀珍“哦了”声,接着不紧不慢地又问起来:“我看是个年轻男同志。”
屋里正在忙着缝衣服的刘芳迅速抬头,检查皮鞋的林国东也看过来。
“武装部的韩干事,今晚他也在,顺路送我回来。”林晓又说。
哪怕是尽量说得不熟,吴秀珍那双满含风霜的眼睛轻轻扫过林晓就已经心下了然,淡淡地“嗯”了声,似是自言自语:“武装部,工作倒还挺不错。”
林国东若有所思,刚要问点别的,就听见楼道里有一阵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脚步声响起。
吴秀珍指了指门,继续低下头绣枕巾:“老张家的闺女天天都回来得这么晚。”
隔壁掏出钥匙开门,随着门很快关上,隐隐约约的骂人声响起。
张丽雯自从上班后开始早出晚归,工资一分没拿回家,倒是添置了不少新衣服和鞋子。
为此钱淑兰没少找刘芳诉苦,当然也暗戳戳地打听了好几回林晓每个月往家里交多少生活费。
没交生活费的话两家一样,钱淑兰心里也能平衡不少,要是林晓交了生活费的话她也好趁机跟张丽雯要钱。
反正因为生活费这事,张丽雯已经讨厌林晓到见面就要翻两个白眼的程度。
林晓打了个哈欠,端起搪瓷盆去水房洗脸刷牙。
“妈,你说那个韩干事跟晓晓……”
吴秀珍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晓晓比你都懂事。”说着将针别进枕巾:“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悄悄打听打听。”
“哎!”林国东跃跃欲试地搓手。
背地里打听人品和家庭背景,这事林国东在行。
隔壁的门又打开了,皮鞋声哒哒哒地走向水房。
水房惨白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不知道是哪个水龙头拧不紧,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林晓从空间厨房里接了小半盆滋养泉水出来,毛巾浸湿覆在脸上,借助冰凉的水缓缓褪去脸上燥热。
带着刻意节奏的皮鞋声缓缓靠近。
张丽雯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股劣质雪花膏的浓郁香味。
她径直走到林晓旁边的水龙头前,扭开水龙头洗手,又给脸仔仔细细地上了遍香皂搓洗。
等林晓把毛巾从脸上取下,张丽雯又从盆里拿出了面小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脸左照右照。
“我瞧见今晚有个男同志送你回来的……是谁?”张丽雯满意地收起小镜子,又拿出个铁皮盒扭开,浓郁的香味飘散:“个还挺高的。”
林晓扭干毛巾又重新敷到脸上。
“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张丽雯嘴角扯开的笑容很是僵硬,可惜林晓看不见,只觉得她好像又往自己这边靠拢了两步。
“男同志我看着有些眼熟。”她顿了顿,终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来我们纺织厂检查防火工作……是县委的韩干事吧?”
林晓这才取下毛巾看向张丽雯:“你认识韩干事?”
“我哪算得上认识啊!就是远远瞧见过一回,人家估计都不知道我是谁。”张丽雯干笑两声,脸上有些挂不住:“哪有你们熟,人家都能送你到家门口。”
林晓回头,扭干毛巾倒了水,冲张丽雯点点头:“那下回韩干事再去你们厂,你可以试着打招呼,下回人家准能记住你。”
“你……”
看着林晓离开的背影,手里的雪花膏盒子被张丽雯捏得死紧,指甲直接嵌入进了雪花膏里。
自从去纺织厂上班后,她听得最多的是厂里纺织女工们抱怨工作辛苦,许多未婚女同志除了攀比吃穿外就是结婚对象。
带张丽雯的师傅就是因为嫁了个厂干部,日子别提有多好过。
虽然男方大了女方十五岁有余,可跟楼上孙玉梅找那修鞋匠一比,张丽雯会毫不犹疑地选择前者。
像韩干事那种条件好长得也好的男同志……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装什么装……我一定会比你嫁得好!”
她对着空荡荡的水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