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参加古代的科举, 对什么都很新鲜,站在队伍里便忍不住四下打量着。
这会儿刚过头门,所有人都站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四壁空空, 里头只有一颗古树在晨雾中张牙舞爪,投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四周的廊下倒是都挂着灯笼,只是光芒实在微弱, 唯能映出就近两排学子的脸。再往后看, 便是一片同样黑压压的人头。
除此之外,便是一排排军容肃穆的守卫, 将院子把守的严严实实。
据说这是自青州分派给各县的守备军, 兼具把守和监视的职能。
“别东看西看了,仔细让守卫把你丢出去!”
在一众低着头默然不语的学子中, 叶景和的抬头四看,格外的鲜明,一旁的学子都忍不住提醒道。
“多谢兄台提醒!”
叶景和闻言, 看一下那学子眉眼弯弯, 学子呼吸一滞, 随后这才轻轻道:
“你才这么小,便能下场, 很是难得, 莫要出了什么差池才是。”
这话叶景和听着有些耳熟,仔细一想倒是不久前,他才对季清梓说过,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果然,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正在这时,负责唱名入内的仪官已经就位, 每五个一唤,随着考生们的减少,刚刚还塞的和罐头似的小院已经变得空旷起来,叶景和眼尖的看到了邓颖几人,还不等他上前,便听仪官高声唱道:
“裴长风、邓颖……”
五人来不及打招呼,只对视了一眼,便连忙整理好了衣服,提上书袋,大步的朝仪门而去。
过了仪门,便已经到了正厅,而此时文书前面也排着一条游龙一样的长队,随着考生们将浮票交给他后,便会由兵将上前进行搜身。
值得一提的是,大雍的搜身并不像历史上比较严苛的科举时期那样,连搜身需要赤身裸体的接受搜身,毫无半点尊严可言。
叶景和听着文书一一念着浮票上的信息与考生核对,只是听着听着,他心中算了一下,不由有些惊讶,这些在场的考生中,大多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反倒是宋县本地的学子极少。
看来,那场大疫过后,纵使宋县的人口有小幅度的正向回升,但是亲人的离世等原因,还是对宋县本地的学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但即使如此,这一场县试中来来往往的学子数量也不在少数,约莫有八百余人。
只叶景和刚刚过龙门的时候,身后还有不少学子正络绎不绝的赶来,但因为小院的大小受限,所以是一批一批的放人入内。
而这也是此前叶景和与邓颖等人约定进场时间的原因,否则就会像最前面零星的几个学子,在守卫虎视眈眈的目光是吓得脸色煞白,不住翘首看向院中。
与他们结保的学子不来,他们便只能在此静候,只是在守卫们冰冷的目光中等候,对心理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属于是出师不利了。
“裴长风——”
叶景和连忙上前一步,将浮票呈上,文书在油灯下认真的看着信息,然后将视线凝在了那一句“年稚幼,然容貌甚。”
他有一些不信邪的抬起头,将油灯举起,仔细的看向叶景和的脸。
嗯,这府城登记的文书就是不一样,寥寥几个字便可以让人无可替代。
“过——”
叶景和遂上前一步,两个粗手粗脚的兵将立刻上身搜身,一个搜上身,一个搜下身。
从头摸到了脚,连鞋子都不放过,就算是里头的鞋垫子也都要扯出来,仔细瞧看,不允许有丁点私藏夹带。
不过,许是前面某位仁兄的脚丫子有些太臭了,这兵将的手上都带着余韵,让叶景和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
在往前,便是两位负责对书袋检查的兵将,叶景和前面是一位不认识的学子,他带了两个窝窝头,可最后都被捏的粉碎。
叶景和看着都不由得啧舌,这还让人怎么吃,难不成用舌头去舔那些碎渣渣吗?
不过那考生倒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拿出了一个布袋,将上面的残渣一点不剩的扫进了布袋里,还拱手对那兵将行了一礼,倒是颇有谦谦君子之风。
很快就轮到了叶景和,他的书袋里只有简单的文房四宝,至于吃食一类他并未携带。
一来,正场也不过一天,怎么都能撑得下去,二来若是携带恐横生枝节,不如不带。
只是,随着兵将将那文房四宝自书袋中取出,只砚台下面的官印便让他的动作轻了几分。
不是,谁家好人参加个现实,连皇家贡品都带来了,真不怕他们粗手粗脚弄坏了,到时候谁能吃罪得起?!
真的是……祖宗保佑!
见此,两人没敢像之前那样暴力的敲击砚台、墨块,这要是有个好歹,他们可吃罪不起,再说谁敢随便对皇家贡品下手?
若是被人知道,就算是夹带考出了好名次,那都要被诛九族的!
于是,叶景和很快便通过了最后一轮搜查,进入了文场。
而此时,原本属于他的浮票上有文书在上面记录了他本场的座号。
一百七十八号。
是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座次,抬眼望去,前面一片人头,回头看去,后面一片安静。
而头顶上,是一些用油布搭建好的简易雨棚,以防备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
但说是雨棚,实则也不过是自廊下伸出一根根特制的反向龙骨,在再用防水的油布覆盖其上,可以保证在小雨霏霏时不影响学子的作答,但要是大雨,那不好意思,只能说是你命不好。
尤其是,先帝在位时格外的崇尚玄学命理之说。
曾经有一场府试,便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使得学子们来不及防备,试卷便被洇湿了大半。
等到最后得了头名的,竟然是唯一一位反应最快,用身体将试卷护住的学子。
后来,这次复试的考卷被密封送到了吏部,由吏部核查出这位头名的考卷竟然只作答了一半,随即发函前前来询问。
等听到了那位知府的回答后,先帝直接御笔一批,把人划到盛京当差了,如今竟也是位四品大员。
要不怎么说,命里有官不用读?
因为这位大员的光荣事迹,使得不少学子在先帝时期格外的期盼考试的时候能来一场大暴雨。
甚至,民间还因此开设了一堂只有在下大雨的时候才会开课的保护试卷的课程,不少书院也要求学子们在考试前苦练雨中护卷的本事。
叶景和当初听裴清晏说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人类钻空子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强!
不过嘛,叶景和出来的时候,那位能观星象的老夫人出言盖章说在他科举期间,老天绝不会降下一星半点的雨。
叶景和对此其实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毕竟现在的天气预报报半个月都还有不准的呢!
可他又哪里知道,所谓贵人,遇雨得蔽,遇火得雨,遇险逢生。
现在贵人想要上进,老天不说赐福了,天公作美一场总是应该的吧?
随着叶景和在座位上落座,那摇摇晃晃的条凳差点摔了他一个踉跄。
好容易等叶景和扶稳了,这才发现那条凳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一截,他四下打量,很快就在一旁发现了一块碎瓦。
将其拾起来垫在条凳下,这才刚刚好,不摇也不晃,十分合适。
因为条凳的事儿,让叶景和顿时警惕起来,他将书袋放在桌子上后,双臂按在桌上又摇了摇,没有再察觉到其他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这考场比叶景和想象的要破旧的多得多,但和他在现代的幼时求学相比,又好了不少。
毕竟他幼时在村里读书的时候,连凳子都是要自己带的,要是哪天忘了带凳子,那是要站着听一天的课的。
随着叶景和沉心落座后,周围是细密的脚步声,只是因为天没有亮,叶景和都看不大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传来了一声“龙门落——”,县试的入场正式结束,哪怕是一些家住的远,没来得及的学子也都在这一刻被直接拒之门外,属于他们的县试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怕隔着数道门,叶景和都能隐隐约约的听到几道凄厉的哭喊。
不管什么原因,在规则面前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就像现在的高考,年年都有人忘准考证一样。
下一秒,一轮红日跳出了地平线,鱼肚白的天幕下,叶景和渐渐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破旧的桌子,有些条凳直接少了一个腿,坐着的时候都需要小心翼翼。
有些学子并不如叶景和运气好,还有一片碎瓦可以垫着,遇到桌子不平的时候,要么趴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抠出几个凹槽来,要么狠狠心,直接掰了墨条垫着。
至于有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这里点名季清梓,这会儿这位季少爷站在桌椅面前,臭着脸,连坐都不想坐。
“一群蠹虫,年年给朝廷要银子,一个考场竟修得破破烂烂的!”
但即使如此,最终季清梓还是捏着鼻子坐下去了,岂料他的屁股刚一坐在条凳上,还没有坐定,条凳就直接散了架。
季清梓彻底傻眼了,他又不是木匠,怎么知道把这条凳拼回去,愣愣的看了好一阵后,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我不考了。
否则,若是就这么狼狈归京……岂不是要让那些人看扁了自己?
季清梓是傲慢的,但也是有几分聪明的,他将条凳扶起来了悄悄打量着周围人的条凳,然后摸索着将条凳组装了回去。
只是,条凳之所以散架的原因正是因为榫卯结里的楔钉被磨损的不成样子,是以即便季清梓组装好后坐上去也依旧摇摇晃晃的,让他一时绷紧了神经,不敢乱动。
一时间,考场上的学子一个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使得叶景和前一秒还在感叹自己的倒霉,下一秒便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幸运的不能再幸运了。
毕竟,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红日初升,随着第一缕阳光普照大地,天彻底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擂鼓声,考题也正式开始发放。
只是这考题发放的法子有些不一样,乃是由县令将考题写在一张巨匾上,再由数位衙役抬着巨匾到考生面前停留一段时间,将考题摘录下来。
但摘录之后不允许任何人作答,一经发现,本次县试成绩作废。
一些有经验的考生在提前知道这一规则后,一进考场便会开始磨墨,只等抬匾人走到跟前,就提笔抄下题目,但第一次来此的考生,若没有人提点,光是磨墨都会耽搁不少时间。
可抬匾人才不管你这那,时间一到他们抬着匾就走了,是以有些考生们不得不一边抄题目,一边背题目。
但,这对记忆的要求也不小,除非能背的一字不差,否则哪怕自己觉得作答的不错,最后也会被刷下来。
这会儿,座号在第八位的季清梓就有一些手忙脚乱,眼看着抬匾人都到跟前,他的墨条还没有研出多少墨汁。
最后,季清梓心一横直接又兑了些水进去,那墨色分外寡淡,但若是能在草稿上留下痕迹,届时再慢慢誊抄,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一旁的学子想来也是初次入场,看到季清梓这法子也连忙效仿起来,好悬等到季清梓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抬牌匾人直接就抬腿走了。
叶景和虽然不像其他学子有同窗好友可以打听此事,但裴清晏对叶景和的事儿十分上心,所以叶景和也是知道这个规矩的。
故而,等他才落座,便开始将手搓热,取出砚台和墨条,开始有条不紊地磨墨。
如今虽到了二月,可依旧仍是春寒料峭,叶景和身上暖,手指虽然在寒风中有些微僵,但比一些连伸都伸不直的学子来说,状态还是要好不少。
这会儿,随着砚台中多了一滩浓黑的墨汁,抬匾人也已经渐行渐近。
等抬匾人停下后,叶景和将题目看了一遍后,便立刻提笔书写,那副头也不抬的模样就算是几个抬匾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叶景和一眼。
这考生怕不是疯了吧?他们站在这里让他抄题目,他却自己开始写起来了,不过看他埋头苦写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样。
抬匾人心里的嘀嘀咕咕谁也不知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景和很快就停下了笔。
此刻,叶景和已经将五道题目尽数抄写完毕后,这才抬头将自己写下的题目与匾上的题目重新对照一遍。
嗯,一字不差。
甚至,叶景和这会儿还有闲心想着,大雍如今也已经有了活字印刷术,之所以不会直接刊印考题本来也有它的深意,一来可以防范考题泄露,这二来,也是对考生们心态的一个考验。
毕竟,叶景和感觉,从他们一进入考场开始,便会感受到各种外来的压力,无论是把守兵将的杀气腾腾,还是进了文昌以后考场桌椅的损坏等等,都是对考生心性的查验。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这也不过是他心中所想,说不定也美化了那些这样设计之人的心中想法。
毕竟,因为觉得人命好,便能直接把人传到京中授官,从某些方面也违背了科举公平公正的原则。
叶景和这厢胡思乱想着,而抬匾人很快便走遍了整个考场,随着一声钟响,昌明八年宋县县试正式开始!
刚刚那五道题目,叶景和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其中,前三道题目是四书中的题目,只给出首句,由考生补写下面的所有句子,并对此作出自己的注释。
第一题为:“子曰:“听讼,吾犹人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乃是孔子关于判案的自我认知,也表露出一代圣人对于断案之事的理应公正、明察的态度。
见到第一题是这样,叶景和并不意外,毕竟这位张县令所表现出来的本性便是如此。
叶景和深呼吸了一下,随后提起笔,目光炯然,写下了之后的文字:
““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而这之中,所谓无讼,这是一种对于和谐社会,天下大同的极致追求。
叶景和将之巧妙的与原本的注释融为了一体,毕竟这对于一生做阅读理解的小镇题家来说并不难。
如果叶景和想,他甚至可以就这一句话洋洋洒洒的写下八百字的议论文。
与此同时,抬匾人已经将题了题目的匾额放到了库房之中,如无意外,等到本次现世结束后,匾额与所有考生的试卷也会被呈交的吏部,由吏部进行封存。
只是这会儿,一个抬匾人走到了坐在正堂的张县令面前,笑盈盈的拱了拱手,说道:
“大人,此番县试,我倒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那孩子似乎有过目不忘之能,您是不知道,我们抬着匾往那里一站,那孩子只看了一眼,便下笔如有神,着实不凡!”
这位抬匾人并非普通的衙役,而是与张县令莫逆之交的师爷,只是师爷年少时科举失利,好在有张县令这位好友在他落寞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最后他便成为了张县令的师爷,一直跟随张县令左右,哪怕张县令十四年来从未挪过位置,他依旧不离不弃。
但听了师爷的话,张县令只是叹了一口气:
“明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此番我宋县报考学子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只怕也只有青州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有那等出色的学子。”
张县令只知道师爷前去台边是因为什么,只是,他对于升迁与否早就已经不抱希望。
更不必提,从这些学子的科举中来谋取政绩了。
张县令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有些丧气,毕竟任谁坐十四年冷板凳,也不得劲儿。
纵使出生本县的学子在科举时取得了骄绩,可能对县令的政绩有所提升。
但张县令实在是有些怕了,他太怕等到四年后大计之时又出现什么岔子,他又双叒叕要留在宋县了!
不是宋县不好,只是男儿当有青云志,岂能一辈子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县城之中?
“大人此言差矣,即便那学子是府城之人,那又如何?他的现是在我宋县,那他的根就在宋县!哪怕来日入了仕途,他的娘家也是在青州,若是再往深里探,那便是宋县!
况且,还没有告知大人,那孩子瞧着年岁可是生嫩得紧,以他过目不忘之能,此番若能取得骄绩,指不定能上达天听,届时便是您也可以在圣上那里落下一个名。”
别看这个名儿小,可是地方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想破头了,想要在皇帝的面前落下一个名号?
为此还有不少地方官员进了京城,便会给京城的那些官员送这送那,以求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届时不管是升迁还是恩赏,都是极好的。
可是,这对于张县令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他等了十四年,也从未等到过一句皇帝的夸赞。
“这……那我这算不算是与那位王知府抢人?”
“大人,那您这就想错了,您是青州人,王知府亦是青州人,你们同气连枝,怎么算是抢人呢?
若是,那孩子果真不俗,到时候您亦可向本府的学政推举他入府学,这也不乏美事一桩。”
“可你说这些的前提都建立在那位学子可以取得骄绩的份上,可若是他不能呢?此事,还是过些日子再提吧!”
张县令如是说着,随后看向了师爷,师爷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张县令。
“人可造神,大人不知吗?”
“……你的意思是要本县徇私枉法,替他作弊?这绝无可能!!!明朗,你我当初都是经过科考的,若是当初那些大人都徇私舞弊,焉能有你我坐着高堂!”
“大人,您就去看一看吧,看一看,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师爷苦口婆心的说着,他都替他家大人叫屈,若是他家大人违背一次原则,九岁的县案首一出,这便能取得前所未有的政绩,这是如何也换不来的!
可是他又那么清楚的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他才想要诓骗他试试。
只可惜他没有那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大人动摇心思,这十四年来,大人是如何做的,他看在眼里,他觉得大人只需要这么一个机会而已!
奈何,老天不顾啊!
作者有话说: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论语·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