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公共汽车站台旁边有颗老槐树, 不知道是谁在树下放了把破破烂烂的联排木头椅子,
“你先坐一会儿,我们等苏阿姨来了一起走。”
林晓把人放到椅子上,甩了甩酸胀的手臂。
孩子再轻, 抱着小跑半小时, 两条胳膊还是有些打颤。
“小婶, 我们大家都住在一起吗?”韩月伸出小手, 扒拉开额前乱发, 眼睛里满是喜悦的光:“以后爸爸回来也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等你爸爸回来我们也住一起。”林晓笑着捏了捏小姑娘没什么肉的脸颊, 又伸手把乱糟糟的刘海轻轻拢到耳朵后:“你饿了吗?我去买两个包子。”
“不饿。”
“你能跟小婶说说你在于家怎么生活的吗?”
指尖轻轻将有些打结的头发慢慢梳理开, 绕开缠得狠了的发结,林晓像是在整理一团被风吹乱的毛线。
韩月僵着脖颈不敢动,似乎对这种举动觉得很新奇。
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帮她梳过头发,指头穿梭在头发间的感觉很舒服, 让还有些紧绷的肩膀都不禁松了下来。
林晓看她不开口,笑着问起其他的问题:“平时谁帮你梳头?”
韩月想了想, 声音欢快了一瞬又很快低落下去:“小时候是楼下的丽斯奶奶,后来奶奶去世,只能把头发剪短啦。”
爸爸工作忙, 很多时候一出差就是好几天,韩月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洗漱做饭吃。
“真厉害。”林晓没细问,只是手指忽然顿了顿。
仔细地拨开几缕头发,看清楚藏在发根上的白色颗粒, 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孩子头上长虱子了。
“小婶, 奶奶会喜欢我吗?”韩月忽然又问。
林晓继续把头发拢到一起,用头绳扎起来,拍拍韩月的肩膀:“当然会喜欢!你奶奶早上就去市场买了排骨, 说是等你回家就给你好好补补。”
“那小叔呢?”
“小叔和你爸爸在京城,等他们一起回来你就能看见了。”
韩月这才高高兴兴地点头,脑袋甩了甩,似乎在感受头发被扎起来的感觉。
“小婶,于阿姨对我和美云姐姐都不好,她还打美云姐姐……”
车没来,苏月梅也没来,韩月依偎着林晓,慢慢敞开了心扉。
韩昭父女本来一起住在京城,于玲先一步接受完审查后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带韩月回江丰,等找到韩家的具体地址之后再托人把孩子送回去。
但韩月跟来江丰之后却被于玲带回了于家。
于玲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一到家就把韩月关在家里,就是于父和于母都很少有机会见到孩子。
除非哪天韩月改口叫她妈妈,否则她就一天踏不出那个院子。
可小姑娘也是倔强,几个月以来愣是不肯改口,平时就靠美云姐姐和于老爷子偷偷送点吃喝。
于玲是个疯子……
从孩子口中听到的画面已经足够令人气愤,而林晓相信于玲磋磨孩子的程度绝对不止这点。
“美云姐姐的亲爸爸又是怎么回事?”
“美云姐姐想去报公安,被于阿姨发现了……美云姐姐的亲爸爸就来把她接走了。”
在小孩子里的视觉里,到底发生什么也是稀里糊涂,反正韩月只知道于家对她最好的人走了。
美云姐姐临走前还悄送了两个馒头过来,所以她今天早上才不饿。
林晓轻揉她毛茸茸的头顶,说了些孩子感兴趣的事。
“过几天你还要和小北哥哥一起去读书,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让你从一年级读起。”
韩昭说韩月在国外读的是华文学校,他们又住在华人聚集区域,对于国内的文字和语言都不需要适应过程。
唯一需要适应的,只有国内学校的节奏,所以最好重新从一年级毒气。
“我也能和哥哥一样去读书?”
“今天先好好休息一天,明天让爷爷奶奶带你去买书包和铅笔。”林晓顺着孩子期盼的眼神,细细地说起了这几天的打算:“明天小婶就去学校给你报名。”
韩月忽然弯下腰脱了左脚的鞋,林晓这才看到她穿着双早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圆头皮鞋。
她拿起鞋子,在里面摸索了会,抽出鞋垫,然后摸出……片金光闪闪的金片。
然后又换到右脚鞋子,如法炮制般也拽出了片金片。
“小婶,给你。”
小姑娘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林晓。
林晓赶紧接过来左右看了看,掏出手帕包好,这才松了口气。
“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
“嗯。”韩月笑嘻嘻地点点头,语调里总算多了几分调皮:“就用这个买书包,剩下的留着买肉吃。”
“等回去我让你奶奶给你藏起来,家里不缺你的吃喝。”林晓看着她,小心地把东西放进挎包。
远处的公交车整喷着黑烟慢慢靠站,玻璃被阳光反射到两人眼前。
林晓偏头躲避开,往于家出来的方向看。
“上车再说。”
苏月梅就在这时挥舞着手臂往车站跑来,林晓二话没说,抱起韩月就跳上了刚停稳公共汽车。
车上很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车子前排。
林晓牵着韩月走到倒数第二排,把孩子安排在靠窗位置,自己则坐到了旁边。
车子关门前,苏月梅气喘吁吁地上了车。
这一路狂奔让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一屁股坐到过道对面。
话说不出口,就用手指了指最后一排,意思隔着过道不好说话,怎么不坐最后一排。
林晓总不好说是担心孩子头上的虱子爬到别人头上,只是笑笑说了句:“后头太颠簸,孩子受不了。”
苏月梅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总算平稳下来。
“还好你抱着孩子先走。”苏月梅深呼出口气来,摸摸现在还有些火辣辣的脸:“你看看我脸破没破相?”
“没破。”林晓仔细地检查,除了脸颊有些红,倒是没有破皮红肿的情况发生。
但苏月梅的话令她不禁担心起来:“她跟你动手了?”
“她疯了。”苏月梅压低声音,靠近林晓耳旁:“她竟然把亲生女儿送给了唱戏班子,那人根本不是美云的亲爹,是唱戏班子的班长。”
“什么?”林晓吓得一个激灵,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度,又急忙捂住嘴巴低头看怀里。
好在孩子似乎困得厉害,一上车就接连打哈欠,不知不觉已经钻到了林晓怀里。
“你说她是不是疯子?”
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女儿,竟然能狠心到说送就送,还是送去那种走街串巷的戏班子。
光是想想那孩子未来会过什么日子,苏月梅就气得额咬牙切齿。
“真是个疯子。”
不敢想要是今天没把孩子接走,于玲的目的达不到,会不会下一个受害的就轮到韩月。
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测于玲,林晓甚至怀疑她能干出杀人灭口的事来。
“美云那孩子呢?”
“难!”苏月梅只说了一个字,后头跟着的是重重的叹气声:“所以我打算回去跟赵远商量下,由我们两口子出面先找到孩子,其他的可以慢慢商量。”
赵远夫妻本来就喜欢孩子,苏月梅哪舍得让一个小姑娘遭这么大的难。
先把人找到,至于后来要怎么安排,还是得等姑父拿出个主意来。
“我听小月说了,美云是个好孩子。”
林晓轻轻抚摸着韩月的脑袋,其实扎头发时就已经感觉到了这孩子的小小心思。
也许以前很少有人会这么抚摸她的头,更甚者连肢体接触都没有。
“于玲那边你也放心,人被姑父和表哥关起来了,不用担心她会出来骚扰你们。”苏月梅拍拍林晓胳膊,坐直了身体。
就在于玲要发疯冲出去追林晓前,表哥两口子和姑姑回来了。
听说事情原委后,表嫂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喷出好多难听话,听得周围邻居都不敢来触霉头,默默地走了个干净。
那会儿她才知道看似内向没主见的表嫂竟然如此嫉恶如仇。
大家齐心合力把人锁进屋里,想等她的情绪稍微平稳点再讲讲道理,实在讲不通就送公安局去。
有她把亲生女儿送人这个把柄,相信于玲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一切等韩昭调回江丰,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认。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各自安静下来。
等林晓牵着人回到家门口,已经十一点多,隔壁几家的小院里都有炊烟冒起。
韩月张望着四周的一草一木,仿佛对自己即将生活的地方很是好奇。
“小婶,以后我就住这里了吗?”
“这里的房子好矮,我和爸爸以前住六楼,站在窗户前能看好远。”
“小婶,我一会儿能洗澡吗?”
小姑娘有问不完的问题,这点和她哥韩北简直一模一样,没想听答案,就是不问出口心里不舒服。
或许这也是兄妹俩缓解焦虑的相同法子。
“到了。”林晓摇了摇韩月的手,径直推开院门:“妈,小月接回来了。”
片刻后,屋里涌出来好几个人。
被几双大大小小的眼睛看着,韩月害羞地躲到林晓背后,只露出双眼睛悄悄偷看。
叶文澜手里还拿着菜,目光落到瘦小的孙女身上,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
“小月路上不是一直念叨着爷爷奶奶吗?”林晓轻轻把人往外推,一一介绍起家里的人:“还有小北哥哥,跟相片里的哥哥像不像?”
“像!”小姑娘脆生生地高声回道。
“歇一歇就吃饭。”韩建军只是点了点头。
只有韩北一句话都没说,用同样好奇的眼神看着妹妹,左看看又看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完似的。
叶文澜放下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晓一只手放在韩月脑袋上,冲叶文澜笑笑:“我们先烧点水给孩子洗个澡,孩子头上长了虱子。”
叶文澜只是说“好”然后转身进了堂屋。
韩建军去厨房烧水。
兄妹俩还在大眼瞪小眼时,叶文澜拿着篦子和一小包报纸包的东西走了出来。
“小月来,奶奶给你梳头。”叶文澜冲韩月招了招手。
这年月孩子们头上长虱子再正常不过,每家都有篦子和药粉,也就是林晓对卫生要求高,家里几个孩子才没有受过这些罪。
“去吧。”林晓对望着她的韩月轻声说道:“清理干净了,晚上睡觉就不会头痒。”
“头痒是因为我头上长小虫子了吗?”韩月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地抓头。
好像林晓说完脑袋上有虫子之后,头皮更痒了。
“就是长了虫子才会痒。”韩北指指妹妹的脑袋,特别详细地描述起来:“爬得可快了,我还看见过虫子掉到桌子上……”
“奶奶帮你洗头,洗干净就没了。”叶文澜把篦子拿在手上,先坐下拍拍身前的小板凳:“先篦一遍再洗。”
韩月不再迟疑,急忙坐到小板凳上。
韩北好奇地凑到旁边,等奶奶解开妹妹的头发后,一惊一乍地现场解说起来。
“妹妹,我看见有两只虫子在爬。”
吓得韩月不停扭动身体,皮肤迅速爬上层鸡皮疙瘩。
“团团圆圆还在隔壁?”
林晓也解开自己的头发,用细梳子梳了遍。
“俊峰家买了新电视,两个小家伙舍不得回来。”叶文澜说。
“咱家的电视就是没有别人家好看。”林晓无奈地笑着摇头:“我洗完澡再去接他们回来,下午咱们全家去商场,给小月买几套新衣服。”
昨天匆忙的两套衣服只能根据个大概,今天真看到了人觉得衣服肯定不合身。
太阳从树那头漫过来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林晓坐在树下梳头,头发被带着热气的风吹得已经半干,发丝间还能闻到淡淡的玫瑰香。
韩月和韩北蹲在灶房门口弹弹珠,两人脚边散落着几本随意翻开的小人书。
两人偶尔抬头看过来,又笑吟吟地低下头继续玩。
林晓看着,不禁感叹孩子天生的适应能力,短短几个小时就似乎适应了这个家。
团团圆圆总算听到了妈妈声音,隔着道院墙就开始喊妈,一个声音比一个还高亢。
韩建军赶紧去隔壁接孩子。
叶文澜在灶房里切菜,高声询问着林晓什么时候能炒菜。
砂锅里排骨香气飘散。
被风沙吹了快十年的这个家,似乎已经重新发出了新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