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曾凤香身材魁梧, 在厨房偷嘴的那点油水都化成了战斗力,揪着黄桂兰的头发就朝周边人大喊:“大家都快来看看,这人好黑的心肠,欺负一个孕妇, 你还要脸不要。”
黄桂兰挣了两下没挣开, 头皮传来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涌出大滴大滴泪水, 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不肯松口:“关你什么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要是林主任肚里的娃有个三长两短, 你就等着去劳改吧!”
黄桂兰急了, 力气远不如曾凤香挣脱不开, 只能抬脚去踹,哪知刚抬起脚就被一膝盖顶了回去。
“曾班长,你先松手。”林晓眼看黄桂兰的头发被扯掉了好些,忙上去拉曾凤香手掌。
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影响, 林晓觉得反应慢了不少,两人都扭打上了才反应过来。
眼下不是打架的时候, 周遭那么多鸡蛋框子,随便碰翻一个就要连带着倒下大片。
再说那么多人看着,处理不好就得上升到各幼儿园物资分配不平的大问题上。
其中孙经理被吓得最严重, 惨白着张脸挡在两人中间:“别打了,要打也去外边打,这么些鸡蛋摔碎了其他家幼儿园还咋弄。”
一语激起千层浪,本来看热闹的其他人也急急忙忙站出来劝架。
库房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红星幼儿园的采购员黑着脸把黄桂兰拉出库房, 看她还满脸不服气,心里憋着的火一下子就冒出来。
“人家都说了有指标你还抢,你当自己是省城大领导的闺女?”
“你怎么不把你爸名头搬出来, 你也知道你爸在省城不管用啊!”
“今天也就是没出事,要真人家肚里的娃有个三长两短,园长可不会为你说半句话。”
采购员大姐说的话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不管不顾地骂了许多难听话,可黄桂兰偏偏一声不敢吭。
“林主任,你没事吧?”
孙经理一怒之下把其他嚷嚷的人都吼出了库房,才折身回来关切地问起来。
林晓摇摇头:“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那些。”孙经理摆摆手,又说 :“你手上几条口子一会去卫生院擦点酒精消个毒,你现在是双身子,一定得小心着些,要不然下次见着韩科长我可怎么和他交代。”
林晓明白了,孙经理是看在韩煜的面子上才留了一批物资。
孙经理长叹口气,目光看向地上碎了一地的那框鸡蛋:“这框鸡蛋就算在我们供销社的耗损上,我让人重新给你们装一框。”
自从上次韩煜来讨要中秋物资两人口头客气了句要请客吃饭,没想到过几天他真揣了钱票来供销社找孙经理下馆子。
一顿饭两杯酒,两人自此算是结下了交情。
这次本来想借机跟韩煜加深交情,所以特意给林晓留了批物资,谁能料到竟然冒出来个“泼妇”不依不饶。
事情要真闹大,孙经理给林晓开后门就瞒不住了,他还不得倒大霉。
与其如此,还不如把鸡蛋算在耗损指标里让供销社内部消化。
“走,我们去卫生院看看。”曾凤香正整理被扯乱的衣领,一听孙经理说小心,急忙催促:“上车我拉你去。”
“不用,多大点事。”林晓咧了咧嘴,目光倒是落到框子里:“先看看鸡蛋粘没粘上鸡屎,把能吃的挑出来。”
“林主任别捡了,我让人抬下去内部消化。”孙经理表情稍缓。
“碎得不多。”林晓匆匆检查完,把破碎的十几个鸡蛋捡出来放到碗里:“这框鸡蛋就算我们省幼的,中午拿回去我们就用上,也不算浪费。”
框子里垫了很厚的稻草,一层稻草一层鸡蛋,摔下来就震碎了最上层几个,泼洒出来的最多三四个的量。
“这事是你遭难,我咋还能让你们吃亏。”
孙经理这人就是……你奸诈他更奸,你对他真心好的话他也愿意对你真心。
林晓二话没说就认下了这框鸡蛋,倒是叫他难为情。
两人推辞来去好几番,最终孙经理决定以瑕疵品价格让林晓搬走那框鸡蛋,又补了五条鲢鳙才算结束。
全部物资搬上车,林晓站在车后座扶着那框鸡蛋。
黄桂兰站在库房前的阴影下,因为这出事,他们红星幼儿园被排在了最后,要等其他家都拉完了才能轮到他们。
红星幼儿园采购员急得抓耳挠腮,却只能无数次跺脚干着急。
黄桂兰看过来,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下迅速移开目光。
刚才的失控来得莫名其妙,理智恢复才惊觉自己做了些什么,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桂兰整个身体语言表现得都有些奇怪,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裤缝,像是在搓什么又极其没有频率地加快减慢。
林晓本来想跟她说几句话,两人虽然不算朋友,但在红日幼儿园上班时也没彻底红过脸,今天她表现得却像是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些奇怪。
“快走,回去前先去卫生院一趟。”
曾凤香已经骑上了车,着急地催促着林晓快坐上车。
林晓又回头看了眼,心里的怪异更添加了几分。
“好。”
黄桂兰没有再看她,眼睛盯着地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扣裤缝的手改成了用指甲刮布料,身体还有轻微地摇晃。
到了卫生院,大夫清洗好林晓手臂上的伤口,等干了之后两人就才骑着三轮车回幼儿园。
路上,曾凤香好奇地问起林晓和黄桂兰的关系。
林晓如实说了。
“那她今天咋发这么大的火?”连曾凤香都觉得莫名其妙,脚下用力一蹬三轮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抢了她男人。”
“谁知道呢?”林晓叹了口气,心底还是有些不踏实。
按理来说不应该多管黄桂兰的事,但一想到她是在幼儿园里上班,心里又总会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曾凤香哼了声:“我一看她就不是好东西,你等着我回去一定要跟朱园长告状,你不知道了吧……咱们园长可护短了。”
林晓轻笑出声,抬起手摸了摸小腹:“刚才谢谢你护着我。”
车子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片刻后车轮子才继续转动往前走:“谢啥谢,你跟我是一边的,我不护你护谁?”越说声音就越低了下去:“再说了,你肚子里还有娃娃,不为了你也得为了娃娃。”
林晓心里暖融融的。
这个第一天嚷嚷着她小县城来的人,今天为她跟别人打起来。
三轮车很快回到幼儿园。
车子还没停稳,曾凤香一看到曾班长等在鸡圈前的小路上,嗷地一嗓子就叫嚷开了。
“哥,我们让人欺负了!”
不出两个小时,整个幼儿园都知道林晓让红星幼儿园的欺负了。
“当事人”林晓没有参与大家讨论,忙完手头工作后就去了很少踏足的保健室。
保健室的黄大夫听说是东城医学院毕业的正经大夫,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人举报丢了工作,是朱园长去东城公干时经老友推荐,所以才把认请到千里之外的江丰市来当个保健员。
林晓跟黄大夫交道打得不多,有一次带韩北去保健室看到她正在看心理学书籍,今天遇到黄桂兰这事才想着来问问她。
保健室里很安静,黄大夫靠坐在窗边看书,桌上的茶杯冒出袅袅热气。
林晓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黄大夫先抬头从窗户看出来,点了点头后才放下书站起来。
黄大夫很清瘦,一双杏仁眼看人时总是波澜不惊,透着股说不清的疲倦。
指节分明的手刚拿起听诊器,抬头只看到林晓身后并没有孩子跟着,一时间有些奇怪。
林晓坐到办公桌对面,先把早上供销社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遍。
“黄大夫,我觉得她有些奇怪……”接下来是详细地描述当时黄桂兰的肢体语言以及奇怪表现。
“……”
黄大夫静静地听完,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文件柜,从里面抽出本用报纸包了皮的书。
翻开前,她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正在学精神疾病学?”
林晓笑了笑 :“那天我带小北来看病,正好看到你桌上翻开的书。”
“这本?”
林晓点点头。
黄大夫又看了林晓两眼,才缓缓翻开其中一页:“你懂英文?”
之所以包着书皮还锁进文件柜就是因为这是本全外文书,属于明令禁止民众传阅的 “禁书”
林晓一怔,选择了最有说服力的一种说法:“悄悄学的。”
“看来林主任也是……”黄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深究下去,而是仔细地翻起了书页。
很快,她从中找出其中一段,指给林晓看:“既然你看得懂外文,那我就不用一一翻译,你看看像不像这种病?”
躁狂抑郁症。
这个疾病名词出现,林晓就不由眉心一跳。
眼下国内根本没有细分的概念,很多种精神类疾病都会被归结成精神分裂,也就是俗称的神经病。
黄大夫这本书里分得更细,黄桂兰发病症状和书里描述的已经对上了好几条。
林晓不是专业大夫,只能向黄大夫询问了一些确诊需要做的事项。
“要是想对症治疗,必须得给她做些心理检查,这事得去医院……而且还得是省第一医院精神科才有这种专业检查项目。”
“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黄桂兰以后要怎么治疗,而是……”林晓搓了搓手:“她要是发病的时候正巧在孩子们身边,你说会不会伤害到娃娃们?”
黄大夫眉心紧皱,食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忽然站起来。
“这事我们得跟朱园长说,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病,我们都不能仅凭侥幸不管。”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昧着良心不管。
两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去了园长办公室。
朱正兰听完,比两人还着急,直接带着两人骑上自行车就往红星幼儿园走。
十一点半左右,朱正兰三人已经站在了红星幼儿园门口。
幼儿园地处一条很繁华的街道,左边挨着家国营饭馆,右边是修车铺。
灰墙上的标语依稀可见,透过矮墙上的木栅栏一眼就能看完幼儿园内部环境。
规模和县幼儿园环境上没什么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差不多的面积得容纳更多学生,此时还有些大班的孩子正在操场自由活动。
朱正兰表明身份,门房大娘直接往远处一指:“你们去食堂,孔院长正在那训人呢!”
早上发生的事不仅传遍了省委幼儿园,在红星也是人人皆知。
大娘以为朱正兰是带人来理论,知道拦着没用,干脆指出了人在哪。
不仅指出,还关了幼儿园大门,跟在朱正兰三人背后去看热闹。
此时正好是幼儿园中午饭时间,餐厅里闹哄哄的满是说话声,三人才走到窗户边就听到了不少道声音抱怨今天又没有肉。
透过明亮的窗户,林晓看到每个孩子都端着个搪瓷碗,底下玉米磨成粉掺在白米中蒸出来的杂粮饭。
这种杂粮饭会满口钻,大人吃起来都费劲儿,更何况是孩子们。
有孩子泡汤就着几片白菜和几块煎鸡蛋唏哩呼噜地往当成稀饭喝,年纪小的吃两口就伸一伸脖颈,明显被噎得不轻。
“我看到孔院长了。”
眼下三人都没空关注孩子们吃得如何,朱正兰忙在大人中搜寻孔院长,黄大夫让林晓快把谁是黄桂兰指给她看。
林晓转了一圈,终于在餐厅角落看到了侧对着她们的黄桂兰。
“在那!”
黄桂兰双目无神地望着,眼珠子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向地面。
而后下一秒,她瞪着地面的眼睛忽然睁大,像是被什么惊吓似地保住手臂,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黄大夫的眉眼冷了下去。
林晓看向她,她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有问题 ,而且眼下正处于发病期。”
朱正兰一听黄大夫这么说心里更加着急,不等孔园长出来就疾步进了餐厅。
“朱园长,今天早上的事我们去办公室……”
孔园长也以为朱正兰是来算账,脸上表情并不好看,急急忙忙地抬手想阻止。
就在这时,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黄桂兰忽然大叫了一声。
“是你……是你勾引李良,你这个狐狸精。”
她指着身旁女老师的鼻子,忽然抬手把面前打饭的保温桶掀了。
饭菜汤水流了一地,孩子们吓得大叫,离得近的看到黄桂兰表情狰狞,瞬间就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黄大夫伸手拦住抬腿要进去的林晓:“你先护着孩子们离开,保护自己。”说完就跟朱正兰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发狂的黄桂兰。
林晓立即调转步子,护着被吓到的孩子往餐厅外撤离。
为避免出现踩踏事件发生,还高声提醒老师们组织有序撤离。
全省城幼儿园都组织过地震消防演练,老师们反应过来后很迅速有序地组织各个班级撤离。
黄桂兰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狂。
“你们别过来 ,再过来……再过来大家就一起死……”
林晓护着小腹,站在门口看去。
她此时上去就是帮倒忙,还不如站在外边保护好自己。
餐厅里两人真要想制服陷入癫狂的黄桂兰明显不够,黄大夫的手臂还被黄桂兰狠狠咬了一口。
“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
朱正兰眼看快要让黄桂兰挣脱,抽空朝吓傻了的孔园长大吼。
林晓吓得攥紧了衣角,不自觉想到几年前刺伤韩煜的周老师,两人的眼神太相像,眼底除了疯狂再也看不到其他。
加入制服黄桂兰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来了几个男同志加入,总算把人用绳子捆了起来。
朱正兰抹了把额头的大汗,终于有机会将林晓的猜测告诉孔院长。
她们来原本只是提醒孔园长多加注意,没料到正遇着黄桂兰发病的时刻。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孔园长握住朱正兰双手,心有余悸地连连说着道谢的话:“我都不敢想象没你们第一时间出来阻止的话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朱正兰叹了口气:“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们先把人送去医院看看吧。”
黄桂兰的尖叫已经变了调,话里早没了什么实质内容,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扭动着。
孔园长点点头,赶紧招呼着几个男同志把人抬出去。
“黄大夫,你的伤……”
林晓很想说去卫生院处理下,但一想到黄大夫自己就是医生,下半句就没说出来。
“没事,回保健室擦点酒精就行。”黄大夫摆了摆手。
林晓心情有些沉重,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黄桂兰忽然发病会不会是早上的事刺激?要真是如此,心里难免会产生淡淡愧疚感。
幼儿园里很安静,孩子们吃完午饭都在午睡,操场上只有关心这件事的曾班长几人站在树下等着。
她们一走进门来,几人就赶快围了上来。
“我们这一去正好碰见她发病,要不是发现得早,周遭的老师和娃娃都要遭难……”提起当时惊险的情况,朱正兰同样心有余悸。
说起来可能就几句话,当时但凡反应再慢两拍,坐得最近的娃娃们不知会怎样。
“我的妈呀!不会是早上我跟她打一架把人打坏了吧?”曾凤香和林晓的想法相似,听完满是愧疚地挠了挠头:“要是知道她脑子里有病,我肯定不跟她吵架。”
黄大夫摆了摆手:“她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形成,身体里情绪平衡早被打破,只是一直没有爆发……迟早都会爆发的。”
黄桂兰就像是颗定时炸弹,有可能哪天走在路上一想到什么时就发作了。
“你们也别多想了,早发现早治疗,说不定对她来说早点爆发出来还是好事。”
“……”
黄大夫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下午孔园长来了趟幼儿园。
不仅带来一麻袋红薯当成赔礼,还带来了黄桂兰后续的消息。
省一院精神科诊断黄桂兰患上的是精神疾病,立即联系了精神病院那边来接人。
主治大夫确诊她患上了躁狂症。
孔园长来之前,黄桂兰已经服用了药,躁狂的症状减轻,人也清醒了许多。
只要药物能控制,情况就一定能稳定。
聊完黄桂兰,孔园长立即话锋一转,提出了有问题想请教林晓。
然后……两人就一起来了后勤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