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那就好, 后勤处那边也希望韩煜同志去。”
陈副厅长能将单位的事吐露一些给林晓,最大原因还是看在当初在医院小两口的帮忙,再者就是不希望大有前途的韩煜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谢谢陈副厅长,我这就回去劝我爱人, 这次培训他一定会去。”
“那我就放心了。”陈根生点点头, 扯下毛巾浸入温水中, 声音似乎都被热气熏得有些不真实:“单位里很看好韩煜同志, 都不希望他的才能被埋没……当然家里肯定也得顾。”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 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回荡在灶房里。
“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们忙着。”
林晓有些担心劝不动韩煜, 又觉着心口酸酸涨涨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回到自家小院时,韩煜正在小院劈柴,劈好的柴火整齐码在脚边, 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林晓关上自家院门,先去了趟堂屋。
“下午我带小北去书店买两只铅笔, 你有什么要带的?”
“家里什么都有。”
“好。”
斧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将婴儿手腕粗的柴火再劈成两半, 方便以后点火用。
林晓就这么看着。
“跟于大姐说什么了,心事重重的。”
妻子只要皱皱眉头韩煜就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何况平时话不少的人突然沉默,肯定是心里装着事想说。
“韩煜。”林晓看着韩煜的手。
那双手因为救人留下了很多难看的疤痕, 最终只能退到后勤部, 每天协调不完的琐事,讲不完的道理。
韩煜等了会没听到林晓继续说,奇怪地抬头看过来。
“我刚才遇到陈副厅长了, 他说你又拒绝了第二批培训名单?”
“处长私下问我意思,我说不去。”
“去吧。”
韩煜没有说话,斧子依旧举起落下,似乎是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你担心我和孩子。”林晓伸出手将斧子拿过来,举起落下:“眼下是难了点,但你想想咱们家有三个孩子,需要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不仅是你……我也要努力。”
咔——
很清脆的柴火撕裂声,手指粗的柴火落地,粗细跟脚下堆的没任何两样。
“我知道你不是混吃等死那种人,想要走得远,培训一定要去。”
咔——
这一斧头林晓用了很大力气,语气和镶嵌在木桩子上的斧子一样坚定,说完就抬头看向了韩煜。
韩煜的喉结滚动,良久才叹了口气。
“陈副厅长肯定没跟你说这次培训的具体内容吧?”
林晓摇头。
“这次培训要去两年!”
仅仅一句话就让林晓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煜接着说:“要是在咱们省城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可我们要去的是京城,距离咱们江丰市几千公里……这一走两年都回不来。”
第一次培训是公安厅内部对干部专业化的试水,而第二次培训才算得上是真正培养专家型干部的重大决定。
培训由国家公安部下发,选出的第一批干部将前往京城公安部政法专科学校进行为期两年的培训。
在家里和未来前途中,韩煜毫不犹豫选择留在妻子身边。
“去。”
“你真想让我去?”
“我真想让你去。”林晓说得坚定,伸手覆在韩煜冰凉的手背上:“咱们家以后的好日子就靠你了。”
韩煜:“……”
“那我真去了?”
“不拦着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得弯了嘴角。
***
一个月后,公安厅下发了去京城培训的干部名单,韩煜赫然在名单第一名。
两年制脱产干部培训。
但凡被选上的年轻干部,培训回来必定会成为公安厅内部的骨干人选。
韩煜一时间成为了许多人明里暗里打听内幕消息的主要人选。
热闹还没消散,另一件更大的消息紧跟着席卷了全国上下。
改革开放的消息通过广播和文件,飞速传遍了全国,公安厅内部也在第一时间召开研讨会。
全党的工作重点从阶级斗争转移到现代化建设上来。
这个消息看似悄无声息,却像是场迟来的春雨,迅速渗透进了全国人的心里。
韩煜的培训出发时间定在大年初九早上。
培训名单中的人提前一个月放年假,给了大家伙多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韩煜与林晓一合计,干脆提前半个月回清源县去。
两个大人带三个孩子一路奔波,总算在最早一班开往清源县的长途汽车发车前赶上了车。
韩北起得太早,哪怕车上气味难闻,刚上车没多久就靠着林晓睡着了。
林晓拿了件棉袄盖在他身上,又将裹着圆圆脑袋的围巾拉下来,露出女儿那张胖嘟嘟的小脸来。
小人儿伸着舌头,不知道刚才已经舔了多久围巾,忽然被拿开了还有些不高兴。
韩煜怕孩子们冷,穿了棉袄又在外头加了层罩衣,直把两人裹成个小粽子才罢休。
忙活完女儿,再转头去看另一边的韩煜。
团团还在睡,也许是棉袄穿得太厚有些难受,睡梦中也哼哼唧唧地扭动着身体。
韩煜见车厢里暖和,围巾取下后又脱掉了罩衣。
孩子一下子就老实了下来,一条腿搭在韩煜小臂上,沉沉睡去。
“乖。”
林晓也把怀里挣扎的女儿抱起来脱掉罩衣,让孩子踩在腿上,好奇地看着这么陌生地方。
车里没多少人,因为是最早的一班车,不少人上车就开始补觉。
“你看,好热闹。”
车子刚开出城不久,林晓就看见一个热闹的集市,急忙指给韩煜看。
沿着马路两边排开的集市至少有上百米长,这在以前是根本看不到的场景,摊主看着比买东西的人还多。
车子一开到这就不得不慢了下来,车里不少人都被吆喝声惊醒。
“现在国家鼓励个人做买卖,以后这样的集市会更多。”韩煜笑了笑。
板车推着自家种的白菜售卖,吆喝得光明正大。
林晓忽然想起跟韩煜的第一次见面,地下工作接头似的黑市会随着时间完全消失在时代里。
“要是能下车买几个橘子就好了。”
“到了县城咱们再买。”
车子按着喇叭,缓慢地从集市上开过,一出集市立刻呼啸着加快了速度。
两个小时不到,林晓推了推打盹的韩煜,轻声说道 :“到了。”
无边无尽的田野前方出现了房屋和烟囱,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
清源县到了。
从汽车站出来,县城里的变化竟然比城里还明显,眼花缭乱得林晓都看不过来。
供销社边的百货商店仿佛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门头上友谊商店几个红色大字鲜红艳丽,货物多得都摆到了路边。
街上还多了好些摆地摊和挑扁担做小生意的,韩北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路边做泥人的小摊上。
“只能选一个。”
林晓从兜里拿出五毛钱递给韩北,抱着孩子踱步到另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上。
韩北拿了钱,欢快地跑向泥人摊子,在众多泥人中挑花了眼,一时半会儿都没决定选哪个。
韩煜则看着不远处那条没什么变化的老街出神。
没变,又觉着哪都变了!
确实变了……一家子站在红砖墙前齐齐傻眼,记忆中的交通局家属院大门现在变成了一堵墙。
“咱们出发前应该跟爸妈说一声。”
大包小包带着三个孩子又颠簸了一路,林晓的两条手臂都有些发抖。
正在两人站在墙壁前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个路人忽然停了下来,指着韩煜:“韩……韩煜?”
韩煜转身,往那人裹得严实的脸上定睛一看,咧开了嘴:“陈俊峰。”
陈俊峰连连点头,拉下围巾,重重拍了韩煜的胳膊两下。
“你小子眼力还是这么好,我裹这么严实你都能认出来。”
“你变成啥样我都认得出。”韩煜哈哈大笑,嘹亮笑声吵得团团皱眉,张开小嘴“啊啊啊”地抗议了起来。
陈俊峰这才低头看向绑在韩煜怀里的团子。
“你家小子还是姑娘?”
“小子。”韩煜拍拍陈俊峰胳膊,又捏了捏:“姑娘在你嫂子怀里。”
“嫂子。”陈俊峰惊喜出声,胡乱把围巾塞兜里就弯腰提起帆布包:“咱们边走边说,这是风口,怪冷的。”
“我刚想问你,家属院的大门怎么堵了?”
两个男人走在前头,林晓牵着韩北落后两步,一步步朝家里走去。
“还不是这两年县城车多,咱们家属院出来就是大路,去年连续出了几次车祸……就商量着把大门改到北门。”
林晓低头:“你买的泥人呢?”
“没买。”韩北笑嘻嘻地拍拍衣兜:“我要把钱留下来,等回去请志高哥他们吃冰棍。”
听到两人的对话,陈俊峰笑着回头:“先回家吃饭,改明儿陈叔带你去丰禾街买泥人,那的泥人又大又好。”
“谢谢陈叔叔。”韩北捂着口袋,脆生生地道谢。
这一扭头,林晓立刻就注意到他耳朵后有条疤痕,伤口狰狞,可以想象得出当时伤口有多深。
“你这伤怎么来的?”
韩煜更是直接按住他要转回去的头,拧着眉问道。
陈俊峰缩了缩脖子,用胳膊肘推着韩煜继续往前走:“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边走边聊。”
其实说起来还真简单,就是执行任务途中为了救人民群众而被炮弹碎片划过,留下了条要跟随他一辈子的伤痕。
韩煜听完,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
“二等功?”
陈俊峰笑呵呵地点头:“上个月奖章刚送到家里。”
伤疤狰狞,却是陈俊峰的勋章。
当然……也打开了往上走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