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直到在韩煜和小刘的带领下爬上桥, 林晓才发现他们住的宿舍是老校区。
新校区和老校区中间隔着座天桥,站在桥上眺望,竟然一眼看不到头。
“新校区还有训练场和射击场,平时我们都是在这边上课。”
韩煜走在林晓旁边, 故意放慢了步子, 肩膀有意无意地挨着。
林晓点头没说话, 往右悄悄移了两步, 去拉趴在桥上往下看的韩北:“小北, 快下来。”
韩煜一怔, 以为只是自己多想, 跟着又笑嘻嘻地挨了过去。
“主教学楼足有八层高,还装了电梯,一会吃完饭我带你们去顶楼看看,半个京城都能看见。”
“小北, 手怎么这么冰?”林晓皱了皱眉,赶紧脱下自己的棉手套:“快戴上, 不然长冻疮手又痒又疼。”
韩煜终于确定……林晓是生气了。
明明接到人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去还个车回来就不搭理他了。
肯定是还车这段时间宿舍里发生了什么事?
韩煜赶紧转身去看故意落后几步远的小刘和小于,两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 压低的吵架声陆陆续续传过来。
“咳咳……晓晓。”
韩煜立刻放弃,转身快步追了上去,讨好地伸手去拿林晓提着的网兜:“饭盒沉,我来拿。”
“不用。”林晓的手往旁缩了缩, 正好避开, 顺势把手插进了棉衣口袋里:“就几个空饭盒,不沉。”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家里说今天几点上班一样。
可韩煜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抖了下,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失落感瞬间溢满了心头。
“晓晓。”
韩煜又追了上去,朝她的手腕伸去。
而这一次不是林晓故意避开,路上不知是谁掉了一只手套,韩北好奇地去捡,林晓看见了连忙追上去阻止。
他的手擦着林晓棉衣的袖口错开,直接落空了。
“小婶,你看,有好多人穿的衣服和小叔一样。”
林晓不敢再撒手,牵着韩北的手躲开地上的碎煤渣子,又把网兜递了过去:“网兜你提着。”
让孩子不要什么都伸手去捡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空闲的手。
“小婶,学校食堂有炒鸡蛋吗?我想吃炒鸡蛋了。”
“等会去看看,要是没有晚上我带你去门口的国营饭店吃。”
韩煜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蜷缩又松开,恍惚间有种刚和林晓确认关系时的感觉。
那会儿想牵手不敢牵是不好意思,现在他们都结婚了好几年,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脸皮薄。
想到这,韩煜目光径直看向了林晓插在棉衣口袋里的那只手。
他加快脚步,大手伸入棉衣口袋里,抓住林晓的手握紧,提起,又放入自己大衣口袋里。
全程行云流水,做完才吊儿郎当地冲林晓眨了眨眼:“我兜里暖和。”
林晓低头去看被牵……准确来说是抓着的手。
掌心处还传来他手指轻轻划过的粗糙感,痒得林晓手指下意识蜷缩,而后趁机变成了十指交叉。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韩北提着饭盒的右手动来动去,想伸手掏兜却发现手没空。
“小叔,帮我拿饭盒。”
韩北往前跨了一步,这才看到小婶的手在小叔口袋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了句:“小叔和小婶牵手,坏阿姨能看到的话就好了。”
韩煜接过网兜,不解地问:“什么坏阿姨?”
韩北从口袋里掏出个弹弓,拿在手里甩了甩,把卷在一起的皮筋甩开:“就是找你借笔记的坏阿姨啊?我都听到了……要是等会儿我见着她,就用弹弓打她!”
韩煜脚步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我敢保证,我可什么都没做。”声音压低了些,口袋里的拇指在林晓虎口处摩挲了下:“你们娘仨的照片我一直随身带着,上课都拿出来看,不信你……问小刘。”
小刘和小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好,一直笑眯眯地望着他们,距离拉得更开了。
“我相信你。”林晓有点想笑,偏头看了韩煜一眼:“要是真生气,你回宿舍那会儿就找你吵架了。”
“啊?”韩煜心里还琢磨着该怎么跟林晓好好解释,忽然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韩煜。”林晓叫了他全名,这回笑容更是不加掩饰的灿烂:“我刚才就是逗你呢!”
韩煜眨眨眼,兜里的手收紧:“下回可不许这么吓唬人,团团圆圆好不容易没跟来……”说到这,又看了眼韩北:“晚上让小北去睡四楼的家属宿舍,我那屋里没有棉被。”
“小于说她睡那屋里就有,等会儿抱下来就成。”林晓没听出爱人话里的意思。
韩煜的手握得更紧,还用手指头挠林晓的掌心:“别麻烦了,楼上有空屋子。”
林晓没再说话了。
此时已经过了吃饭时间,操场上坐着几个稀稀拉拉的学生,都在享受北方冬天这难得的太阳。
食堂是排屋顶很高的平房,打饭窗口前就两三个来晚了的同学正在打饭。
韩煜让两个女同志坐在靠窗户的桌子前等着,他们领着对炒鸡蛋念念不忘的韩北去打饭。
对于男孩子的教育,韩煜显然比林晓更灵活。
韩煜会让韩北拿主意做选择,而在火车上时,林晓是独自去餐车打了饭回来让孩子吃。
这一点林晓前两年就已经感觉到了,可惜清楚归清楚,一旦遇到事,还是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推。
“嫂子,你和韩班长和好了吧?”小于笑眯眯地问道。
林晓微笑摆手:“没吵架,刚才我就是逗他玩。”
“小刘还怪我跟你说那些不高兴的事。”小于撇了撇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就是担心韩班长受不了诱惑犯错!”
接下来小于说起了她所知道的一些例子。
像韩煜和小刘他们一样被原单位选来培训的青年在各单位都属于重点培养人才。
这些前途无量的男青年,在好多人眼里都是香饽饽。
有那些没定力的,很快就会成为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小刘他们班去年才开始培训,光我听说被原配闹到单位的就有两个,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被举报最多批评教育,哪有以前还得挂牌子游街。”
也正是由于革委会的陆续裁撤,不少搞破鞋的胆子越来越大,最是令人不齿。
“你是担心小刘也受不住诱惑?”
林晓总算明白小于来探亲小半个月都没提要走的原因,已婚的都有人动心思,更何况小刘这种未婚优秀男青年。
“现在放心了。”小于笑。
“早上不还担心得要命,这么快就放心了?”
“小刘有韩班长带着,我放心。”
韩煜死皮赖脸去牵林晓手的样子,他们在后边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一个对妻子死心塌地的人肯定不会让小刘做错事,有他看着,小于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小婶,没有炒鸡蛋。”韩北端着饭盒放到桌上,笑嘻嘻地掀开饭盒盖子:“不过小叔让食堂的师傅炒了大葱鸡蛋。”
半饭盒金黄的炒鸡蛋散发出香气。
韩煜把剩下的几个饭盒放到桌子中间:“食堂的老刘跟我是熟人,刚才请他单独炒了两个菜。”
林晓笑:“怎么谁都和你是熟人?”
“多个熟人多条路。”韩煜挨着林晓坐下:“快吃,吃完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去动物园吧?”林晓提议。
趁今天天气好,正好先实现答应了孩子的诸多愿望之一。
“行。”韩煜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韩北立刻欢呼一声,乐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
欢乐气氛在空旷的餐厅中回荡,很快吸引了两个拿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的女同学。
她们也同样穿着制服大衣,不过腰身处明显修改过,还特意系了条同色腰带。
“韩班长?”
戴帽子的女青年说着口别扭的京城腔,长字后特意的卷舌,像是嘴巴里含了颗枣似的。
短发女青年往角落的桌子看去,眼睛顿时一亮,抬脚就要往那走。
“等等。”帽子女青年急忙拉住她,低声说:“你看他身边坐的女同志,我在韩班长书里夹着的照片上看见过,她是班长的妻子。”
“他妻子来了?”
面露震惊的短发女青年正是小于提到的许丽丽,土生土长的京城姑娘,还是家里独生女。
从小开始,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攥到手里,只在韩煜那吃过一次亏。
说有多喜欢韩煜不一定,但当着那么多人面被拒绝,让要强的许丽丽无法接受,后来才想方设法地主动示好。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嘴里说着,一只手扯了扯大衣下摆,挺起胸膛:“走。”
“小婶,炒鸡蛋不好吃,没咱家的炒鸡蛋香。”
真把心心念念的炒鸡蛋吃进口,韩北又没了多少兴趣,扒拉着米粒满脸不高兴。
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炒鸡蛋香喷喷的,每回他都能吃一大碗拌饭。
“不好吃也得吃。”韩煜笑着夹了块瘦肉片到韩北碗里:“不吃饱下午哪有力气去动物园玩。”
他没说韩北嘴刁,是因为家里的饭菜确实比食堂好吃几十倍。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在了韩煜上空。
“班长,你今天吃饭这么晚啊?”
许丽丽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属于播音腔的那种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且清脆。
她的目光极快地从林晓身上划过,腰背挺得更直了。
韩煜下意识看了林晓一眼,没抬头,淡淡地“嗯”了声。
非常明显的冷淡并没有让许丽丽退却,坦然地笑了笑,又用清脆的嗓音看向林晓:“大姐是班长的亲戚?”
林晓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爱人,林晓。”
韩煜放下筷子,无奈地看了眼林晓,就像在说你看……我这么冷淡了还是没用。
小于匆忙咽下嘴里的饭菜,笑着插话:“嫂子来北城开会,参加的可是全国大会。”
“晓晓,这是隔壁培训班的小许。”明显温柔下来的声音,又抬手揉了揉韩北脑袋:“我大儿子韩北,还不快跟阿姨打招呼?”
“许阿姨好。”
“班长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戴帽子的女青年看看韩煜又看看林晓,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韩煜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家里还有对双胞胎没带来。”
许丽丽的眼神晃了晃,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已明显有些僵硬。
“嫂子好。”
林晓这才笑着点了下头:“小许你好,我爱人在信里提过你,说你特别热爱学习。”
总来借笔记被一句爱学习带过,好像在说一件特别寻常的事。
许丽丽的喉咙发紧,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嫂子来北京开会?参加什么会?”
“我作为省城代表来参加全国托幼工作会议。”
“嫂子你是幼儿园老师?”
“不算是,我主要管食堂。”
“管……食堂?”
一个管字在许丽丽心底百转千回,管字就意味着至少是个副主任级别。
而且林晓还很年轻……是许丽丽不得不承认的年轻好看。
“嫂子没来过京城吧?那正好趁这几天好好逛一逛,来一趟也怪不容易的。”许丽丽笑了下,冲几人点点头:“那就不耽搁你们吃饭了。”
许丽丽连饭都没打就离开了食堂。
戴帽子的女同学大气都不敢出地跟在后面,绕过一个花坛后看她总算放慢了脚步,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曾云,你看见他妻子了吗?”
“看见了。”曾云老师点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你看她穿那件棉袄,领口都磨破了,还有两条辫子,多土……你说是不是?”
说到林晓的发型时,语气里有明显的不确定,仿佛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相信。
“是挺土气,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曾云心里清楚,许丽丽想听的是附和,而不是实话。
“我就说她配不上韩班长。”许丽丽总算满意,笑着指指旁边的椅子:“不知道班长怎么就看上了她,可惜孩子都有三个……算了!”
曾云悄悄努了努嘴,这句算了怎么听上去那么扎耳朵。
不过这只是许丽丽要显摆的开始。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是什么学校有好多优秀男同学对她有好感,还有什么父母介绍的对象有多么多么优秀。
曾云忍着恶心,忍着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疼,不时附和几句。
她许丽丽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在市一中当后勤主任的亲爸,否则谁看得上她。
正如此想着,几道说笑声忽然从花坛那一边传了过来。
“小叔,我们现在就去动物园吗?”
“回宿舍换件衣服就去。”
许丽丽的脸色猛然大变,迅速站起来往前看去。
说话的是个孩子,那个韩煜说是大儿子的小孩。
“他刚才说是他儿子。”许丽丽的声音有些低,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再问曾云。
“他说那是他儿子,就是为了让我死心!”
低吼着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目光定在了走远的两大一小身上。
让人看不清她眼底到底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
京城动物园。
阳光照在铁栅栏上,把刚刷了新油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深绿色大门,门头悬挂着几块摇摇晃晃的手写宣传板,上面画了些褪色严重的动物。
韩北一字一句地念着:“京城动物园。”念得很是认真。
林晓从韩煜背着的挎包里拿出水壶,挂到韩北脖颈上,又把脱下的棉手套塞回包里。
“我去买两块鸡蛋糕。”
包里倒是有从省城带来猪肉干,但不顶饱,林晓看门口好多家长都给孩子买了鸡蛋糕,也决定去附近找找哪有卖。
“那我先带小北排队买票。”
今天周六,哪怕已经下午,进园游玩的人还是很多。
售票窗口前排了很长的队,韩北跑到前面去看过,回来告诉韩煜只有一个窗口卖票。
叔侄俩排了好一会儿队伍还没动,韩煜也跑去看了看。
售票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那一张一张数毛票,遇上四五个人的票,五分钟都不一定数得完。
韩煜满头冷汗地回到队伍最后,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
“小婶怎么才还没回来?”
韩北有点担心,林晓都去了快二十分钟才没回来。
而此时,林晓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卖鸡蛋糕的小摊子。
摊子在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才走进巷子口就闻到了浓郁的烤鸡蛋糕香味。
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大概一百来米,总算看到个帆布搭建的棚子。
门口立着块牌子,用煤炭写了鸡蛋糕三个大字。
“鸡蛋糕怎么卖的?”
棚子里有人在问价,林晓顺势走到旁边站着也听听价格。
“两毛钱一块不要票。”
原来棚子正好搭建在一间铺子前,回答的声音是从铺子里传出来的。
“我要两块。”
前面的客人离开后,林晓伸出三根手指:“大娘,我要三块。”
卖鸡蛋糕的大娘笑呵呵地用木夹子夹了三块巴掌大的鸡蛋到一边。
“才烤出来的鸡蛋糕,得晾一晾再装。”
“同志听口音不是京城人吧?”
“我是江丰人,来京城开会的。”林晓回答着大娘的话,视线有意无意地瞟向铺子里。
铁皮炉子前一直有个人影忙碌着,看身形是个年轻姑娘。
林晓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晚上书看得太多,视力下降得厉害,几米开外的人脸都有些看不清了。
难道前世没近视,这一世要成个近视眼?
“江丰人!那还真是赶巧。”大娘高兴得很,转身朝铺子了叫:“小黄,你快出来,有你们江丰老乡。”
“吴婶,江丰好好些个县呢!要遇着清源县人那才真是巧。”忙碌的人笑着大声回道。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踮起脚尖往里看去。
虽然看不清,可这个说话声听着有些熟。
“我是清源县人!”林晓说。
那人转过了身,林晓又揉眼睛。
看来是真近视了……看不清。
“晓晓!”
倒是先看清林晓脸的女同志高兴地重重跺了下脚,快速地朝外跑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