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随即陈俊峰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瞧见了韩煜。
“韩煜, 你家羊肉炖了吗?”
陈俊峰皱着脸,捏着鼻子的手刚放开就忽然干呕了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韩北迫不及待地替叔叔抢答,小脸满是骄傲:“陈叔叔, 我们家羊肉可香了!”
“妈!”陈俊峰猛地回头朝屋里吼了嗓子, 语气焦急:“羊肉过遍水就捞起来, 等我去问问叶阿姨怎么煮。”
“行!呃……”
屋里也传来阵干呕声, 陈俊峰的妈曾红棉迫不及待端着锅走了出来。
围观群众也纷纷捏住了鼻子。
“快走, 快走!”陈俊峰抓着韩煜胳膊催促。
老吴一听也好奇起来:“也让我开开眼, 没吃过羊肉, 闻闻味儿也行。”
“我妈没煮羊肉。”韩煜说,但此时闹哄哄的根本没人听见。
韩煜是被陈俊峰推着回到了家。
“婶子在家吗?”陈俊峰隔着围墙就喊人。
“在呢在呢!”
全然不知的叶文澜正在屋里给韩北缝鞋子,听到陈俊峰叫,拿着针线就走了屋。
“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啦?”
“婶子, 你家羊肉咋炖的?我来学学!”
“什么羊肉?”
别说羊肉,就是羊毛叶文澜到现在都没瞧见一根, 叶文澜更加奇怪地看着这么大群人围在门口。
“嗯?”陈俊峰奇怪地看向韩煜。
“我不是说了我妈没煮羊肉吗!”韩煜笑了笑,笑容极其不自然,一只手紧紧捂住身前挣扎的韩北:“单位下午有事耽搁了, 我这不是刚把羊肉拿回来还没来得及进屋。”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老吴瞪眼。
韩煜满脸无奈:“我说了,吴叔叔您没听见。”
“那就散了吧!”老吴一看没眼可开,失望地摆着手离开:“还是回家吃我的炒黄豆下酒去啰!”
邻居们很快散去。
陈俊峰也打算走,韩北忽然挣脱了韩煜的手掌, 大喊:“我们家的羊肉做熟了, 就在那!”
“小声点。”韩煜满手心的口水没地擦,只能一边呵斥韩北一边扭开水管洗手:“要是再把吴叔叫回来,今晚你一口羊肉都别想吃进嘴。”
老吴头那是家属院出了名的没脸没皮, 要是这锅子羊肉真端上桌,肯定大部分都得进他肚皮。
况且当着那么老些邻居面,韩煜总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就怕有没事找事的说林晓闲话。
“进屋说。” 韩煜指指墙角洗衣台上的锅:“肉是托幼儿园林老师煮的,我没骗你……我妈可没那本事做。”
多亏羊肉汤已经冷了,要是刚出锅那会儿香气弥漫,韩煜的谎话分分钟都得被戳破。
“林老师?”
陈俊峰想了半天都没对上号,好半天才猛然想起那个穿花围裙的新老师。
“你是说幼儿园新来的生活老师?”
韩煜点点头。
陈俊峰眯了眯眼,看向好友的眼神瞬间就透出股不对劲儿,啧啧两声满脸戏谑地挑了挑眉没说话。
多亏叶文澜此时正忙着看羊肉,否则听见两人对话,恐怕早就追问起来。
“奶奶,你看!”韩北捧着搪瓷碗高高举起,迫不及待地向奶奶展示:“还有红烧肉,可好吃了!”
叶文澜看得都眼晕。
那锅子凝结了层白油的羊肉汤有淡淡膻味,羊肉大块,油脂底下的汤很清。
至于羊肉凉片,叶文澜就算凑近了闻也没闻到膻味,只有肉香和香料的味道。
“今晚你爸可得高兴死。”叶文澜笑得都合不拢嘴,赶紧把羊肉凉片又包了起来:“今天先吃肉汤,这块凉的能防得住,明天再吃。”
“今晚叫上红棉姨和陈叔上家里吃饭,明天家里还有野猪肉。”
隔夜了不新鲜是一个原因,当然还是为了堵陈俊峰那张没个把门的嘴巴。
今晚这顿羊肉要是吃不到他嘴里,星期一早上武装部办公室估计都得知道他竟然厚脸皮找人幼儿园老师帮忙。
“居心叵测!”陈俊峰撇嘴,满脸坏笑地小声说道。
“成!那我去叫红棉一声,免得她煮饭。”
别人叶文澜可能还会心疼,叫曾红棉她可不会有任何意见。
两人从小一个村长大,后来又跟同个单位的男同志结婚,婚后又住同个家属院。
接近五十年的交情,比亲姐妹那可都亲。
叶文澜高高兴兴地去叫人,陈俊峰总算抓着机会“拷问”韩煜。
“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韩煜装傻。
“不说是吧!那我一会儿跟叶阿姨说,让她和韩叔问你……”陈俊峰靠在硬邦邦的沙发靠背上,用手肘撞了下想糊弄的韩煜,笑得很是狡黠:“正好叔叔阿姨不是张罗着给你相亲吗!我看林老师就不错。”
陈俊峰声音里压不住的笑意,说完看韩煜不反驳也没生气,忽忽然嗤笑了一声。
上次那个主动的周老师也是幼儿园老师,但韩煜每次提起表情就很难看,生怕反驳慢了会被人误会。
韩煜清了清喉咙:“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我不是去幼儿园送猪肉吗!”
“是啊!某些人可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韩煜主动揽下送猪肉的任务,当时陈俊峰还笑他吃肉都能想到幼儿园,是不是为了让老师们多照看着些韩北。
现在看来……怕不是为了在某个女同志面前表现。
“你到底听不听我说!”
“说说说……您慢慢说。”
韩煜避重就轻,先说去送猪肉时跟幼儿园园长闲聊起来,对方先表示可以请林老师帮忙,所以他才去麻烦人家林老师。
陈俊峰信吗?当然不信。
两人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韩煜什么样他还不清楚。
先把野猪肉送回家,洗澡收拾干净又折回单位给幼儿园送肉,陈俊峰都不惜得拆穿好友心思。
“我说你不够意思,早知道我也麻烦林老师帮忙了,一斤是煮十斤也是煮。”陈俊峰还是更担心自家那块不知道该怎么吃的羊肉:“分一半给林老师也总好过砸我手里。”
“明天学校放假,我可不知道林老师家住哪!”韩煜耸肩,笑得非常得意。
“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吃?”
“我就怕尝过之后就跟你爸妈吵着要把外甥女也转到红日幼儿园去!”韩煜依旧是欠揍笑容。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一口滚烫的羊汤下肚,陈俊峰觉着整个人从头暖到了脚。
炖得透透的羊肉用舌头一碾就化了,尤其是连着皮那块,香味特别浓郁。
韩建军跟陈怀民碰了碰酒杯,各自抿小口高粱酒,再吃块带蘸了烧椒酱的羊肉凉片。
一口下去真是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我要吃红烧肉!”
相比微微有些膻味的羊肉,韩北还是更喜欢甜滋滋糯叽叽的红烧肉。
“中午就吃了不少,晚上再吃这么多肥肉,小心坏肚子!”
韩煜把红烧肉推远了点,并且给满嘴酱的韩北夹了筷子炒白菜。
那么大点的人,要不是中午亲眼瞧见,他都不敢相信竟然能装下那么多肉和饭菜,饭量都快赶上七八岁的大孩子。
韩煜怕他不消化,韩北却不领情。
小嘴嘟得高高的,不情不愿地才吃下块白菜,小脸立刻就皱了起来:“没有林老师炒的白菜好吃。”
“都是猪油炒的白菜,能有什么不同!”
羊肉好吃是好吃,那是人家作料齐全,炒白菜能炒出什么花来,叶文澜才不信那个邪。
中午吃了不少空心菜杆子的韩煜不敢吭声,默默喝汤。
“妈,要不我们把小玲也转到红日幼儿园去读书咋样?”陈俊峰忽然开口。
徐小玲是陈俊峰姐姐陈兰的孩子,姐夫徐盛国是交通局下属车厂的公共汽车司机,小女儿今年刚上幼儿园,读的正是韩北以前那个幼儿园。
曾红棉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她没上班,远点近点没多大关系。
“先跟你姐姐姐夫商量,要是他们不反对下学期就送。”陈怀民又抿了口酒。
大女儿两口子都忙,外孙女大多时候都在他们家吃住。
这不上周徐盛国的妈从生产队上县城来看病要耽搁十天半个月,两口子才把孩子接回了家让奶奶带几天。
“小玲头发黄得很,我琢磨着是不是吸收不好,我看她饭量比我们家韩北还好些。”叶文澜说。
“不知道啊!”曾红棉叹。
他们做父母的所有心思都扑在下一代身上,半辈子不都是为了孩子们吃饱穿暖健康长大。
到了孙女出生,又操心起下下辈。
曾红棉和叶文澜平时聊天也无非是家里家外那点糟心事。
徐小玲胃口好,就是吃下肚的营养不知道都去了哪,胳膊细得就竹条子差不多,头发也是焦黄得像枯草。
“换个幼儿园也成。”叶文澜给韩北又夹了块红烧肉:“你看我们家韩北。”
韩北立刻眉开眼笑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我就去兰子家跟她说。”曾红棉目光始终落在韩北脸上。
幼儿园能教啥知识?只要能让孩子吃好喝好,再麻烦她都愿意送外孙女去。
不过……
“小玲会不会占了名额?以后你要是结婚有孩子咋整?”
“我还早呢!”陈俊峰随口就回,一点都没意识到陈怀民的脸都拉长了,还在那继续说:“就算我要结婚,等孩子能上幼儿园,少说也得十年吧!到时候小玲早读小学了!”
“十年!”曾红棉气得咬牙切齿。
韩煜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在桌下踢陈俊峰的脚。
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作为交通局家属院的两个大龄单身汉,怎么还敢在父母面前说十年这个字眼的。
陈俊峰不解地回踢了脚。
韩煜干脆放下碗:“我吃饱了!陈叔叔,婶子,你们慢慢吃。”说完就立即站起来溜走。
刚跑到院子,果然就听见陈怀民暴跳如雷的骂人声。
“十年!你还想拖到三十六才结婚?你是要气死我和你妈……”
韩煜拍拍胸口。
没有眼力见……活该!
***
食品厂筒子楼。
林晓把羊肉切成薄片,又炒了点糊辣椒冲细,最后加入花椒面和盐巴做成了羊肉凉片的蘸水。
“咳咳——咳咳——”
炒辣椒永远是呛味比香味更先钻进鼻孔,不仅隔壁张丽雯被呛得在家里躲不住,楼上的王文康两口子也呛得走到走廊上透气。
不过两家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王文康跟陈秀芳嘀咕着林家今天肯定又做了好吃的东西。
边说边咽口水,还得随时防着自家小子又厚着脸皮下楼骗吃骗喝。
张丽雯有了工作,最近在家里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家里的活一概不做也没人敢说什么。
“我说你一天天的就琢磨吃,可别沾染上资产主义享乐习气,那可是要犯错误的!”
林晓抬头,无语地瞅了神气的张丽雯。
最近去厂子参加了几天思想政治培训,张口闭口就是思想觉悟,比以前那个明着说不喜欢的说话方式更令人讨厌。
林晓干笑两声,接开锅盖,往汤里撒了点空间厨房自制的胡椒盐。
“谢谢张同志提醒,我家这点吃的都是通过劳动换来的,我们吃得心安理得,你有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家的事儿吧!”
羊肉香气飘散,张丽雯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还嘴。
为什么不还嘴,满嘴的口水一张嘴不得往嘴角流……张丽雯丢不起那个人。
“哼!”
张家的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林晓往旁边冒出缕缕黑烟的蜂窝煤灶瞟了眼。
灶又熄了……
随着工厂下班时间的到来,筒子楼逐渐热闹起来。
“老林,肯定又是你们家晓晓在弄好吃的。”
只要一闻到香味,张振国就知道肯定是林晓在做饭,也不晓得小丫头哪学来的手艺,能天天变着花的做饭。
林国东摸摸自己日益圆润的下巴,笑容都慈祥了不少。
“想吃让你家老钱也做,以后你们家四口人都上班,还这么抠抠搜搜干什么!”
“得了吧!”张振国抬起自行车,朝家方向怒了怒嘴:“我闺女跟你闺女可不一样,你信不信我和她妈见不到她一分工资。”
林国东当然一百个相信。
张向辉工作了快一年,逢年过节回家来吃饭连颗糖都舍不得给爸妈买,还能指望他能往家里拿钱?
至于张丽雯……林国东觉着还不如张向辉。
“得了晓晓这个女儿,你就偷着乐吧!”
自行车推进楼梯口用铁链拴起来,再回头往自家的冷锅冷灶瞧去,张振国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同人不同命……林国东的心情此时是更好了。
“晓晓,今晚吃什么?”
“羊肉!”林晓笑眯眯地揭开锅盖,估摸着林芳应该也快到家,抓起把葱花香菜扔进了锅里:“奶有事跟你说,等刘姨到家就能吃饭了。”
“我闺女真能干!”林国东弹弹林晓的辫子,心情颇好的哼着歌进了屋子。
牛爷爷送的铜锅和羊肉简直是绝配,再用小火熬了半小时,香味直接又上了个层次。
香菜葱花在锅里翻滚,舀一勺子原汤倒入辣椒面里,撒入剩下的香菜,清汤羊肉蘸水就已经做好。
“大姐。”
“姐。”
现在林晓家开饭根本不用喊孩子,许小梅和刘学军只要闻到香味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
两人迫不及待收起绳子,跟小伙伴们挥了挥手就往家冲。
“吃完饭一定得写作业哟!”
“知道啦!”
刘学军胡乱地答应下来,顶着满头大汗从林晓身后跑过,猛地一个急刹停住往锅里瞧了瞧。
确认晚上又有肉吃才兴高采烈地进屋。
林晓不知道的是,妹妹和弟弟之所以放学不做作业,是因为专心不了。
饭菜的香味一股脑地往屋里钻,肚子饿脑子就不转,磨磨蹭蹭几个小时都写不完作业。
还不如痛痛快快地玩,吃完饭晚上再来专心写作业。
“奶,姑父。”
刘学军先冲进屋里,很自然地叫了人,然后跑到林国东面前:“姑父,绳散了。”
“我重新编一编。”
稻草编的绳,跳上两三天就得散,林国东接过来就把散了的地方重新拆开。
吴秀珍望着儿子,笑着摇了摇头。
自从江蓠去世,大儿子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让远在连江县的吴秀珍担心凉很长一段时间。
好在都熬了过去,现在也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妈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林国东问。
“新华给你打电报了没有?”
“没有。”
“我不是担心他工作的事吗!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消息。”
“要不明天我发电报问问?”
“问问,不然我这心老悬着!”
“成!”
“刘姨回来啦!小梅学军,拿筷子吃饭!”
屋外响起林晓的声音,接着又是略带疑惑地问道。
“刘姨,这是?”
“谁来了,你去看看。”吴秀珍看向林国东。
能选在饭点来的人,要么摆明了来吃饭,要么是真有急事。
林国东连忙放下草绳。
来这两人林国东也不认识,刘芳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早就没了来往,上次那个表弟说是来看表姐,其实就是打林晓主意。
他们没脸把这事跟林晓说,所以一听到有人来,林国东心里就咯噔一声。
还好来得不是刘芳的表弟。
“这是我们供销社的王姐,晓晓你应该见过。”
林晓当然记得,这个婶子是卖杂糖的售货员,整个供销社只有她当时毫不留情面地点出那人偷懒。
“王姨好。”
“林老师你好。”王售货员笑了笑。
“进屋进屋。”林国东表情一变,热气地迎两人进屋:“边吃饭边说。”
男同志两手提满了礼物,一看就是有求而来,只要不是那些没安好心的亲戚,他都欢迎。
众人寒暄着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