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月底的江丰市, 天像是捂在了被窝里。
天空乌糟糟的,从早到晚都笼罩在头顶上,没有阳光透出,也不下一滴雨和雪。
但这不并不意味着不冷, 空气里的水汽似乎都夹杂了冰碴子, 吸一口扎得喉咙都疼。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蒙着层水珠, 踩上去滑溜溜的, 林晓一点都敢走快。
“小婶, 我扶你。”
韩北取下手套挂到脖颈上, 带着股不容商量的认真劲儿。
自从知道林晓肚子里有个弟弟妹妹后, 小家伙就自诩是个大人,主动承担起照顾小婶的责任。
林晓看得好笑,一手扶着肚子,一手任由小小的手稳稳托住胳膊肘。
眼看年关将近, 幼儿园从昨天起正式开始放寒假,林晓和韩北才有空置办年货。
五个月的肚子让她看不见自己脚尖, 最近夜里总要抽筋疼醒一两回,连给自己揉一揉脚都弯不下去腰。
每每那个时刻,林晓就会特别想韩煜。
“小婶, 小叔能回来过年吗?”
不仅林晓惦记韩煜,韩北也经常想小叔。
“我也不知道。”
林晓低头一看,韩北的眉毛扭着,满脸严肃的小表情特别像个小大人。
“那我中午要吃两碗饭, 快快长大就能帮你洗衣服做饭了。”韩北嘟起嘴, 另一只手拳头捏得紧紧的:“以后我来保护你。”
“好!”林晓笑了起来。
两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才迈下一步。
从自己门口走到巷口,不过五四分钟的路, 韩北已经走得满头是汗。
“……”
这一幕,正正落在风尘仆仆的韩煜眼中。
在车里颠簸了几天没有让他腿软,但一看到巷子中正缓慢走着的一大一小时,腿肚子软得差点跪了下去。
林晓穿着他的旧军大衣,那件原本穿上去袖子要挽起来两圈的衣服此刻却被肚子撑得高高隆起。
在韩煜印象中,林晓走路轻快得像是阵风,步子又轻巧又快。
现在……她步子慢了下来,摇摇晃晃的身体显得很笨拙,每一步都走得很费力。
韩煜喉咙忽然发紧,睁大了的眼睛死死看着林晓的肚子。
“小叔!”
是韩北先看见了不远处的韩煜,小叔像是个木头人似的傻傻站在那,眼睛瞪得老圆。
下一秒,他急忙抬头,林晓微笑着点点头,孩子立刻松开了小手往前跑去。
“小叔回来了,我小叔回来了!”
像是担心其他人不知道,韩北边跑边高声喊了起来。
韩煜放下帆布包,接住扑过来的韩北,高高举起。
“小叔你怎么才回来!”
韩煜哈哈大笑,用下巴上的短胡茬摩挲韩北白嫩的脸蛋,逗得孩子拼命往后仰脑袋躲避。
叔侄俩总算闹够了,韩煜才把韩北放下地。
林晓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微笑着看一大一小闹,胡乱围了一圈的围巾被风吹散开,晃晃悠悠地就要落地。
韩煜快步跑过来,接住围巾的一头,又重新将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几个月了?”
轻轻覆上林晓肚子的手有些颤抖,隔着厚厚军大衣,像是在抚摸什么珍惜的宝物般小心翼翼。
那只大手除了烧伤留下的伤痕,又添加了许多细小伤口,像是块干枯的老树皮。
“快五个半月了。”林晓说。
“五个半月?”韩煜的手不抖了,可看向林晓肚子的目光却又多了层担忧:“五个半月肚子这么大!”
他哪怕没生过孩子也晓得五个半月的孕肚不应该这么大,看着就和七个月差不多。
韩北提不动韩煜的帆布袋,干脆抓着带子慢慢拖到了两人面前。
听到小叔问,忽然就笑了:“因为小婶肚子里有两个娃娃,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省城的几家大医院都没有B超,林晓第一次知道怀的是双胞胎还是产科大夫用听诊器听出了两个胎心才确定。
“两……两个?” 韩煜吓得一抖,收回手竖起两根手指,不相信似的再问了一遍:“你是说双胞胎?”
“小叔真笨。”韩北撇嘴。
韩煜看了眼被拖得满是泥水的帆布包,嘴角抽动:“你怎么知道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就知道。”韩北不服气地叉腰,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想要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韩煜有些哭笑不得:“你想要啥就是啥?”
林晓摆摆手:“先回家,站在这儿说话,也不嫌冷得慌。”
“回家。”韩煜弯腰提起帆布包,牵住林晓的手,又回头嘱咐韩北:“慢点走,路上滑。”
“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周组长呢?”
王大姐和周组长结婚十多年还是头回分开那么久,每天见着林晓的第一句话总是念叨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坐火车要慢半天。”
小院似乎和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柿子树掉得光秃秃的,树杈上吊着几串萝卜干。
一只羽毛鲜亮的芦花鸡昂首挺胸地站在小桌上,咕咕地叫唤着。
“哎呀!鸡跑出来了。”
韩北从两人身边一溜烟地钻进院门,张开小手使劲吆喝着赶母鸡下去。
看到桌上有滩鸡屎,更是气得追着鸡跑去了后院。
那可是他写作业的桌子……
碍事的小家伙总算离开,韩煜随手就把帆布包往院里一扔,转身将日思夜想的人抱入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林晓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这个拥抱不像以前那样“严丝合缝”,中间有个硬邦邦的肚子顶在腹部,霸道地宣告着他(她)的存在。
林晓抬手摸了摸他油乎乎的头发,鼻尖飘来一股子馊味。
“总算回来了。”
“对不起,这几个月你肯定累坏了吧。”韩煜声音发闷地哼哼两声,大掌搂着林晓粗了好多的腰身舍不得松手。
成功把两只母鸡关进几圈的韩北蹦蹦蹦跳跳哼着歌跑回来。
“羞羞羞……小叔羞……”
“臭小子,才几个月没在家连你小叔都敢取笑。”
叔侄俩开始在院里绕圈圈。
林晓扶着腰慢慢挪动到灶房门口。
总算能过个团圆年……
韩煜回来的当天下午,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检查了遍。
林晓坐在灶房门口剥豌豆,就笑吟吟地看着他在院里转来转去,走到哪儿修到哪儿,像是只猫在巡视领地。
给院门生锈的合页上了点菜油,吱呀作响的门立刻变得安安静静。
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翘起的木条重新找颗钉子钉死,还用砂纸把周边的毛刺磨得干干净净。
“要是这些毛刺挂着裤子容易摔倒,以后你出门一定要扶着些门框……”
修到一处就要提醒林晓注意,磨完门槛又去捡了几块砖将下水口围拢,这样接水就不会溅得到处都是。
韩北就是个跟屁虫,韩煜走到哪他跟到哪,也不想着递个工具什么,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小院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傍晚,把林晓按在椅子上坐定,留下句:“以后家里我做饭”后就钻进了厨房。
韩北很担心今天的晚饭要等到天黑才能吃上嘴,纠结半天后还是跟进了厨房。
叔侄俩合作完成了一顿饭。
一碗粗粗细细都有的土豆丝,有些糊了边,有些中间还没透心。
“好酸。”
韩北尝了一口,被酸得龇牙咧嘴,赶紧刨了两口饭就咸菜。
“醋放多了。”韩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很是罕见地多了些难为情:“我用水涮涮你再吃。”
“我最近喜欢吃酸得紧。”
这道只有酸味的酸辣土豆丝倒是很合林晓胃口,第四个月开始她就特别喜欢吃酸,兜里酸梅子都没断过。
“喜欢你就多吃点。”
等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下去。
刘婶子端着一碟果丹皮敲开了林晓家的院门,说是田翠荷母亲千里迢迢寄来的特产。
大家伙都知道林晓怀孕之后喜欢酸口,有点什么酸零嘴都想着送些过来。
“婶子……建年老弟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徐建年笑得腼腆,大手挠了挠后脑勺,让出藏在身后的田翠荷:“三妹子老早就想来找嫂子聊天,她脸皮薄又不好意思,只能让我妈带着来。”
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腼腆,回家快三个月林晓很少见他们白天出过家门,更别说熟悉起来了。
“三妹子快进来。”林晓笑着招招手,将搭在小板凳上的腿放了下来。
其实刚才韩煜正在给林晓按摩有些肿胀的小腿,开门前连裤腿都没来得及放下来。
“你快别起来。”刘婶子疾步走到林晓身边,伸手按住要起来的林晓:“我看你怀两个娃是真辛苦,腿肿这么早?”
“就是走路有点费劲。”林晓笑了笑。
“韩大哥是真勤快。”徐建年心细,很快就注意到磨得光滑的门槛:“回来也不歇歇。”
昨天来给林晓送冬李子就被门槛上的倒刺挂得趔趄了两步,本想着今天下午就拿钉子来修一修,听说韩煜回家了就没来。
没想到人眼里有活,到家就给修得规规整整。
“歇不住。”韩煜摆摆手,等几人坐下后又去抓了些瓜子和糖出来。
隔壁宋家的收音机音量忽地小了不少,片刻后就彻底安静没了声响。
“你们家年货准备得咋样?”
坐下后几人拉了几句家常话,从年货说到林晓预产期,然后又跳到坐月子的相关事宜。
“奶奶来。”
四个月胎儿稳定后,林晓写信回家告诉了两边父母喜讯。
她也早早就担心起了孩子的事,特别得知是双胞胎后担忧更是成倍增加。
韩煜再怎么体贴也得上班,林晓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光是想想就头疼。
产假结束后孩子又该怎么办……
直到林国东来信,说是奶奶吴秀珍过两个月就来省城。
她心疼孙女,说什么都要来搭把手。
“那感情好,你奶奶经验足,能替你们分担不少。”刘婶子欣慰地拍拍林晓的手背,接着话锋一转:“婶子今天来是提前跟你们通个气儿。”
林晓和韩煜立刻正了正神色,看向刘婶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