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叶景和的手指轻轻的抚摸过那布袋上面的每一条褶皱, 熟悉而又陌生。
短短两年,对他来说,身边仿佛已经换了天地。
这会儿, 随着一枚玉葫芦和白玉扳指落入掌心, 沉的坠手,却又让他添了一丝安心。
这玉葫芦是原主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这些年他无不挂心, 只是未曾明言。
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 他会让那位高傲的老太太亲手将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而今天,物归原主。
叶景和轻轻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 最后接过了玉屏手中的匣子:
“劳烦姐姐, 替我谢过祖母。”
叶景和浅浅一笑,可面上却并无什么诸如惊喜, 亦或是怨恨的神色,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接受了裴老夫人送来礼物的孙辈。
玉屏心中惊讶着,可是面上却未曾流露, 只是屈膝一礼, 向几位主子辞行后, 这才回到了松鹤堂。
“回来了?东西……那孩子可收下了?”
“回老夫人的话,大少爷收下了, 还让婢子向您道恩。”
裴老夫人闻言, 神情一怔,随后一笑:
“是那孩子的性子,若是渡儿, 即便我送上如此重礼,他也必不不肯收下。
渡儿什么都好,只是过刚易折, 如今两载过去,除了请安从不来我这松鹤堂,与他那些叔叔一模一样。
倒是长风这孩子,在外面他是青州声名鹊起的长风公子;在府内,他事事与人为善,更是让那些小辈尊崇的兄长……我裴家这一脉,终究还是被老天眷顾的。”
玉屏没有插嘴,只是在裴老夫人说完后,这才小声的说道:
“老夫人,今日是家宴,您为何不去?”
玉屏只从裴老夫人的话中,听出了裴老夫人想儿子,想孙子。
而裴老夫人闻言,轻轻道:
“……我若去了,才是让他们不痛快。老二回来这么久,好容易兄弟几个聚一聚,我又何必做那扫兴之人?他们,这些年心里都藏着怨呢。”
……
翌日,叶景和亲自带着王成望去物归原主,这一路上王成望坐在马车里,却好像浑身都长了刺一样的,怎么也坐不住。
“我寻思我这马车里每一寸木料也是精工所制,应当不硌屁股吧?”
王成望僵着身子坐在了原地,连忙摇摇头:
“不硌是不硌,就是吧,叔叔,你能懂我现在的想法吗?”
那种,近乡情怯,想回又不敢回的心思,少年幽幽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在外面闯了祸回家,那也是理直气壮,腰杆倍儿直,怎么这回回去,我倒觉得自己像是要做贼似的?”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唇角含笑:
“这可不算做贼,我瞧着,你倒是看着挺高兴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终于绷不住了:
“嘿嘿,被叔叔你看出来了!就我爹那大字不识的大老粗,你说我要是回去在他面前背一篇文章,那他眼珠子不得掉一地?!”
王成望在叶景和那叫一个夸夸其谈,可真等到了知府衙门时,他刚才的气焰好像被一盆无情的冷水直接浇灭,缩在马车里,被叶景和喊了三回,这才像个受气包一样,低着头走下来。
“长风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
王厚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将叶景和带进了衙门,王成望低眉顺眼的跟在叶景和的身后。
“王老哥今日倒是得闲,昨日府上收了你的帖子,今日我就上门是否有些太过仓促?”
“什么仓促不仓促的,这是哪里话?我正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你回来呢!”
王厚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王成望,心里却满意点头。
不错,身上的那些浮躁气这会儿都散得干净了,连眼神都清正了许多,不愧是他长风兄弟,这本事就是大!
任这小子是天上飞的龙,还是地上跑的虎,那都得乖乖的盘着,卧着!
毕竟,当初自己这个当爹的都已经服气了,望儿这小子,他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进了后衙,知府夫人杨柳花大步走了过来,笑意盈盈:
“我长风兄弟真是厉害,这才多久,现在都已经是秀才公了!望儿现在看着,都像是沾了秀才公的文气似的,瞧着可乖巧了不少。”
被杨柳花这么一说,王成望终于不再当哑巴,有些不高兴的喊了一声娘。
叶景和只眨了眨眼:
“嫂子此言差矣,望儿现在岂止是沾了些文气,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的望儿,你们也当刮目相看才是。”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一番,这才看向叶景和:
“长风兄弟,你这话的意思是……”
“还要继续藏着掖着吗?”
叶景和看向王成望,王成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①”
随着第一句破声而出,王成望脑中仿佛浮现了自己背下孝经时的磕磕绊绊,但这些只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口中的句子却是愈发的流利顺滑起来。
渐渐的,他的声音变得坚定,变得铿锵有力起来,他看着叶景和的眼睛,那双平和的眼睛中映出了他此刻有些声嘶力竭的模样。
可是,王成望这一刻却心如止水。
叔叔不是那些稍有不慎就会骂他榆木疙瘩,朽木不可雕也的老学究。
他不会轻易的点评自己,反而会从自己想象不到的角度来提点自己,鼓励自己。
王成望这会儿已经都不清楚他这些日子耗费了无数心血背下的这两篇文章究竟是想要从叔叔那里换来几幅画作,还是他心底中那丝不甘人后,出人头地的野望在作祟。
或许,叔叔那天的画作就给了他一个合理的伪装借口。
随着最后一句结束,王厚脸上是知识划过大脑那光滑的皮层后,毫无痕迹的清澈:
“我的乖乖,你小子这些日子,是改了性子?!刚才背的这些东西听着都文绉绉的,你爹我都不知道呢,你小子,牛!”
王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王成望一时挺起了胸膛,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
“啧,这算什么?爹你也太没见识了!不过一篇文章而已,洒洒水啦!”
而杨柳花这会儿却突然抹了一把泪,拉住了王成望的手:
“孩子,这是孝经,对不对?娘就知道,娘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和你爹的!”
王成望有些别扭的挣了挣手,但实在挣不开,也就任由杨柳花拉着了,嘴角却无意识的咧了咧。
他承认,他选这两篇文章是有私心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叔叔可以轻而易举的看破他的种种别扭和傲娇,让他真真切切的在爹娘面前展露出来,此时此刻看着娘亲热泪盈眶的模样,王成旺的心底却一片柔软。
他这些日子的苦没有白吃!
王厚挠了挠脑袋:
“那么老长一段话,我们望儿都能背下来,那前头那些老夫子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啥意思?”
一行人这会儿已经在正厅坐下,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
“虽是死记硬背,可望儿从一字不识,到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千里挑一。王老哥所疑,亦是我所惑。”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也不是蠢人,顿时便瞪圆了眼睛,呼哧呼哧的喘了两口粗气,这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这群狗东西,这是早早就把主意打到老子儿子身上了!”
叶景和微微垂眸,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杨柳花瞪了王厚一眼:
“做什么,做什么?长风兄弟还在这呢,轮得到你拍桌子瞪眼吗?!”
“哼,你还跟我大小声起来了,别忘了前些日子那件事儿!”
王厚这话一出,杨柳花瞬间消了气,低下头,不吭声了。就连王成望这会儿也好奇的探头去看爹娘的脸色,从他有记忆以来,娘一直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存在。
哪怕他爹当了知府,可是他爹识字没有他娘快,等到晚上还得求着他娘给他读公文,为此,他爹那是又倒洗脚水,又揉肩捏背的。
啧,当初叔叔说等他以后高中的时候,让他爹端茶倒水,可是端茶倒水怎么能够呢?他也要和娘一样的待遇!
没想到,还有他娘吃瘪的一天。
“哎,长风兄弟,你说的没错,我们俩是差点让人下套了!当你带着望儿走了后,留下那几家小子的来历,我就让人偷偷去查,这才知道他们那群小子看着年纪屁大点,那胆子可不小!
一个个身上都背着上千两的赌债,啧,那可是上千两的赌债,把他们家里所有的现银填进去,只怕都不够,还得要卖地卖房子才行!
我打听到,那赌坊给那几个小子下了令,能哄得住望儿,就给他们免了赌债。哼,我倒是不知道这臭小子几时这么值钱了!”
王成望此前虽然有些混不吝,可是对于上千两银子的价值还是深有体会,这会儿整个人也晕乎乎的。
“那,那我还真是挺值钱的……”
王厚有些没眼看,白了王承望一眼后继续说道: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知道我不识字,没有防着我,等我在文书房里查到那赌坊的主人,那人……是闻家旁支的连襟。”
按理来说这关系绕得很,可是王厚到底也曾经当过狱头,自有他的消息门路。
打从知道赌坊身后站着是谁后,王厚自个儿在后衙喝了一晚上的酒,冷风吹过,他的头脑格外的清醒,心里也升起一层难言的庆幸。
幸好,幸好,他让长风兄弟带走了望儿,不然若是望儿再留在青州,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长风兄弟,你算是救了望儿这小子的命,今天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王厚揉了一把有些通红的眼圈,端起了茶碗,叶景和举杯:
“王老哥,都过去了。”
王厚将茶水一口闷:
“我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姓闻的也算是无冤无仇,他要让那些小子来害我的望儿,那就是挖我王家的根!我和他,不死不休!”
王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血腥,王成望哆嗦了一下,难得有些茫然的看着王厚,他在他爹心中这么重要吗?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桌子上,轻声道:
“王老哥,我会帮你。”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的眼泪差点要落下来,他这辈子没有求过谁,唯一一次求人就是在狱中请长风兄弟救他爹的性命。
这辈子,唯有亲人是他的软肋。
“不,长风兄弟,这事你不能掺和,我可是听人说了,你这次还要继续参加府试,我与你的交情,整个青州都知道,我定是要避嫌的。
若是你掺合进来,那姓闻若做了主考官,故意卡你的名次又如何是好?”
“……那就,把他踢出主考官的名列。”
人有亲疏远近,事有轻重缓急,见下距府考还有两个月,叶景和并不着急。
毕竟,官场上的事儿,要是闻家摆开架势,正大光明的从王厚手里夺权,那就不说了。
可闻家呢?从他们一到青州就不安分,先是想要打进裴家,后头又是对王家的各种阴谋诡计。
这让叶景和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奇怪,倒像是闻家急于想要从两家手里得到什么宝贝似的。
但叶景和不管这个,他是个凡人,只知道有人要对自己的亲友出手,那他……自然不能坐视。
“王老哥,那件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长风兄弟,我,我一想到闻家对望儿做了那事儿,又想到那女人是闻家安排的,我就只想拿刀砍他,哪还有心思和她演戏?”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也罢,王老哥是性情中人,这事儿让他来办,只怕会办砸了。
“嫂子,只怕这件事,最后还要您来出手。”
与此同时,青州学政府上。
风云卫仍旧在府外把守,如今虽然宋县的县试已经结束,可其他县的县试还在进行中,孙绍涵自然不能外出。
只是,他的耳目却不是一般的灵敏,很快,叶景和免试放案得了县案首的消息便送到了他的案头,孙韶涵先是一怔随后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个张县令原是一头蔫驴,不声不响办大事!不过,这裴长风着实出色,若我是宋县县令,只怕也忍不住要起爱才之心。”
“大人,听闻这位裴秀才还要参加府试和院试,您自有亲眼见他的时候。”
可孙韶涵听了这话却不由沉吟起来,他捻了捻手指:
“府试主考,只怕王知府做不得。”
“那不是还有闻同知?”
“他?”
孙绍涵眯了眯眼,他虽瞧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也记着闻家才来青州时的做派。
据他从前辈口中得到的信息,这个闻家全家上下都是小心眼子!
他一心看好的苗子,怎么能在还没有长成就折了?
他得想个法子,把姓闻的踢出主考官名列!
作者有话说:
①摘自孝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