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到江源县的时候, 雪比上车前更大了些,细密的雪花落在人肩膀上,很快就积了层白。
林晓狠狠呼出口气,掀开毯子看了看棉衣里睡得正香的小团子。
小家伙吃饱了就睡, 车子一路颠簸都没能让他动一动眼皮。
“晓晓, 你和韩煜先带着……他回家属院, 我和俊峰带花儿去医院看看, 孩子又烧起来了。”
孩子还没有名字, 罗晴只能用一个他字来替代。
四人就在车站前分开, 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中午时分又下了雪, 家属院里基本没什么人在外走动。
林晓先去了陈家没找到陈怀民夫妻,又抱着孩子往自家院子走。
“一会儿我让妈先拿点没用过的尿片给孩子用,罗晴两口子没养过孩子,我想着满月之前孩子还是咱们先养着。”韩煜低声跟林晓商量着。
既然把孩子抱回来就要对他负责, 孩子才刚出生两天,罗晴和陈俊峰根本没照看不了, 光是喂奶的问题都没法解决。
林晓给孩子拢了拢包被,轻声答应下来。
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有人说话,曾红棉和其他人聊天时也频频往屋外看。
“怎么还没回来?”
这次一看果真看见了人, 愣了一下,急忙就往门口走来。
“怎么回事?”没看到罗晴和孩子让曾红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忙踮起脚尖往后看去:“俊峰和罗晴呢?”
“带孩子去医院了。”
“孩子咋了?”陈怀民和韩建军同时出声,喜悦没两秒又全被担心所充斥。
林晓没解释, 颠簸了一路, 疲倦感到家那刻就涌了上来:“进屋再说吧。”
叶文澜最先注意到她肩膀上搭着的毯子,像是林晓抱着个什么。
屋里很暖和,满屋茶香飘散。
抱了几个小时没换手, 此时两条手臂都有些不听使唤,进屋就赶紧扯下毯子,将孩子塞到了曾红棉怀里。
“红棉姨抱一下,我喝口水。”
孩子落入陌生的怀抱,小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找到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这……这……”曾红棉整个人僵在原处,抱着孩子一动不敢动。
韩煜替林晓揉捏着酸胀的手臂,顺便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跟家长们说了说。
“花儿烧还没退,俊峰两口子带孩子去县医院了。”
“真是造孽!”
几人没有为陈家多了两个孩子而狂喜,叶文澜红着眼眶感慨方霞命运悲惨,曾红棉满眼疼惜地望着孩子。
林晓的手臂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倒了热水洗干净脸和手,马上又转身进了卧室去看三个孩子。
韩煜也思念孩子得紧,脱下棉袄跟进了卧室。
一大两小都在午睡,屋里静悄悄的。
三个孩子横睡在床上 ,韩北躺在中间,团团圆圆一左一右挤在哥哥身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屋里烧得真热。”
长辈们怕孩子冷着,客厅的烤火炉子一天到晚都烧着,与炉子一墙之隔的小卧室比客厅还暖和。
被子早被三个孩子蹬到床边,要不是椅子靠背拦着早就掉下了床。
韩煜把椅子移开,林晓坐到床边,用毛巾将三个孩子额头的汗轻轻擦去。
林晓只是望着眼泪就差点掉下来,这两天能用短短几句话说完,心里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指尖碰到的热乎气儿很快平息了心里异样,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让他们睡吧,肯定闹了一早上。”
给三个孩子盖好被子,又把床底下的鞋推到床边,这才把椅子挡在床边关上了门。
四个长辈都在看孩子,小声讨论着孩子的长相。
“孩子的爸妈摸样肯定不差,你们瞧这孩子长得多端正。”陈怀民看得都呆了,孩子一动他就跟着傻笑两声:“当初俊峰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跟个猴儿似的。”
“别胡说八道。”曾红棉瞪了眼老伴,笑眯眯地轻拍襁褓:“别以为孩子小听不懂,我孙女聪明着呢!”
林晓:“……”
“红棉姨,孩子是男娃。”
韩煜把过程都说得清楚,偏偏忘记了说孩子性别。
“男娃?”四个长辈都惊讶不已,曾红棉解开襁褓悄悄看了眼,笑着点头:“还真是个男娃。”
“俊峰和罗晴是有福气的,一下子就儿女双全,给咱们老陈家添了个好字。”陈怀民笑得更是灿烂。
周建军拍拍老友肩膀:“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你们别光顾着高兴。”叶文澜温声提醒:“孩子才出生两天,咱们得想法子买点奶粉,还有两个孩子穿的用的都得准备。”
叶文澜这么一提醒,两个老爷们才生出些紧迫感来。
陈怀民站起来就想往外走,大手在上衣兜里摸了又摸,抓出一把钱票:“不够,我得回家去拿点钱和票。”
“先从我家拿,我这还有布票,给两个孩子扯点布做两套新棉袄。”韩建军急忙说。
两人动作比嘴皮子还快,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走到了门口,韩煜快跑两步才勉强追上他们。
“陈叔,你们先别着急!”
“外头这么冷,棉衣都不穿,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毛毛糙糙。”曾红棉笑着说了两句,但并没有阻止他们出去的意思。
林晓半靠的身体急忙坐直,声音里浓浓的疲倦:“这么小的孩子得买婴儿专用奶粉,供销社里的奶粉只适合大人吃,省城的外汇商店里才有。”
“啊?”
“那怎么办!”
“我们那会儿没奶的娃都是喂米汤,要不……”
哪句话是谁说的林晓已经有些听不清,耳朵闷闷的,像是隔了层纱。
她使劲摇摇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眼泪溢出眼角,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我先喂到满月,等到了省城再想法子买奶粉,到时候……”
“……”
后来长辈们又说了些什么林晓不记得了,就依稀感觉到脚步虚浮地走回卧室……倒头就睡。
再次睁开眼睛,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人在哪。
屋里暗沉沉的,窗帘缝隙处有条灰蓝色的光映在窗台上,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了。
“看来还是晚上。”
若隐若现的菜香钻进门缝,还有刻意压低的聊天声,无不说明今天还没过去。
“我想着咱们还是得托关系去外贸商店买些奶粉回来,晓晓要带三个奶娃娃太辛苦。”是曾红棉的声音,声音低得都带了些气音:“我们明天就去趟省城。”
“晓晓这两天肯定累坏了。”叶文澜说。
“奶粉还是先备着点,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黑市看看,那不能换点那什么婴儿还是娃娃奶粉票。”
“是这个道理,不能让晓晓累垮身体。”
吱呀一声,客厅里几人立刻停下了聊天。
林晓走到门口,打着哈欠又抻了个懒腰,精神头总算恢复的七七八八。
“团团圆圆喜欢吃米糊,奶喝得少,再喂一个娃娃没什么影响。”
两家人完完整整都在,小花儿安安静静地坐在陈俊峰两口子中间,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团团圆圆在叶文澜和韩煜怀里,下巴上全是白乎乎的米糊,小脸恨不得埋进装米糊的碗里。
韩北从韩建军怀里跳下地,快步冲过来抱住了林晓胳膊,仰起小脸看着。
“小婶,你终于回来了。”
林晓蹲下来,张开胳膊将小家伙圈进怀里,故意“哎哟”一声再抱起来掂了掂。
“这几天奶奶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才几天没见你就重了不少。”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害羞地将脑袋埋进林晓肩窝里。
小叔回省城办事没在家,小婶又去弟弟妹妹的外婆家,就剩他在家陪着爷爷奶奶。
家里每天都有肉和零嘴,韩北带回来的小书包里已经装满了回去要送给小伙伴们的饼干和糖。
花儿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又抿,眼底里一闪而过的羡慕随着低头逐渐被压了下去。
“啊!啊!”
团团总算从碗里抬起头,两条藕节似的胳膊举得高高的,身子拼命朝前倾,眼看着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林晓眼疾手快,那边让韩北坐到沙发上,另一只手把小人儿捞过来。
只要哥哥一哭,妹妹肯定跟着干嚎,兄妹俩哭起来惊天动地的令人难以招架。
“我们家两个娃娃性格完全反了。”韩煜哭笑不得地跟陈俊峰抱怨:“圆圆独立得多,老大一点都离不开他妈妈,哭起来我都抱不住。”
团团在林晓怀里拱了拱,找到舒服的姿势,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米糊上。
刚才林晓说兄妹俩爱吃米糊不爱喝奶都是真话,随着他们长出小米牙,就喜欢有点嚼头的食物。
“你家老二呢?”
安抚好自家小崽子,林晓在屋里找了找,很快就在曾红棉怀里找到了睡得正香的孩子。
崭新红色棉布襁褓,孩子脖颈上还多了条不知道挂着什么的红绳。
“睡得香得很,家里几个大人轮着抱了一圈都没醒。”罗晴摸了摸小姑娘的羊角辫,指了指韩北:“你跟韩北哥哥玩一会儿好不好。”
韩北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橘子糖,跳下沙发走到花儿面前递给她:“橘子味的糖,可好吃了。”
花儿才三岁半,唯一一次换到的糖还被杨家姐妹俩抢去了,她连糖是什么滋味都想不出,更何况还是橘子味的糖。
“像这样,剥开糖纸……”韩北看小花儿把糖攥得紧紧的,重新摸出颗来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了她嘴里:“你快尝尝,要是喜欢的话我书包里还有。”
花儿眼睛亮了一下,冲韩北笑眯了眼睛。
“那我带你进屋去拿糖,我还有小人书你看不看?”
韩北知道大人们肯定要有话要说,所以特别懂事地哄着小妹妹进屋玩,是个非常有耐心的大哥哥。
等两个孩子牵手进了大卧室,罗晴把孩子抱过来,像托着个什么易碎的物件,就这么悬空托着。
“你帮我参谋参谋,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林晓看得好笑,抓着她两只手调整抱孩子的姿势:“托着头和屁股。”
手掌下的两只手僵硬无比,直到孩子小脸贴在了她胳膊上,吐出的热气瞬间激起了层鸡皮疙瘩。
“慢慢练习。”林晓拍拍她胳膊,扯了团团的围兜给他擦干净嘴,笑着让孩子站在了膝盖上:“月子里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是最好带的,等孩子三四个月的时候才折磨人。”
韩煜听得龇牙咧嘴,直冲陈俊峰眨眼。
那段时间家里两个娃娃轮着肠胀气,夫妻俩只能抱着孩子在地上走来走去,有时候能哼唧大半宿,折磨得他们连走路都想睡觉。
一想到好友即将体验这种初为人父的“喜悦”,韩煜又有些幸灾乐祸。
陈俊峰没接收到好友的暗示,目光落在红色襁褓上:“小这个我想叫陈方,希望他长大了也能记住生下他的母亲姓方。”
众人都点头。
陈俊峰搓了搓手又接着说:“大女儿就叫陈雪怎么样?我们是在下雪天把她接回来的,比陈冬天好听。”
孩子的名字主要还是陈俊峰小两口决定,罗晴觉得名字不错,其他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意见。
商量完名字,罗晴又忽然抓住了林晓手。
其实还有件事一直压在心头没解决,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小花儿还不知道她妈没在了,我和俊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我们不敢提。”
不敢提,可总得让她知道。
林晓沉默了一会,外有的天已经完全暗了,昏黄灯光把几个大人的影子都映在了玻璃上,模糊却难掩凝重。
“要不别跟她说?”曾红棉想了想还是觉得开不了那个口:“干脆说孩子去他们外婆家帮忙做活儿,过几年才会回来。”
罗晴心里没注意,又转头去看林晓。
林晓摇了摇头,说出的话却让几人心里都是一跳:“小雪亲眼看到她妈妈被装进了棺材,我估摸着孩子心里应该很清楚。”
大人们都以为陈雪发烧迷迷糊糊地什么不知道,但林晓目送抬棺材上山时还有她趴在窗前的小小身影。
“小北,带妹妹出来玩吧。”
韩北答应了一声,很快牵着人走了出来,陈雪手里还攥着那颗橘子糖。
林晓把团团递给韩煜,轻轻拉着陈雪站在面前,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
“花儿,婶子想跟你说两件事。”
现在已经改名陈雪的小花儿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林晓,瞳仁像是蒙了层雾,看不清什么情绪。
林晓先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大拇指从眉头慢慢往眉尾摩挲:“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陈雪想了想点头。
“那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孩子摇头。
“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走的时候把你和你弟弟都交给了罗晴阿姨照顾。”
“……”
屋里很安静,有人轻轻叹气,有人紧紧拧着眉头。
“妈妈和爸爸一样,不会回来了吗?”小姑娘眼睛里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有些早准备好的感觉。
罗晴呼出口气,轻轻“嗯”了声。
林晓把孩子往罗晴的方向拉了拉,轻声说道:“以后陈叔叔和罗阿姨就是你的爸爸妈妈,翻过年你就去林阿姨工作的幼儿园读书。”
陈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指头摩挲糖纸的沙沙声想起,久到林晓都以为她会哭着要回家,忽然就抬起了头。
橘子糖递到了罗晴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妈,你吃糖。”
罗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林晓说得对,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却只能强忍眼泪,努力接受未知的新生活。
“好。”哽咽着说完一个字,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嘴里。
陈雪伸出枯瘦的小手,笨拙地用袖子帮她擦眼泪,眼泪越擦越越多,最终自己的小脸上也满是泪水。
爸爸一个月前也是那样装在小小棺材里被人抬上了山,妈妈说那是人死了,死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装进棺材里的人就是死了……
罗晴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大颗大颗砸到了睡得正香的陈方脸上。
小人儿皱起鼻子,不满地睁开眼睛,哇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应该饿了。”
林晓也抹了把泪水,抱起襁褓走进卧室。
***
大年初四,雪后初晴。
年三十放的鞭炮纸还没扫,院里院外都是一片红,院里刚种没两年的枣树枝丫上挂满了喜庆的装饰品。
团团圆圆最喜欢那些会随风飘动的装饰物,每天早上起来就咿咿呀呀地要往树前走,扯得掉了一地后才咯咯地笑着拍手。
韩建军会捡起来挂上,第二天又周而复始地重复扯掉。
“后天就回得回城,今天你的数学作业必须写完。”
当然,全家都乐呵呵的节日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因为写作业而撇嘴。
韩北哭兮兮地向爷爷奶奶求救,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子赶紧出门,说是要去外头晒晒太阳。
院门刚拉开,就跟正抬手准备拍门的人差点撞到了一起。
“志勇?”
举着手的男人尴尬地放下手,脸上很快就堆上了笑容:“姑父春节好,春节好。”
中年男人穿着套半旧的中山装,头发不知抹了多少油,每根头发丝都紧紧地贴着头皮。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同志,看着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打扮都挺时髦,各自都穿了件今年下半年才兴起的呢子大衣。
其中披着头发的姑娘眼睛都没看韩建军,视线一直在院外被踩得乌糟糟的地面上,满眼的嫌弃。
“哪个志勇?”叶文澜好奇走了上来,笑意瞬间僵硬在了嘴角,有些不高兴:“你怎么来了!”
“姑姑,你瞧你说的,我当侄儿的来看看姑姑。”
不等韩家人请,叶志勇就热络地挤进了院子,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后立刻快步上前:“表弟,你和弟妹回来过年了啊!”
表弟?
林晓努力回忆这个人是谁,但搜寻了一圈后发现根本没有任何记忆。
和韩煜结婚好几年,好像从来没听说他还有舅舅。
看来,来者不善……
林晓从灶房里走出来,叶志勇赶紧提着罐头往她手上塞:“弟妹,我们来给姑姑和你们拜年了,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
林晓看了眼韩煜,见他皱着眉点头,才接过去。
“姑姑,姑父。”
跟进来的两个姑娘原来都是韩煜的表妹,一个叫叶慧敏,一个叫叶慧莲。
两个姑娘叫了长辈之后,就冲韩煜和林晓抬抬下巴就算招呼了。
“你们先坐,我进屋泡点茶。”
“我去帮帮忙。”
林晓笑了笑,跟韩煜一人抱一个娃进了灶房。
“谁啊?”一进灶房,林晓就压低了声音询问,手停在橱柜前等着韩煜说。
要是关系好就用上层的好茶,要是关系一般,那就用下层的碎茶叶随便泡点水。
韩煜给女儿擦了擦嘴,撇嘴:“要我说白水就得了。”
得了……关系很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