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腊月二十三, 盘踞在天空半个多月的阴云竟奇迹般散开了。
天才刚亮,林晓就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吴秀珍听到动静,下铺也很快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响起。
“奶,你再睡会儿, 还早呢!”
“人老了, 哪睡得着, 你别担心孩子, 有我看着。”
昨晚婆孙俩聊到大半宿, 明明都是些有的没的琐事, 就是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吴秀珍带着两个重外孙睡下铺, 林晓和许小梅则睡在了上铺。
今天是顾红霞结婚的大好日子,林晓既然答应要掌勺,干脆回娘家那天就一直住到了现在。
“今天小梅和学军还要上学,我先去给他们做早饭。”林晓踩着床边突出的一个铁疙瘩利落地跳了下来, 像是早就知道拖鞋在哪,伸脚就从床底划拉了出来:“奶你想吃什么?”
吴秀珍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 声音还透着股没睡好的嘶哑。
“你爸昨天不是嚷着说要吃面条,你给他煮碗挂面吃就行。”
林晓笑着点头。
老父亲说得可是手擀面,奶奶心疼孙女辛苦, 直接降级成了挂面。
但她总不能真给下碗白水挂面拉倒,搓了搓睡出个印子的脸,拉开房间门。
没结婚前,她拉开门的第一个眼神绝对是看向走廊上的蜂窝煤灶, 看看有没有熄。
火焰微红, 用火钳夹起蜂窝煤,将最后一个已经烧成白色的蜂窝煤换掉,再重上一个新蜂窝煤。
等待炉火重新燃起来的空隙, 林晓就可以洗脸刷牙做早饭的准备工作。
楼里已经有人走动,收音机里播放的声音似乎和她没结婚前每天听到的没多少区别,字正腔圆的播报声让整栋楼的人都能听清楚播报内容。
林晓刷着牙,就站在自家门口,眺望远处筒子楼里那些和她相同动作的早起人们。
嘎吱——
“爸!门响成这样,你有时间修一修呀。”
那扇老旧木门一开门就响得惊天动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家开门了似的。
“好。”林国东嘴里也塞着牙刷,眼下一片乌青:“是该修一修,我说怎么每天早上你弟弟就要哭,肯定是被开门声吓的。”
中年得子是喜事,可对已经有了孙辈的林国东来说,也是煎熬。
每天夜里起来几道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有时候拉床上了还得连夜换床单和被子,折腾得他每天起床都哈欠连天。
每每想到这,林国东就更佩服女儿和女婿。
他好歹还有老娘帮忙,小两口完全靠自己带三个孩子,不敢想象每天得洗多少衣服尿片。
“您可真行!都几个月了才总算反应过来。”
“你不说门响我哪会往那儿想……对了!小韩最近忙什么,怎么好几天都没来了?”
“他忙活陈同志工作的事。”林晓目光闪了闪,没有细说。
其实她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韩煜会怎么帮陈俊峰,只能等回交通局家属院再细问。
“没吵架就成。”林国东又抓了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还是我姑娘在家好,想吃什么姑娘就给做什么吃。”
“我这就去舀面做手擀面。”林晓笑。
一看老爹就是听到刚才奶奶说的话,又不好意思明说,拐弯抹角地装可怜。
“我当初怎么就没让小韩当上门女婿呢,要不然……”
看着摇头晃脑走去水房的林国东,吴秀珍忍不住笑骂了声:“脸皮还怪厚的。”
“刘姨。”
刘芳身形圆润了不少,也许是月子坐得好,脸色红润,眼睛中还多了些温柔。
“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去礼堂帮忙,围裙就在灶台下边。”刘芳走过来,将洗脸盆递给林晓:“中午就咱们这些帮忙的邻居,其他婶子掌勺就行,你多休息会儿。”
林晓笑着应了,也咔嚓咔嚓地刷着牙往水房走。
“父女俩脸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吴秀珍摇头失笑。
刘芳也跟着弯起嘴角:“这几天晓晓在家真好,连我每天都能多吃两碗饭。”
“谁说不是呢!”
她也想孙女天天在家,可又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吴秀珍笑着摆了摆手,让刘芳把小孙子也一起抱过来她帮忙看着。
婚礼的酒席摆在张家院子里。
因为张天父母去得早,顾红霞又是二婚,所以婚礼没分男方和女方,小两口一合计就在张家院子里摆上几桌请亲戚邻居热闹热闹就成。
林晓和刘芳吃完早饭就径直去了张家所在的羊痘坡。
顾家的门从昨天起就没开过,刘芳透过窗子看了又看都没瞧见人,路上还很好奇地问了两句。
林晓只说可能在亲戚家忙活婚礼的事才糊弄了过去。
其实……顾建军夫妻住在顾红霞买的新房里。
林晓不敢跟刘芳说,是因为买房子的钱是顾红霞前两年投机倒把所赚,就连顾建军都只当新房是张天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父母都没说,林晓哪敢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羊痘坡大杂院里的四间正房才是张天父母所留。
院子只住了三户人,说起来都和张天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就是隔得太远关系还不如近邻。
阳光逐渐从院墙后翻进院墙时,林晓和刘芳站在了院门前。
就是……这关得严实的大门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不仅门关着,就连院里也没有一点动静,按理来说请来的红事班子应该已经忙活上了才是。
不等林晓敲门,斜里忽然走出来一男一女。
“你是林大厨吧?”
开口讲话的人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满脸气愤:“我和老王刚才就敲了半天门,里边的人不给开。”
“为啥不给开?”刘芳忙问。
要在院里摆酒,肯定提前好些天就要跟其他邻居们打招呼,得了同意之后才会去请红事班子。
结婚当天搞这么一出,摆明是让新郎新娘难堪。
林晓点头,走到门前使劲拍了下,没人应,又加大力度边喊边拍:“里面有人吗?我是张天同志请来帮忙的酒席大厨,你们不开门我们怎么准备?”
“今天不办了!”院里传来道阴阳怪气的女声,最后还特意压低声音啐了口。
“前两天张天同志和顾红霞同志还嘱咐我今天要早点到,怎么可能不办。”声音提得更高,伴随着震天响的拍门声,林晓感觉胡同里都有了回音。
“怎么办?”刘芳急得有些六神无主。
林晓冲她招招手,压低声音:“你先回家,红霞姐肯定回家等着新郎来接亲了,直接跟她说就是。”
“好。”刘芳解下围裙,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林晓继续放声高喊:“说好的日子怎么可能说不办就不办?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们这么干不是让张天以后没法做人吗……菜肉我们都挑来了。”
负责办红事席面的老张两口子也是头回遇到这种不能进门的情况,虽然想不通究竟为什么,可为了不耽搁准备,也把箩筐都挑到了门口放下,也跟着大喊起来。
“我们是收了钱来办席的,老太太你就别为难我们两口子了……”
院里的人还没回答,倒是旁边哗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来,其中好几个婶子也拿着围裙和袖笼。
看着应该是张天请来帮忙的邻居婶子们。
“怎么回事?”
其中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抢先开口询问,林晓一看她休息都不忘取下来的红袖标……肯定是街道办的。
“婶子,我们是张天同志……可你瞧我们连门都进不去,要是等会客人来了可怎么跟新郎新娘交代?”林晓满脸担心,眉心紧紧皱着。
“肯定是付老婆子在作怪,同志你别担心,我是羊痘坡街道办的妇女主任,今天指定不能耽搁你们的工作。”
姓张的婶子把林晓往自己身后拽,冲上去对着门狠狠拍了两下。
“付老婆子,你要是再不开门,别怪我明天就把你做的事上报到街道办,我看你儿子以后还抬不抬得起头做人!”
门栓很快响了下,门拉开条缝。
老太太站在门槛里面,脸色很是难看:“张主任,我们张家的事你们街道办也要管?”
“当然能管。”张主任伸手推住门往后用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以此威胁张天同志,让他同意把房子借给你住……”
张主任管得就是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老太太刚从农村来县里没多久,还没搞清楚这可不是撒泼打滚就能耍无赖的乡下。
门被用力推开,张主任朝几人招手。
“你们尽管忙活,其他的我来跟她说,今天谁要敢坏了张同志的婚礼,我是绝对不会做事不管的……”
乡下老婆子吵架是以各种脏话开头,主打一个谁更泼辣谁占上风。
可在县城里是谁嘴皮子利索谁更占上风。
要说嘴皮子,张主任自问就没怕过谁。
林晓一边帮着将桌椅抬出来,一边听张主任口沫横飞地将付老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来老婆今天搞这一出,是为了威胁张天,将父母留下的几间正房借给他们家住。
四合院东西厢房各两间,正房四间,老太太以为是被儿子接来城里享福,哪知道来了才发现八口人得挤在两间西厢房里。
想私自在院里盖几间屋子吧街道办内不允许,就是在院里砌灶台做饭都不行。
前不久听说张天要结婚,心思一转就打到了四间正房上。
在她看来两个年轻人住一间屋子就绰绰有余,剩下三间刚好祖给他们家。
付老婆子想得到是美,但张天提出的每个月五块亲租金老太太舍不得,于是这租房转着弯的就成了借住。
“当谁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就是住着住着房子就成了你家的……就没见过比你还不要脸的老太太。”
林晓暗暗给张主任竖了个大拇指。
有张主任这战斗力,根本不用去找顾红霞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