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什么书童?那现在可是我裴家的门面!我的弟子!大哥的宝贝儿子!”
裴清晏振振有词的说着, 裴清海闻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你们一个个下手倒是快!”
明明,明明人是他先看中的才对。
他原想着那孩子尚且年幼,他便是出去一两年回来, 再带到身边好生栽培, 那也不是不行。
结果,这两个牲口!
不知道他没有儿子吗?老大要那么多儿子做什么?他都已经有了裴渡和小裴陶,怎么还给自己占?
裴清晏见裴清海脸色不好, 顿时瞪了他一眼:
“你想做什么?我可告诉你, 长风当时记入咱家族谱,虽有些情非得已, 可是大哥第一时间就拍板了, 你应该明白大哥对长风的看重吧,收起你那些嘴脸!”
“嘴脸, 我能有什么嘴脸?话都让你们说尽了!我能说什么?!”
“二哥,你知道就好,况且, 长风县试正场已得头名,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 此番县试,长风那小子说不得能摘一个县案首回来!九岁的县案首啊……”
裴清晏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抿了一口茶水, 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决定了,等长风去了玉湖书院后,我就应约去国子监, 磨上些许年岁,说不得还能有机会把长风和渡儿送进国子监。
总不好,咱们以前在国子监读出来的, 让咱们的子侄却要在一省书院屈就!”
裴清海这才刚刚从叶景和摘下县试头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自家小弟这么一番话,也不由无语了:
“……国子监咋了,那能长一朵花似的。再说,你忘了娘的话了?娘她老人家能同意你去吗?”
裴清海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了下去。
不入仕,不成婚,不生子。
这,是他们对父亲和母亲的抗仪。
裴清海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随后就目光放在了裴清宴的屋子摆设上。
别说,这小子的屋子,倒是有模有样,很有品位。
忽然,裴清海的视线凝了凝,将目光放在了正厅的一幅挂画上。
他这位三弟,从小就在读书这事儿上颇有天赋,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就曾经将考生默下来的考题自己作答,所答题目便是连国子监的先生见了都赞不绝口。
但,谁又能想到他们从出生开始,命数就已经被固定了。
从国子监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青州小城默默无闻的家学先生。
那些年少时的恣意潇洒,如今,倒更像成了每个人身上的枷锁,可望而不可得。
那挂画上画的不是别的,而是他三人在国子监时,一夜成名的场景。
唯独画卷的角落题了一行小字:
“年少何须逞风流,白发苍苍亦镇国。君有千军万将伏,我自妙计安天下。”
此诗作于昔日镇国公大破敌军,力挽狂澜之日,这一战让镇国公威名远扬,这一战也让天下无数人看到了林家的满门忠烈。
莫说习武之人,便是如裴清晏这样的文人,也曾立下宏愿,试与国公比高。
那时年少,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哪怕是现在,裴清晏也从未将这幅挂画撤去。
“大哥,我想去。”
裴清晏轻轻的说着,裴清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肩膀放松的塌下来:
“好,那我给你打掩护。苟富贵,勿相忘!”
裴清海揶揄的笑了笑,裴清晏微微垂眸,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初覆刚一结束,这样的县试并不需要糊名,所以张县令直接将叶景和的那份考卷抽了出来。
随后,就在他想要提笔誊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将那份考卷折好装入信封,交由衙役:
“去,将这封信寄给孙学政。”
宋县距离青州并不远,不过数个时辰,孙学政便在府中收到了张县令的信。
而此时,他作为本次县试的出题人,只自闭家门在府中,所有东西只许进不许出。
但随着孙学政将张县令的书信打开,那映入眼帘的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旷神怡的疏落字迹。
他没有看错,这考生作答的正是他为初覆准备的一道难题。
正场不可耽搁,这些考生都是未来大雍的储备官员,他们并不需要面面俱到,但之后的初覆几场,便不必太过简单。
属于是,菜已经到盘子里了,挑拣些自己爱吃的,又有什么?
更何况,孙学政虽然与世家大族联姻,但其实……他是皇帝的人。
不同于张县令求学时的家境殷实,孙学政的求学之路颇为崎岖周折,但他永远无法忘记,有那么一个人,在他还是默默无闻的皇子时,便对自己慷慨解囊,资助自己读书。
为此,他献出了自己的忠心,婚姻以及来日的前途。
他赌赢了。
这会儿,孙学政知道张县令的为人,他并不会无的放矢,无端端将这份县试的答卷寄来,随即潜心一字一字的看了下去。
等看到半截孙学政,便不由激动的直拍大腿:
“妙!妙!妙!还能有如此作想,此子当真了不得!商人,商税……”
孙学政看到的是更深一层的商人身怀巨富,可为了逃避商税,都想尽办法的藏起来。
可此法一出,不但可以让商人扮演曾经历朝中存在的慈幼局、抚孤院的角色,还可以让朝廷节省一大笔的支出。
大雍朝七省六十三州,每年为了民间人口的投入银两不计其数,孙学政这会的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他不敢想象若是由商人承担了这笔开支以后,国库里多余的银钱可以练多少兵?买多少战马?又可以让大雍的版图扩大多少倍?
不敢想,不敢想啊!
最重要的是,这些商人本就会各种藏匿财产,现在有给他们减免商税的比例,他们也更愿意将财富露出来,让其在市面上流动。
想清了这一点后,孙学政也不在府里枯坐,连忙到书房一通翻箱倒柜,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一字字殷切的话语,然后连同那份县试的考卷一起放进了信封里,这一次的信封厚实了不止一倍。
“来人,请风云卫的大人来府里一趟。”
下人应诺,随后向府门外走去,门外把守的正是来自风云卫的精兵良将,他们全然忠诚于皇帝,乃是皇帝当初从东州起家的资本。
这青州的风云卫,如果叶景和在这里,一定觉得他很眼熟,毕竟每次逢年过节,都是由他来将义国公送来的东西一股脑地送到府上。
这会儿,那位风云卫青州统领,听闻下人这话,他想了想,抬脚朝府里走去。
这位孙学政,自来到青州以后,与圣上联系频频,若是他没有猜错,他许是圣上落在青州的一步暗棋。
如今,孙学政能这时候请他入府,只怕是有什么要事。
果不其然,青州统领刚一踏进孙学政的书房,孙学政便直接扑过来抓住青州统领的手:
“统领大人,此信请你务必加急报与圣上,它……或许攸关我大雍未来百年之根基!”
青州统领听了这话,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他看了看手里并不轻薄的信封,却有些将信将疑。
他是习武之人,不知道这寥寥书信,如何能成为立国之根基,但孙学政的话由不得他不信。
随即,青州统领抱拳一礼:
“学政大人在此安坐,此信某必于三日内奉于圣上面前!”
孙学政闻言激动地点了点头,等看着青州统领离开后,他这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也不知能想出此法的考生该是怎样的妙人,若是圣上赏识,只怕他不日便要入朝为官,与自己成为同僚了!
一想到这一点,孙学政便不由高兴的哼起了一首乡间小曲。
一旁的下人听到后,会心一笑,将门轻轻掩好。
看来大人今日的心情极好呢!
三日后,一封来自青州风云卫的急报呈至御前,皇帝不由激动的站了起来:
“如何,可是他们查到了那长风公子的过往?哼,我倒要看看云峥那小子有什么瞒着我的!”
“圣上非是如此,青州风云为送来的乃是孙学政的加急密信,请您过目。”
郑瑞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犹如一块薄瓦厚裴老夫人的信函呈了上去,皇帝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唇角抽搐了一下:
“知道的是他孙绍涵给朕送的急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见不得朕清闲,这么厚的信,啧,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皇帝嘴上说着,手却已经诚实的将信函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县试考卷,以及孙学政的发自肺腑的倾力推荐。
等皇帝一字一句的将孙学政的书信看完后,他缓缓坐在了椅御上,过了好一阵,这才道:
“郑瑞,孙卿今年已经有四十七岁了吧?”
郑瑞想了想,回答道:
“孙大人是巳月生人,再过两个月便四十有八了。”
“嗯,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寡淡如水,要不是当初他自作主张,在朕最难的时候,直接和世家联姻,在京中与朕里应外合……朕还想不到他也是那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当年,若非孙学政仗着世家的关系网一直给皇帝通风报信,皇帝打下盛京城也没有那么容易。
只是,早年的那场扮演,随着皇帝现在一日日对世家的下刀,使得孙学政已经在妻离子散的边缘。
但他对此没有一句怨言,只是越发沉默,皇帝不得不变着法的提携他,但最终……他选择了离京。
他说,‘臣在盛京之外,圣上便多一双盛京之外的眼睛,圣上安居于盛京,能耳闻天下事,臣方不负圣上多年栽培提携之恩。’
但,孙学政这一走,寄回来的书信寥寥无几,除了每月的惯例文书外,从不多言其他。
两年前的青、云大疫,便是他派人躲过了原青州知府的围追堵截,及时报与御史,只可惜那时候他差点儿病重到死掉。
“……能得孙卿如此盛赞,朕倒要看看他说了什么!”
皇帝如是说着,语气中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酸意,毕竟当初就算是起事之时,他都从未见过孙绍涵如此失态的时候。
什么国之根基,安天下之妙计……哼,他倒是从未这么夸过自己!
皇帝心里碎碎念着,但还是打开了那张县试的答卷,不看其文,只观其字,便可知此人应当是一个大方磊落的君子。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作答人的姓名,毕竟,对于他来说,这天下之英才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随着皇帝开始亲阅夜景和的作答,郑瑞在一旁端着皇帝刚刚要的茶水,腰都弯酸了,可是皇帝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郑瑞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响动,生怕惊动了皇帝,打乱了皇帝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里响起了皇帝沙哑而又带着激动的声音:
“此法,怕是满朝文武也想不出来!”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在心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能得圣上如此评价,怕是很快就有人洪福齐天了。
但随后,郑瑞的目光在考卷上微微一凝,遂小声禀告:
“圣上,圣上,您看这考生的名讳是否有些熟悉?”
“名讳?”
皇帝低头去看,随后不由愣了愣:
“这人,也是青州出身,也叫长风?怎么,难道那青州出了一个长风公子后,百姓连取名字都要跟着他了,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呃,圣上,您要不要再看一看这位考生的年龄?”
皇帝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他失声尖叫:
“什么东西?他才九岁?!”
“圣上,准确的说,再过一个月他就十岁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瞪了郑瑞一眼:
“九岁和十岁有差吗?他一定就是青州的那位长风公子!对,一定是他,他小小年纪便能在青州大疫,知府逃命后,展露出那样出色的统御之能,这等安民之策非旁人可以想出!”
否则若是青州出了两个这样的长风公子,那皇帝就要考虑要不要将皇陵修在青州了!
这可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正在这时,有一人大大咧咧的抬脚走进了大殿,连门都没有敲,外面守门的太监更是连阻拦都不曾有:
“呦,圣上,您忙着呢?”
义国公这会儿抄着手,脸上难得带着平日里干了坏事,巴巴想要求帮助的心虚,可皇帝这会儿正沉湎于震惊之中,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义国公,并未发一语。
但这不是义国公第一次见到皇帝这样了,他也不怵,大刀金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却无端带着一丝讨好:
“圣上,臣想告个假,也不需要太多,就一个月好了!”
嘿嘿,小外甥小小年纪竟然一举摘下县试头名的荣誉,他这个当舅舅的要是不在发案那天陪着,那等以后小外甥知道了,他可是要在小外甥面前抬不起头的!
哦,不对,最抬不起头的绝对不会是他!
想到这里,义国公悄咪咪的看了一眼皇帝,而皇帝这会儿已看向了他,那双眼蕴含着丰沛的情绪,让义国公一时都读不懂。
这会儿,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考卷,不动声色道:
“一个月?那不知朕的义国公、好弟弟,这一个月你要去做什么?”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身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炸起,他上次见到皇帝姐夫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还是在上次!
那时候他好歹还有姐姐护着,今天……难道是他捡的日子不好?正好撞上了皇帝姐夫被下面人惹恼了?
义国公不由暗叫倒霉,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
“就,这两年在盛京呆的骨头都酥了,左右这些日子,京中也没有什么大事,姐夫你就不能放我出去撒撒欢吗?”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义国公,看的义国公都觉得身上毛毛的,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哦?撒撒欢,只是撒欢吗?”
“呃,那还能去哪里?再说,我可是姐夫你的风云卫统领,我若是离开的太久,姐夫你的安危谁来守护?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一个月后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的!”
义国公为了得到假期简直拼了,这会儿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皇帝却不吃他这一套,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似笑非笑:
“哦?那要是朕没有猜错,你撒欢的地方不会是青州吧?再具体一点,青州的裴家?”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勾勾的盯着皇帝,全无不可直视天颜的规矩。
姐夫他知道了,他知道多少?!!
义国公当然知道,要是皇帝知道他私藏了小外甥的信息不上报,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和小外甥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义国公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的跳动着,比当年亲眼看着姐姐抱着小外甥跳入莽江时还要猛烈。
不,不对,如果姐夫知道所有的一切,他才不会像现在这么心平气和的和自己阴阳怪气呢!
想通了这一点后,义国公绷紧的神经缓缓放松,但他并没有急着坐回去,否则怕是要在姐夫面前露馅。
而皇帝这会儿也不等义国公冷静下来,便厉声发问:
“说!那个长风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堂堂一个国公在这时候告假一月去看他?他是你的谁?!”
义国公缓缓坐回了椅子,虚着眼,不紧不慢道:
“我倒是不知道姐夫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动向了,怎么,姐夫现在这是开始怀疑我了?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姐夫怀疑的,姐夫是想要兵权,还是想要什么?倒也不必这样来伤你我的情分。”
“崔云铮!”
皇帝怒声开口,拍案而起!
而义国公这会儿也是同样赤红着眼看着皇帝:
“臣就在这里,圣上若是有其他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您觉得我这风云卫上将军,甚至这义国公的爵位您看不顺眼了,想撤不也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这会儿快要红温了,但脑子里却格外的清醒,他一错不错的盯着义国公:
“你在试图激怒朕,掩饰你的真实目的,对吗?云铮,朕之前就说过,论演技,你连孙绍涵都不如。”
不过是他知道自己这个做姐夫的弱点,可以更快的切入,也知道自己不会真的伤了他,才敢这么肆意妄为!
义国公袖中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他却面不改色地说道:
“所以呢?圣上,您要揭穿臣吗?这风云卫是您的耳目,臣的所作所为,一星半点也瞒不过您的眼睛,那您不妨猜猜,臣又瞒了您什么事儿?臣又为什么要瞒了您?”
义国公的语气格外的平静,可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让皇帝不由得皱了皱眉,背脊间竟不自觉地沁出了一丝凉意。
是啊,这有什么事能让云峥用这样激烈的手段和自己对抗着,也不愿意吐露实情?
对皇帝来说,以他和义国公的交情,哪怕哪一日义国公挥剑指向他,他也不会怀疑义国公是想要杀他,而是他的身后藏着更加危险的的敌人!
可是……
“姐夫,你别问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义国公这近乎哀求的话一出,皇帝瞬间像是一个漏气的面口袋,整个人倒退两步,瘫坐在御椅上:
“真的不能告诉朕吗?朕……”
“圣上,您比臣更清楚盛京这滩看似平静的水下,究竟藏着何等的惊险危机。”
义国公淡淡说着,皇帝怔了怔,脑中忽然电光火石间的闪过了叶景和落在县试答卷上的年龄。
他的皇儿,也是同年三月生人!
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向义国公求证,可下一秒他又僵立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这才道:
“好了,不说这件事了,云峥,既然你今天来了,那你先来看一看这张考卷,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义国公眉尖微挑,看了一眼皇帝,这才接过了考卷,一字字地看了下去,看着看着,他不由坐直了身子:
“此法可不像是朝堂里那些老榆木疙瘩能想出来的。很新,但推进只怕不好推进。”
义国公很是中肯的点评着,至于他为什么说不好推进……从各个方面来看,这确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事,但问题是利国利民,不利人。
而这里的人,乃是那些从商人手里各种盘剥的权贵,那是他们奢靡挥霍的来源,他们岂能随意松口?
“那若是由你这位义国公来推进呢?你可是朕的风云卫上将军,风闻奏事,先斩后奏,朕许你特权,以青州一地为此法试行之地,你,可敢接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