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二天下午, 省委幼儿园各个班级都在做着放假前的最后工作。
林晓把办公桌上的相框和一些杂物都收进挎包里,用毛巾将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不知等寒假开学,这间办公室会不会改成其他用途。
短短几个月,搬家又辞职, 林晓产生了一种时间过得特别快的感觉。
收拾完所有东西, 捏着昨晚连夜写的辞职信, 敲响了园长办公室门。
辞职信压得很平整, 郑重地放到了朱正兰面前。
“真想好了?”
朱正兰仿佛知道林晓来干什么, 目光一点都没往信纸上移。
“想好了。”林晓说。
“我就知道文教局的那间办公室困不住你。”朱正兰笑着, 一点一点地捋过信纸边角:“有些人有点权利就不知所谓, 手伸得太长,迟早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林晓心头一凛:“园长,你所说的是不是提出在职人员不得参与食堂承包那个人?”
“应该是。”朱正兰指指对面的椅子:“我托人也打听了,其实就是有人知道你想参与承包食堂, 提前断了你的路。”
“是谁?”
“省委组织部干部副处长,钱明。”
完全陌生的名字和职位, 林晓很肯定没跟这人有过任何交集,那就只有利益冲突。
“就因为承包食堂?”
朱正兰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慢吞吞地把辞职信放进抽屉:“不管什么原因, 反正你以后也没了能被他拿捏的把柄。”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来。
“东城二小和总纺织厂子弟学校,这两所学校跟我们省委幼儿园都是友好学校,他们给了我一个推荐名额。”说着,把文件袋放到了林晓面前:“我推荐了你。”
“园长!”林晓感动的不知该不该打开牛皮袋, 手指在线头上摩挲着:“您知道我会辞职?”
“当年是我邀请你来省委工作。”朱正兰微笑望着前方, 似在怀念以前的那些岁月:“共事几年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
“如果没有转岗的事,我想跟着您干一辈子。”
“我过两年就得退休, 什么一辈子。”朱正兰笑着挥了挥手,又跟着叹气:“就是可惜没机会再吃你做的饭菜了。”
“那省幼的食堂承包?”林晓眼眸一闪。
比起文件袋里两所学校的推荐名额,她更想拿下省委幼儿园的食堂。
“省幼这边我不建议你掺和。”朱正兰用力关上抽屉,往椅背上靠:“别的地方他手伸不了那么长,可省幼这里……防不胜防。”
特别是她退休后,接班的园长会是个什么态度根本不明了,朱正兰不想林晓陷入难以预料的麻烦中。
“谢谢园长。”林晓捏着牛皮纸袋,由衷道谢。
“不用谢我,以后咱们就私下走动。”朱正兰笑了笑,接着又说起正事:“他们明年四月份进行招标,在此之前你要把竞标资质补齐,才有资格参与竞标。”
林晓抽出招标文件,念出最上面的招标要求:“个人需注册个体户营业执照,单位……都需要有学校后勤管理履历,条件优秀者可适当放宽。”
“你的履历不需要担心,只需要把你在全国托幼大会上发表的演讲稿交上去,就是你最优秀的履历介绍。”
“我一定好好准备。”
“我相信你。”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当初要不是您,我跟我爱人得两地分居,如今您又……帮我这么大个忙。”
“你是我挖来的!我不能让你两手空着就走。”朱正兰起身,按在林晓肩膀上:“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去找曾班长他们吧。”
林晓点点头,拿着牛皮纸袋重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屋外阳光正好,阳光照射进走廊,像是给林晓指出了条路,让她踩着阳光一路走到了后勤食堂。
今天是寒假前最后一天,原本该热火朝天打扫卫生的时间点,后厨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人呢?”
林晓一路从切配间走到炒菜间,就看见曾班长三人刷洗着铁锅。
“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曾凤香端起冲洗干净的锅,倒扣到灶台上:“反正以后他们也不属于省幼的职工,谁还老老实实站完最后一天岗。”
姜艳艳抬起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睛还有些肿。
“干点活好,免得老是瞎想。”
林晓挽起袖子,从旁边拿了块抹布,擦干锅底:“昨天没睡觉?”
“哪睡得着。”
“想了一晚上,最后怎么决定的?”
姜艳艳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能怎么决定?就继续守大门呗!”
昨天才刚露出点不想干的意思,父母劈头盖脸地骂了好一通,无非就是说什么不知好歹之类的话。
“曾班长呢?”
“过一天算一天。”曾班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声音里有丝无奈:“鸡我栓住脚了,走的时候你记得带走。”
开学后园里不再让养鸡,几十只鸡全分给了全校教职工,后勤部职工多分一只,林晓额外多分得一只。
鸡笼今早已经拆除干净,连他们辛苦开垦的菜地也全部填平。
园里的每一样改变都让大家人心惶惶,能静下心来做最后收尾才奇怪。
“好。”林晓说。
“你住楼房应该不方便养鸡,要不一会儿我杀了你再带走。”
“那就谢谢了”林晓走到后院,见曾班长又拿着磨刀石在磨菜刀,不由笑道:“下学期能不能进厨房都说不定。磨刀干什么?”
“习惯了。”曾班长手下动作没停,继续低头专心磨着刀。
这个动作就像是定了闹钟一样,哪天不干就差了些什么,哪怕明天肯定用不上这把刀切菜也一样得磨。
就是不知道开学后,这几把他磨了十多年的刀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林晓拖了个小板凳坐下,没有任何铺垫地开口:“我辞职了。”
刷刷的磨刀声猛停,曾凤香从屋里窜出来,惊讶地大叫:“你不是去文教局,怎么还辞了?”
林晓转头看她:“你看我哪天在后勤主任的办公室里能坐一整天?文教局的办公室和后勤办公室有什么区别?”
曾凤香记忆里,后勤办公室的那几张办公桌只有开会的时候大家才会踏入。
不仅他们如此,林晓也是如此。
“那……你打算去哪?”
“自己干。”林晓指指园里的小板凳:“我打算注册个公司,专门做学校食堂的咨询和管理。”
姜艳艳默默听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坐了下来。
林晓看她一眼,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袋:“而且我拿到了东城二小和总纺织厂子弟学校的推荐信,开春就能参加他们的食堂承包竞标。”
三双眼睛齐帅帅地看着文件袋。
“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干的话,我保证工资不比园里低,至于退休金的问题我会尽管解决。”
“我干!”
最先响应的是曾凤香,她一把将刷子砸向地面,眼神坚决:“我才不想干什么杂工,我跟着你继续干食堂。”
就算跟着林晓以后还是得干杂工的活,她曾凤香也愿意。
“好。”林晓冲她笑了笑,郑重承诺:“我们继续搭档,以后公司赚钱了还给你们分红。”
曾班长提着刀,刀刃泛着银光,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开口:“不是我不愿意跟着你干,但这事太大,我得好好想想。”
曾凤香虽然离婚了,但住的是自有住房,家里就她自己拿主意就成。
曾班长的情况却完全相反,房子是园里安排的住房,要是辞职,首先就得把房子还回去。
房子没了……他一家老小住哪?
身体不好的妻子,还没结婚的孩子,哪一样压下来都让曾班长喘不上气来。
“不着急,等你们想好随时通知我。”林晓也没指望曾班长第一时间就表态,说着就打算站起来:“我去抓鸡,收拾完都早点回去。”
“林主任。”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姜艳艳忽然举起了手。
林晓回头看去,见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有了底:“你愿意跟着我干?”
“我想跟着你干,我不想看大门。”姜艳艳说。
就算被赶出家门,她也想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
“行!不管愿意还是不想干,开学前你们随时都能反悔。”
林晓笑着点了点头。
***
曾班长的家住在一栋阳光被遮挡了大半的筒子楼里。
两间屋子,挤了一家五口人。
“怎么还买了两只鸡?”
妻子对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摘菜,到了下午,屋里比走廊还黑。
“下学期不让养鸡了。”曾班长把鸡摆到门口的灶台上,舀了勺水冲手。
这栋楼建的早,厕所和水房都在一楼,每天都得提好几次水上三楼。
房子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好,妻子也没少埋怨屋里潮湿发霉,被子几天不晒就潮乎乎的。
但再嫌弃他们也只能日复一日地住下去。
“鸡都不让养了!”谢水琴端着菜走过来,低头看了眼两只鸡,脸上并没有半点笑意:“真是不让人活了。”
曾班长“嗯”了声,走进屋里。
屋里不开灯的话和夜晚差不多,不过他早熟悉了屋里的布局,几步挪到餐桌前坐下。
“怎么了?”谢水琴拉下灯绳,关心地看着丈夫。
“林主任辞职了,她要自己干。”
“她不是升职了吗?”谢水琴不解,端着菜盆坐到餐桌对面:“自己干是什么意思?”
“开公司,用公司的名义承包食堂。”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跟着她干。”曾班长观察着妻子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工资绝不会比园里低,退休金的问题也会尽快解决,以后能拿公司股份,还有分红。”
谢水琴低着头,从篮子里挑出根蔫了的菠菜丢到桌上。
“凤香已经表态了要跟着她干。”
“你什么想法?”
“我没表态。”
“你想去就去,孩子不用咱们再操心。”谢水琴比曾班长要利落得多,甚至还反过来劝丈夫:“咱家老大老二都有工作,让他们申请去住单位宿舍,咱俩带着老三回铃铛巷凑活几年。”
她知道丈夫的顾虑,干脆提出了解决法子。
“好,我再想想。”
晚上曾班长的三个子女回家后听说了这件事,比母亲更支持父亲出去单干。
大儿子提到单位某某某去年把工作卖了,跟着亲戚去港市做鞋子生意,短短一年就买了辆小轿车。
女儿则是觉得推荐信都已经到手,竞标成功板上钉钉,有什么好犹豫的。
读初中的小儿子跟哥哥姐姐的结论相同,但原因完全不同。
他觉得林晓可靠,跟着她干总好过跟着还不知哪来的承包商。
曾班长只是静静地听着孩子们讨论,始终没表态。
那天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揪成了一团。
这个被他称做家的地方,是造成妻子咳嗽的罪魁祸首。
他还想带妻子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但妻子总说得存点钱,还得给已经二十二的大儿子攒彩礼钱。
所以看病一拖再拖,就靠他那点工资不算计着根本不够花。
“哥,你就是为了嫂子想也该出来闯闯。”
耳边是离开前妹妹说的那句话,那双眼睛里是越发的坚定。
风从窗户缝隙里渗出丝丝寒气,谢水琴翻了个身,面对着丈夫。
“你明天问问林主任,她那还要人不?”
“什么?”曾班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水琴的声音提高些,又重复说了遍:“你问问林主任还要人不?我也想跟着她干。”
“你也想干?”
“厨房的活儿我也能干,你忘记我是谁的女儿了?”
妻子的话让曾班长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过来,眼睛在黑暗中逐渐大亮。
岳父是他师父,妻子没结婚前是他师妹,两人是在厨房里产生的感情。
要不是结婚后照看生病的婆婆和脑子不太好的小叔子,妻子说不定比他还早一步分配到工作。
“我明天就去找林主任。”曾班长用力抓住妻子的手,又轻笑了声:“明天咱们一起去,只要见识过你的刀工,林主任肯定愿意邀请你。”
“那咱们还得先回家跟爸妈说一声。”
父母和小叔子住在铃铛巷的两间屋子,当初就是孩子多了实在住不开,他们一家才搬了出来。
“妈肯定很高兴。”
他在灶台前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大大小小的改变,从吃饱是奢侈到如今还得变着花样哄孩子们吃。
大多数改变都在林晓的潜移默化下接受,才让他觉着自己一直没有落后。
曾班长想好了,以后就跟着林晓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