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道人影猛地从门楼边的石狮子边闪出来, 带着抹决绝挡在了林晓面前。
看到女人的第一瞬间,林晓是诧异的。
诧异并不是因为被人拦住了去路,而是拦住她的人正是刚才指路的年轻女同志。
但此时的她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头发被风吹得很是凌乱, 配上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整个人很是狼狈和……怨毒?
“狐狸精!”女人尖叫一声, 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一副质问的样子:“不要脸的贱货, 穿这么少就是想勾引韩大哥吧!”
林晓被女人忽如其来的指控吓得往后连退两步, 直到撞上个坚硬的胸膛才不得已停了下来。
“胡说八道什么!”韩煜大手伸出, 本能地将林晓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面对女人的指责语气冰冷而又强硬:“叫你一声周老师是因为你曾经教过小北,你现在这胡闹什么……让开!”
“我没有胡闹!”周老师的表情变化得极其快,面对韩煜的冷漠时瞬间被这两个字刺穿了理智,嗓音变得更加尖锐:“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看裙子这么短,摆明了就是想勾引男人!”
周老师……林晓不敢相信这些污言秽语竟然是从一个老师嘴里说出来的话。
“你快滚!”
他不害怕周老师, 但担心不知情的路人会坏了林老师名声,虽然愤怒却还是选择先护着林晓往边上走。
大爷大娘们很快围拢了上来。
“这就是那个周老师啊!”
“你看她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跟韩煜处对象呢。”
“难怪老韩要给小北转幼儿园,换成我, 我也怕啊!”
也许大爷大娘们明晃晃的鄙夷刺激到了周老师,她忽然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像是疯了般边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叫着“狐狸精”
“疯子!”韩煜冷哼一声。
韩建军人未到,呵斥声已经先传到了众人耳中。
“莫名其妙……周老师你这样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韩煜的个人形象, 林老师代表幼儿园来看望小北, 是我们家的客人,不能任由你侮辱半句。”
“满嘴喷粪的东西!”
叶文澜从曾红棉背上跳下来,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后扯了扯, 与韩煜一起将林晓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北以前学校的老师,你算哪根葱算来管我家的事……好歹也是个老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知道给人泼脏水,咱们这个大院里谁不知道你单方面想跟我儿子好,到底谁不要脸!”
叶文澜几乎是疾言厉色地说了一通,加上毫不留情地反过来说她不要脸,周老师脸上的疯狂竟然褪去了些。
林晓发现她的眼神甚至有些涣散,好似根本听不见其他人说什么了,只是痴迷地望着韩煜不断重复:“她是狐狸精,狐狸精都不是好东西……为什么没人相信我说的话,我才是……我才是真心的。”
“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相信呢……你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抛弃我……为什么……”
周老师看着韩煜,好像又是透过他看的另一个人。
韩煜还抽空回过头关心地看了眼林晓,加之挡在身前的叶文澜,林晓竟然有种被好好保护起来的感觉。
上一世她从小就开始为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遮风挡雨,习惯做挡在身前那个角色角色,这种被护在身后的感觉很快形成股暖流从心脏往四肢百骸流淌。
林晓很快就冷静下来,透过两人中间的空隙往周老师看去。
她的状态根本不像是正常人,更像是一种不分对象的偏执和……病态。
“韩同志。”林晓轻轻拉了拉韩煜的衣袖,深深呼出口气:“她好像不正常。”
“是不正常。”韩煜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素冷静,再看了眼自言自语的周老师后跟韩建军说:“爸,你和妈先送林老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韩煜是从周老师癫狂的表情慢慢看出不对头,最后听到她说什么抛弃之类的话才肯定了猜测。
“林老师。”
韩煜刚转身,周老师忽然就像是被惊醒般瞪大了眼睛,爆发出更尖锐的哭叫:“你们都维护狐狸精……你们都是狼心狗肺……”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忽然双手抱住脑袋,接下来就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衣服。
“我比她好看,不信我脱给你看!”
围观人群迅速被周老师出其不意的行为吓得纷纷避开视线,只有几个大娘赶快上前阻止。
大娘们很快阻止了周老师继续脱衣服。
她又重新恢复成了自言自语的样子,而且摇头晃脑地看着远处。
“她要走了!”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周老师喃喃着,目光好像慢慢转移到了马路对面,然后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这下子,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周老师精神不对劲。
但大院门前的大马路上车不少,要是任由她继续往前走,说不好会被飞驰而过的车撞到。
叶文澜一下子没了主意,忙问韩建军:“怎么办?”
“先拉住人,然后送到公安局去。”
“啊!”
就在众人打算行动时,周老师忽然仰天大叫一声,然后调转脚步朝林晓撞了过来。
空中有抹亮光划过。
这一切快得只是眨眼间,等林晓看到周老师时,幼儿园专门给孩子削水果的小刀已经近在咫尺。
“她有刀。”
伴随着叶文澜变了调的尖叫,韩煜一个转身,直接将林晓搂入怀中,抬起手臂迎向了银光。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响在耳旁响起,林晓的鼻尖狠狠撞上了韩煜胸口,巨大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鼻尖迅速窜上股酸痛。
林晓看不到后来发生了什么,耳旁只充斥着好几道尖叫声,她整个人都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按在肩窝处。
终于能抬头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被鲜血浸透的胳膊和两滴甩落到脸上的鲜血。
韩煜的胳膊被划出了长长一条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向下流淌,地面上已经洒落了好些鲜红色的斑点。
周老师被韩煜一脚踹倒在地,韩建军箭步上前,夺过带血的小刀。
大家一拥而上,将人用裤带捆了个牢实。
叶文澜从旁边晾衣绳上扯下块毛巾,虽然手都在抖,但还是冲到韩煜身边,用毛巾按住了还在流血的伤口。
韩煜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急切看向林晓:“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林晓的声音有些颤抖,然后就听到叶文澜又是一声惊呼:“林老师,你的鼻子流血了!”
“没事。”林晓摇了摇头,伸出手按在韩煜的伤口上:“伤口很深,上医院吧!”
韩煜的脸就在咫尺前,甚至能看清额头上的冷汗和他眼中对林晓的担忧。
另一只完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出块手帕来:“都怪我刚才太用力。”
“我骑车带你去医院。”
林晓拿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鼻血,而后转身很干脆地对叶文澜说。
血染红了韩煜的衣袖,也像是道紧箍咒迅速让林晓冷静下来。
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心疼的情绪弥漫心头,这个男人未宣之于口的心意在这场闹剧中被彻底暴露在了日光下。
***
县医院,住院部。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在开窗后总算消散了些,韩煜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半靠在床头。
这一刀让韩煜缝了十几针,因为伤口比较深,还得住院观察几天。
陈俊峰坐在病床对面,正似笑非笑地削着苹果。
“英雄救美!你小子可真行!”
韩煜动了动腿,歪着身子用抬腿蹬了陈俊峰一脚:“什么狗屁英雄救美,这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林老师就是被连累的。”
“那倒是。”陈俊峰把苹果送到韩煜嘴边:“部长让你多休息两天,等休息好了下个月要拉队伍进山里训练。”
“哦!”韩煜咔嚓咬下一大口苹果,咧了咧嘴:“周老师那出结果了吗?”
“她是真有病!”陈俊峰提起都直龇牙,表情很是夸张地比划:“你不知道,昨天差点给人办案的公安同志脸都抓花了!”
“后来呢?”
“她爸去公安局领人才晓得她伤了人,当时没承认周老师有精神病,还嚷嚷是感情破裂一时想不开才做了傻事……后来听说要抓去劳改才不得已说了老实话。”
韩煜“哦”了声,嘴角又挂上惯常的散漫笑意:“她的病跟我没关系,是别人引起的吧?”
“真让你猜中了……”
韩煜就是遭了无妄之灾,林老师更是倒大霉才遇上这么件破事。
周老师本名叫周红,以前是在县二小当老师,后来与同校一个姓吴的男老师处上对象。
处了两年,吴老师忽然提出结束关系,扭脸就攀上高枝,跟一个家庭条件更优秀的女同志结了婚。
那两人成天在学校成双入队,虽然看着周红一直没什么不对,直到某天忽然在学校将那个女同志推下了楼梯。
之后怎么解决的陈俊峰没打听,只是很快周红就调到她妈妈工作的幼儿园当了老师。
至于那被推下楼梯的女同志,很快就调回了省城……也没带吴老师一起走。
“我听公安局的同志说,前两年她爸妈就发现女儿有点不正常,但没多想……加上后来周红忽然回家说有喜欢的对象,家里就觉着那事应该是过去了。”
而韩煜就是周老师所提到的喜欢对象。
也许是韩煜对周红的拒绝,让她情绪问题又再次被引发,逐渐演变到一种病态执着,最后爆发出来成为了伤害他人的利器。
“他们那边提出赔偿,想让你别告周红伤人,韩叔同意了,但是不能让周红再回幼儿园上班……听说人已经送去了乡下。”
韩煜咔嚓咬下口苹果,随意地点点头。
“赔偿了多少?”
“你小子大财迷吧!”陈俊峰取笑归取笑,还是竖起三根手指眨了眨眼:“三百元。”
“先借我三百元,等出院了还你。”
“钱是有!你要干啥?”
“给林老师。”韩煜回得理所当然:“人家受了这么大惊吓,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吧?”
至于为什么不找父母要那三百元,进了叶文澜兜里的钱就别想再掏出来,韩煜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还是您觉悟高。”陈俊峰憋着笑,看他这副理不直气不壮的样子,觉着比上班有意思。
两人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韩煜素来对什么事都有点满不在乎的感觉,能让他这么记在心上的人,林晓绝对是头一个。
“叫你政治思想学习要认真,现在知道还不晚。”韩煜散漫地摆了摆手:“没事还不回?”
“婶子让我帮你打了饭再回。”
“不用你担心,晚上有人给我送饭。”
“谁啊?”陈俊峰心里门清,只是故意不点破,而是继续看好戏的样子:“难不成有哪位好心的女同志要给我们韩干事送饭?”
“你小子。”韩煜用脚踢他胳膊:“那你倒是说说,你那对象是怎么回事?咱俩天天在一块都不知道你有对象了!”
“我妈那人……听风就是雨,我明明说的是办公室刘副主任要给我介绍个对象,怎么到她那就成了有对象!”陈俊峰很是无奈。
他妈就是家属院大喇叭,陈俊峰有对象的传闻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刘副主任。”韩煜想了想,点头:“他介绍的人能行,你先相处看看。”
“再说呗!”陈俊峰没什么积极性。
韩煜忽然抬头看向病房门口的方向,嘴角缓缓展开个弧度,似有若无:“你还不走?”
陈俊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马上就站起来拍拍屁股:“兄弟我就先回了,免得再坐下去某人要发火。”
病房门嘎吱……一声,林晓果然推门而入。
“陈科员。”
“林老师你好。”
陈俊峰笑眯眯地立正敬礼,回头撇了眼韩煜,正看到韩煜那只好手正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拉来划拉去。
随即嘿嘿一笑,什么都没说再说,几步跨出病房关上了门。
韩煜住的是干部病房靠窗那张床,此时另一张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
“大夫说让你多躺躺,胳膊别用力。”林晓走过去,把装饭的竹篮子放到床头柜上,随即很自然地把手伸到韩煜面前把苹果核接了过来。
“躺得背疼。”韩煜回答得很干脆,嘴角笑容有些散漫:“我从小就不听话。”
林晓轻笑了声。
重新展现在她眼前的韩煜笑起来有些痞气,底下却是更游刃有余的担当。
他……竟然是这样的。
“我借幼儿园的锅灶炖了点鱼汤。”
附加了幸运值的鱼汤营养物质翻倍,最适合病人伤口恢复,何况林晓用三条鱼才熬了这么一小锅烫。
搪瓷缸里三层外三层用布包严实才塞进篮子里。
林晓把缸子取出来时还能感觉到缸子表面滚烫,随后又从篮子底拿出了两个长方形的铝饭盒。
缸子还没打开,一股浓郁的毫不遮掩的鲜飘飘荡荡钻进了韩煜鼻孔。
等林晓把盖子掀开,鲜味更是直接扑上脸颊。
乳白色的汤面微微晃着,漾出极细的油星,一点点翠绿葱花半浮半沉,点缀在雪白的鱼片上。
韩煜的喉结动了下。
“趁热喝,鱼汤冷了腥气。”林晓把缸子放到柜子上,再递了把勺过去:“能自己喝吗?”
勺子在韩煜指间转了一圈后准确用两根手指捏住,接着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昨天没吓着你吧?”
“倒是被你吓着了,流那么多血。”
“这么点血流不死人,养两天就能好。”
“别胡说,下回在遇到事能躲就躲,有再多血都禁不起这么流的。”
“听你的。”
鱼汤鲜美,但也着实滚烫,一口汤滚下喉咙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颤栗。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对身穿绿色旧军装的夫妻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进来。
“让孩子先躺会,一会儿我来给他打针。”护士把人领到门口就转身离去,临走前忍不住对着病房感叹了句:“太香了。”
“你们好。”
孩子妈妈打过招呼,小心翼翼地将裹着衣服的小男孩放到病床上。
孩子脸色有些苍白,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却很大,好似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很有兴趣,环视一圈后看到了韩煜。
“我看同志是县委的?”
韩煜挂在床头的制服让男同志再次开口。
“武装部的,娃娃这是怎么了?”
“阑尾炎手术,”男同志指了指房顶:“刚从楼上的病房搬到这屋来康复,再打两天吊针就能出院。”
孩子的眼睛忽然睁大,牢牢地盯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缸上:“妈妈……好香啊!”
“小刚乖,等出院了回家妈妈也给你炖鱼汤。”
从走进病房的那瞬间女同志就闻到了鱼汤香气,哪怕他们一家在食堂已经吃了饭,还是忍不住馋。
大人都忍不住,何况才四岁的儿子。
小男孩乖巧地点头,但鱼汤的香味却像是有生命那般固执地往鼻孔里钻,让他眼睛忍不住地往搪瓷缸瞟。
“我带的汤多,给孩子倒点喝吧。”林晓没有犹豫主动提出。
能住进干部病房,孩子父母应该也不像是吃不起一碗鱼汤的样子,但孩子的渴望她没法忽视。
“不用不用。”女同志急忙摆手婉拒,男同志也转过身表情严肃地看向孩子:“想吃明天爸爸给你去国营饭店买,这是阿姨给叔叔炖的汤。”
韩煜笑得爽朗,没了半点刚才两人独处时的散漫。
“孩子能吃多少?我这还有两大盒饭菜呢!”
这么香的鱼汤,孩子想吃才正常呢……韩煜忍不住得意地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