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九月中旬的天已经隐隐有了些凉意, 院子角落的那棵柿子树挂满了青皮果子,结得比去年还多。
最靠下的枝条被压得垂到了半空,摇晃的树枝逗得婴儿床里的兄妹俩咯咯直笑,清脆笑声引得在角落打磨磨牙棒的韩煜也跟着傻笑个不停。
当爸还没几个月, 身上仅剩的那点吊儿郎当更是褪得无影无踪, 成天只会傻乐。
“小叔, 我的弹弓做好了吗?”
巷子里的娃娃们熟悉起来后就再也在家里坐不住, 由赵向红带着, 成天在外疯跑。
早上林晓才刚换的新背带裤, 一圈回来, 两个膝盖处都多了片泥印子,满头大汗地冲到韩煜前。
“又是去哪玩了?一身汗。”
没有半点责骂的意思,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丝笑意,韩煜故意严肃地瞪眼, 反倒是逗得韩北哈哈笑了起来。
“我的弹弓呢?”
“做好了做好了。”
两个小的长牙还早,韩煜先给侄子做了弹弓再慢慢打磨花椒木。
得了弹弓, 小家伙又要赶紧出去跟其他伙伴炫耀,把弹弓插在裤腰里,昂首挺胸地就往外走。
林晓端着凉白开出来都没追上人, 眨眼功夫就跑得没了影子。
“一会儿回来先让孩子喝点水。”林晓把茶缸子放到桌上,又转身去抱挥舞手臂的圆圆。
老一辈常说小孩子百天是个坎,过了百天才算跨出了活在世上的第一步。
眼下两个孩子都满了四个月,就跟地里春天的禾苗一样, 一天一个样。
团团看妹妹被妈妈抱起来, 着急地挥舞起小手,咿咿呀呀地地抗议着不满。
一听到儿子声音,韩煜赶紧放下砂纸, 从桌上拿起布老虎塞到团团手里,
布老虎是奶奶伺候林晓坐月子期间做的,红色灯芯绒里塞了新棉花,脑袋用各种颜色丝线绣了眼睛耳朵,看上去憨憨的。
布老虎刚到团团手里就往嘴里塞,晶莹剔透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脸颊上。
韩煜用手绢擦掉口水,想把布老虎解救出来,刚用了点力就被只小手不耐烦往抓住了小拇指。
“咱们家团团力气真大。”韩煜弯下腰,用力地在儿子脸蛋上亲了口,又把小家伙抱了起来:“王大姐都夸咱家两个孩子好带,比带一个孩子都省心。”
产假结束后送走了忙着回去的奶奶,林晓又要上班,两个孩子只能请王大姐和刘大娘轮流帮着照看。
每天中午林晓回来给孩子喂奶,挤好下午要喂的奶,再回去工作。
好在同事们体谅她孩子太小,后厨收尾工作都被曾班长和曾凤香包揽过去,才能让林晓一天来回几趟家里。
“虽然人家说不要钱,明天早上送孩子过去的时候还是记得送些钱票。”
小两口工作忙,又没个长辈在身边帮把手,全靠邻居们伸出援手,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韩煜乐呵呵地点点头,又在儿子脸蛋上亲了口。
“小北他们数学老师让买的书买了吗?”林晓又问。
“昨天中午休息就去书店买回来了。”韩煜的笑意忽然就淡了下来,任由儿子的小手抓住下巴,神秘兮兮地凑到林晓身边:“我在书店还听到件事。”
“什么事?”
比起好动的儿子,女儿圆圆就要文静得多,只是乖乖地抱着个小枕头啃。
韩煜的声音更低,却难言语气里的兴奋:“要变天了!”
他在货架前想翻找本没被人翻过的新书,在那忙活半天,新书没找到,却听到角落里有几个中年男同志聊得相当起劲儿。
他们虽然说的是些暗语,什么上头提出要思想解放,实事求是,还提到了一些大领导的名字。
韩煜本来就因为工作原因一直关注国家的各种政策,几人说得话很快就让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林晓听得迷糊,什么两个凡是……但她好歹也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
这个眼下还没被发明出来的词组其实就是“改革开放”
一个改变华国命运的重大决策,即将要来临。
“现在想那些还早了些。”林晓感觉手臂一片凉意,赶忙从韩煜手里拿过手帕来给女儿擦嘴:“眼下还是先想想以后怎么养活咱家三个孩子吧。”
韩煜乐了,把布老虎从团团嘴里拽出来,带出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
“还是先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几步之外,院门响了一下,很短促的嘎吱声很快淹没在韩煜的笑声中。
倒是在巷子里的韩北先看到了,边喊着:“国强哥”边追进了院子。
宋红英穿着套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和新塑料凉鞋,看见林晓抱着圆圆,小跑着靠了过来。
“林阿姨。”
小姑娘今年抽了条,个头一下子窜上好大一截,都快到林晓肩膀了。
“吃午饭了吗?”
“吃了。”宋红英把挎包拽到身前,从里面拿出两双小小的棉鞋:“我给弟弟妹妹做了双棉鞋,正好冬天他们学走路穿。”
针脚有些粗糙,鞋底子的裁剪看着也是歪歪扭扭,鞋面上还很用心地绣了团和圆两个字。
“这么能干?”林晓拿着鞋子仔细翻看。
“做得不好。”宋红英腼腆地避开视线,被夸得脸颊发红,声音越来越小:“阿姨别嫌弃。”
“我羡慕都来不及呢!”林晓把鞋子放女儿肚子上,空出手搂着宋红英肩膀往树下带:“晚上就在我家吃,你韩叔叔今天买回来好几只大螃蟹,阿姨喂孩子不敢吃,过了夜的死蟹就不能吃了。”
“国强哥,晚上在我家吃。”韩北迫不及待地去拉宋国强胳膊。
自从宋和平两口子不再拘着孩子往这边跑,韩北又跟宋国强上了同一所小学,两个小家伙很快又变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宋国强从兜里掏出把花生塞给韩北。
两人脑袋挨脑袋地嘀嘀咕咕了几句,很快又被小伙伴们喊出了门。
宋红英接过圆圆,有模有样地给轻拍后背,抱孩子的姿势比韩煜要熟练得多。
林晓得空,把昨天幼儿园分的红薯叶拿出来摘。
宋魏红虽然因为未成年不用坐牢,档案上治安处罚却标得清清楚楚,街道办分配工作是别想了。
再说宋和平对这个大女儿已经失望透顶,把人接回来没两天真就送去了乡下姑姑家种地。
母女俩走得悄无声息,等林晓听说已经是出月子之后。
赵秀英去了两个月,偶尔在巷子里碰见,人看上去老了得有十岁,够搂着背连头都不敢抬。
而宋红英姐弟显然成了宋魏红离开之后最大的受益者。
宋和平两口子像是终于长了眼,想把以前缺少的疼爱都补上,新衣服零花钱都没断过。
林晓是真心为两个孩子高兴。
“林阿姨。”宋红英摸了摸小妹妹的脸蛋,连语气都透着高兴:“昨天我妈还给我和弟弟买了新鞋,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皮鞋。”
圆圆被宋红英的手指吸引,张开小嘴想去含姐姐乱晃的手指。
“等再凉点就拿出来穿,别等着过年。”林晓把摘好的红薯叶浸入水里,没抬头去看小姑娘的表情:“不然明年脚长长就穿不了了。”
“好。”宋红英笑,然后又说:“我大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我爸和我妈都说没脸踏进你们家大门。”
对不起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遍,林晓耳朵都听起了老茧。
“你和国强别多想,没事就上家里来找小北玩。”韩煜把睡熟的团团放到小床上,又把圆圆抱了过来哄睡:“叔还指望你监督小北写作业。”
宋红英捂着嘴偷笑。
砰一声巨响,本来开着的院门被韩北用力一推撞上了墙壁。
韩煜还没以为小家伙听到了自己说他坏话,假么假事地轻咳两声,装成什么都没说的样子扭过了身体。
韩北径直朝树下冲来,喘着大气抱住了林晓胳膊:“小婶,志高哥家买了电视机!刘奶奶让我们晚上去她家看电视。”
林晓被摇晃得菜都掉了。
刘大娘前几天就说陈副厅长搞到了张电视机票,要给父母这边添置台电视机。
林晓前世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柔性显示屏,对一台十四存的黑白电视机,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趣。
对从来没看过电视机的韩北可不一样,扭动着身体从胳膊下钻入怀里,满头汗水全蹭到林晓衣袖上。
“志高哥说电视机里有人会说话,还会唱戏……小婶,电视机里为什么会有人说话……”
林晓笑得无奈,与其回答十万个为什么,还是抽出毛巾给孩子擦汗岔开话题来得快。
韩煜把儿子的口水巾搭在肩膀上,闻言忽然开口:“要不咱家也买台电视机?咱们结婚以后攒的工业票一张都没用。”
连上次进家偷东西的毛贼都说家里连件值钱的家电都没有,家里确实该添置点像样的家具家电。
林晓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韩北高兴地蹦了起来,迅速从林晓胳膊钻出去,一溜烟地朝门口跑去。
“志高哥!向红姐!我家也要买电视啰……我家也要买电视啰……”
林晓望着孩子欢快跑远的身影,摇头失笑。
“今年春节咱们个孩子回家让爸妈看看。”韩煜是被韩北敦实的背影逗笑,心口渐渐被热意所充斥:“也让我哥嫂看看小北。”
曾经忧心养不大的侄子,韩煜现在只担心吃得太多。
***
当天晚上,爱凑热闹的都端了小板凳上刘大娘家院里看电视。
两个孩子刚喂了奶睡着,韩煜主动承担照看孩子的任务,推着她也去刘大娘家凑凑热闹。
林晓领着韩北到的时候,小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陈老爷子在院里拉了个大灯泡,就把电视机摆在了院子正中间。
院里亮堂堂的。
坐在电视机前排的陈志高一看到韩北就激动地招手:“小北快来,我给你留了座位。”
一群小孩子在电视机前排排坐,像是群刚破壳的小鸡仔,叽叽喳喳个不停。
王大姐笑呵呵地冲林晓招手:“林老师快来坐,电视要开始了。”
刚坐下手里就被塞了把瓜子,蔡秀芬用肩膀撞了下林晓:“看到屋里跟刘大娘说话的人了吗?”
陈家堂屋里亮着灯,刘大娘对面的女人穿着条收腰的布拉吉,显得身材修长苗条,很有气质。
“陈副厅长的夫人。”蔡秀芬说。
很快,于秀桦拿着件薄棉袄走出堂屋,在院里环顾一圈,很快朝孩子们走去。
周组长在屋顶上找了半天位置,一直闪雪花的屏幕总算有了声音传来。
屏幕上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回荡,小院里顿时喧闹起来,孩子们惊奇地讨论着电视机里竟然真有人说话。
林晓的目光则一直看着于秀桦。
她走到孩子们身后,伸长手臂拍了陈志高一下,接着把棉袄递过去:“晚上冷,穿上。”声音冷冰冰的。
陈志高缩了缩脖子,接过来赶紧穿上。
“大娘。”林晓托了把坐下来的刘大娘:“老远就听见叹气声,这么好的日子叹啥气?”
“还不是家里那些糟心事。”刘大娘朝于秀桦努了努嘴,更是愁眉不展:“老大两口子想搬回家来住。”
周围几个婶子和大姐电视机都不看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刘大娘。
刘大娘倒也痛快,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们都说了。
与其说是于秀桦想搬回来住,还不如说是没法在医院宿舍住下去了。
“听说是她无意间撞见两个人搞破鞋,当场就把人举报到医院政治部去了,那两人的家属天天上宿舍闹,没法儿再住了。”
“搞破鞋的家属上宿舍闹?”
“可不是,你们说这两家人哪来的脸闹,还说什么于秀桦多管闲事,让咱们赔钱。”
“那就搬回来住呗,咱们这是公安厅家属院,他们不敢上家里来闹。”
林晓不会用牙齿剥瓜子,只能老老实实地用手剥开存成一小把再吃。
刘大娘叹了口气:“要光是他们两口子我肯定没二话,就是于秀桦要带小儿子也住进来 ,家里就两间屋子……哪住得下。”
“小儿子?”
剥瓜子的,瞄电视的都不约而同停下来,看向刘大娘。
陈副厅长一婚离婚后二婚,于秀桦同样也有第二段婚姻,还生了个儿子一直由前夫带着。
前不久前夫因为工作调去支援三线建设,儿子就送到了于秀桦身边。
小儿子八岁,正是需要父母的时候,于秀桦当然不愿意把孩子送给前婆婆照看。
刘大娘头疼的不止是屋子不够,这个再组家庭情况复杂得让她头疼。
等大儿子一家搬回来,还不晓得生活中会产生多少矛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