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啪——”
裴风这话一出, 不过三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屋子。
裴母气的“赫赫”喘着粗气,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凶狠, 却又夹杂着点点泪光,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裴风定定的看了裴母一阵,这才后知后觉得轻触自己此刻已经半边麻木的脸颊。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娘第一次对他动手, 在此之前, 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娘身体不好, 那他就让自己像爹一样的保护她。
从他三岁起, 便会提着小小的水桶去甜水井打水,甜水井在巷子口, 大人们几步路的事儿,他却要踉跄着好一阵子。
当时巷子里的人看着觉得有趣,时不时的帮他摇着轱辘。
但他每回也只敢打浅浅一水桶底的水, 生怕多了自己提不动, 只是需要来来回回许多次, 这才能将家里的水缸打满。
三伯派人来说家里开了家学,让他去上学的时候, 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去了家学, 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来来回回十几趟才能打满了水缸也不会消耗的那么频繁。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 哪怕他去了家学,也还要忧心家里的家用,娘的衣食。
但, 这些都不要紧,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他就算吃再多的苦也觉得甘之如饴。
然而,今天他第一次怀疑,娘曾经无数次说过,她为了自己不嫁守身,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这些话真的对吗?
裴风脑中升起许多思绪,但很快又清空,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裴母,然后扭头朝门外跑走了,裴母连忙踉跄着追了上去:
“咳,咳咳,小,小风!小风,你回来啊!是娘的错,是娘不好,娘不该打你!”
可裴风这会儿已经飞快的跑出了巷子,这条被他用脚丈量了两年的路,哪里有坑洼他都一清二楚,此刻半点没有踩着的一路奔向了官道。
等到裴母扶着门朝外张望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裴风的身影。
裴母的眼泪盈满了眼眶,她缓缓地扶着门框坐在了门槛上,喃喃:
“我,我这是做了什么啊……”
裴风出了家门,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如今也不过六岁,哪怕心智再早熟,这会儿也如同一只离家的小鸟,无根的浮萍,满目茫然。
到最后,他竟是又回到了裴府门口,托辞自己在家学中还有东西没有带,走进了裴府。
“啧,你院子外头正蹲了一个小蘑菇,哭的让人心烦,你真不出去看一眼吗?”
叶景和带着一群小的热闹完回来后,也没有怠慢了学业,先预习了明日的课业,好让先生讲课的时候,他能及时在脑中勾勒细节和框架。
随后,又练了一刻钟的字,这会儿正在兴头,暗一突如其来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小蘑菇?谁?”
话说,暗一的学习能力还真不错,他不过就用这话打去了小渡一句,就这么被他给记住了。
“啧,就是,就是裴家这些小子里,最不爱说话,看着跟个受气包的那个!”
“是裴风?他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禀一声?”
叶景和一边说着手中的笔已经搁下,抬脚朝门外走去。
而裴风这会儿蹲在叶景和的院墙外,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但他觉得靠在这里,就能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我说是谁家的小猫叫,原来是我家的啊,这是怎么了?跟兄长说说,瞧瞧,都哭成小花猫了。”
叶景和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凉,那逆光而立,言笑晏晏的模样,让裴风的呼吸一滞,随后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直接扑进了叶景和的怀里,原本的低声抽噎变成放声大哭:
“呜,兄长!我,我……”
叶景和连忙将裴风托住,石越听到声音想要帮忙,可裴风却只是将叶景和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死活不让石越靠近。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垂眸却看到了裴风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他使了个眼色让石越退下:
“你去让厨房要两个鸡蛋回来煮。吃饭了没?今天外面实在太热了,不然还可以带你们在外面野炊。
嗯,让厨房做碗过水面,上次的炸酱很不错,再切些黄瓜丝,要陈厨娘切的,她心细,切的黄瓜丝清脆又有水分,不像其他人,总是敷衍。”
石越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没有旁人在,裴风哭了一阵后,便不好意思的将头埋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不知道说什么。
“如何,兄长这擦眼泪的布做的可称职?”
裴风抬起头,嘴角翘了翘,想笑又笑不出来,眼睛红彤彤的像一只兔子。
“走着吧,外头的大太阳晒的,你不热呀?”
裴风轻轻点头,松开了搂着叶景和脖子的手臂,最后滑到了衣袖上,紧紧攥住。
叶景和不由摇头,这都什么习惯,小渡平时喜欢拽他的袖子也就算了,现在裴风也跟着小渡学起来了。
但叶景和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裴风走进了屋里。
叶景和的屋里并不许其他下人进,平时也就只有石越进来打扫。
不过,叶景和倒也并不如何讲究吃穿用度之类的身外物,所以他的屋子可以称得上一句简朴。
一进门,临窗是一张枣木雕花罗汉床,床上是一张同色枣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只细颈卵青柳叶瓶,插了一支紫水莲。
错金博山炉散发着阵阵香气,那香味并不浓烈,与屋内的书香墨香彼此交融,让人不由得心神宁静。
“先坐会儿,方才才带你们吃过糖水,这会儿便不吃苦茶了,用些白水清清口如何?”
“……我听兄长的。”
叶景和弯了弯唇,唤人上了白水和点心,他院子里的点心多是咸口的点心,譬如五香花生酥、盐梅脯、干肉脯等。
但裴风却像是饿狠了,来者不拒,没一会儿就把几小盘点心就着白水吃净了。
他早起的时候便没有用早饭,生怕自己到的太晚,和大家没能一起到,被落下来。
等吃糖水的时候,他心里又记挂着母亲,杏仁豆腐都没舍得吃两口,便包着带回家了。
再加上他一直都是一日两餐,也就是除了昨日裴家家学的那一顿午饭到现在他才算是正经吃了点东西。
叶景和看着裴风都有些惊讶,他隐约听娘提过裴风家的事儿,不说裴风爹当初走小路自己搭上一条命,只是裴风是裴氏一族的血脉父亲断没有让他受苦的道理,是以家中常常接济。
裴母病弱,裴家便时不时遣府医前去诊治,并留下滋补身体的药材。
逢年过节,裴家也会准备一定丰厚却又不至于招人惦记的节礼,之前娘和文心姑姑对账的时候,他还听过一耳朵,有这些节里在他们娘俩就算不能大鱼大肉,那也能吃饱穿暖呀!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叶景和只是安静的看着裴风吃东西,没一会儿石越便提着食盒走了回来。
“少爷,陈厨娘听说是您点名要的,把手里的活都停下了,特意给您准备了些黄瓜丝、萝卜丝、还有放在鸡汤里煨过的豆芽。
她说,您只要黄瓜,想来便是图个爽口,这豆芽在鸡汤里滚过,有肉香也有豆香,让您试试如何。”
石越麻利的将面摆了出来,然后又拿出四盅酱,都是拳头大的小盅看上去最多一大勺的分量。
“这个是您要的炸酱,我去的正是时候,刘厨子刚从锅里捞出来。剩下这三个是虾子酱、香菇肉丁酱和鸡蛋酱,刘厨子让您每种都试试。”
石越嘿嘿一笑:
“前头那刘厨子还不愿意和咱们院里搭上关系,这回倒是上赶着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眉尾微微上扬,没有说话。以前他去厨房点菜,这刘大厨不说拿乔,但也总是最后一个送来,这次倒是巴巴的献殷勤起来了,看来是陈厨娘又抢了他的灶头。
叶景和不愿意掺和到他们这些争斗之中,那酱油他回来时是直接送到厨房的,谁拿到那就是谁的了。
“他送你就收下便是,至于其他的,不必理会。裴风,来,看看你喜欢哪种?或者,每样都尝尝?”
叶景和笑着示意石越摆饭,然后引着裴风坐在了饭桌前,裴风看着那一根根劲道泛黄的面条,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可,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个炸酱是真的好吃,你先试这个!”
叶景和拿了一个空碗,给裴风挑了一筷子面,加了黄瓜丝、萝卜丝和豆芽,淋了满满一勺炸酱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都包裹着褐黄浓郁的炸酱,一看便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风仿佛彻底解禁,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几乎不等叶景和眨眼,一小碗面就已经被他吃干抹净。
“兄长,我还想要。”
“兄长,还要。”
“兄长,要!”
“兄长……”
叶景和的手,几乎都没有停下来,看着裴风一气吃了数碗面,虽说都是小碗,可以看得让人心惊,他连忙摸了摸裴风的肚子,察觉到胃袋已经微鼓后便停了下来:
“可以了,再吃要肚子疼了。”
裴风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余的面条后,乖乖的点了点头。
而这时,石越也已经将煮好的鸡蛋拿了过来,叶景和一边在桌上将鸡蛋磕开一个小口,慢条斯理的剥开开了外壳,唤了一声:
“来,过来点儿,眼睛都哭红了,一会儿小渡做完先生布置的课业,过来看到怕是要笑你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让裴风原本抗拒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靠了过来,叶景和随手在裴风的眼下滚了滚,随后便滑到了那个巴掌印的地方。
“这是,怎么弄的?”
裴风方才甩开腮帮子暴风吸入面条的时候,就因为脸上的巴掌印受限,让他没有发挥好,这会儿被叶景和用鸡蛋在脸上滚,他心中才后知后觉的泛起羞臊。
听了叶景和的话,裴风下意识的就想要低下头去,叶景和却托起他的下巴:
“别低头,时间久了,印子就下不去了。”
“我,我……”
裴风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好半晌,他才小声说道:
“是我娘打的。”
“……为什么?因为你和大家一起出去吃糖水了吗?”
“差,差不多吧。”
裴风低着头不敢去看叶景和,他这会儿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娘说的兄长的坏话,哪怕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可说这话的人是他的娘亲,让他在兄长面前便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啧,你今天委屈巴巴的来找兄长,难道不是让兄长为你撑腰吗?怎么连实话都不愿意说。”
裴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叶景和沉吟一会儿,看着裴风的眼睛:
“因为……我,可对?”
裴风的瞳孔狠狠一缩,他没想到,他什么都没有说,兄长竟然都可以猜到!
“我的身份,本来不应该成为裴家的义子,即便要选也应该在裴家子弟中选,你娘可是认为是我抢了你的少爷位子?”
“我从没有那么想过兄长,我,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兄长,哪怕……你之前是那个身份。”
裴风急急说着,或许,早在岁考结束那天,他从兄长手里接过那块肉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兄长心服了。
若换他在兄长的位置,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兄长那样。
“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不就是下人吗?”
叶景和笑了笑,看向裴风:
“我能从一介下人,到成为父亲的义子,那是父亲看中我的价值,这并不羞耻。
同样,你想要当少爷也不羞耻,但你应该展示你的价值,让父亲愿意帮你。”
“我,我的价值……”
裴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叶景和,他不知道他有什么价值,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没值得三伯帮自己的。
论读书习武,他比不过兄长,论品德心性,他更不如兄长。
最重要的是此前自己在岁考时所做那件事,让他的人生永远留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我,我这么差劲,能有什么价值呢,兄长,我,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
裴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叶景和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踏出门槛的前一步,轻轻道:
“你的这身血脉,就是你目前最大的依托。知道自己擅仿字,便能当机立断,设局夺下岁考之首,虽偏了正道,可也算你有一腔孤勇。
失败之后也能放下颜面,俯首认错,拿得起,放得下,方为大丈夫。我相信,父亲愿意做你的伯乐。”
裴风缓缓转过身来,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将叶景和方才的所言的一字一句在脑中分析。
他以为他做下那样的错事,应该被人鄙夷,被人厌弃,可是兄长却愿意在这样的措施中挖掘他的好……
他何德何能?!
“我……”
“去试试吧,以你之能,不该被耽搁了。”
裴风回身看向叶景和,肃身而立,长长一拜,随后,他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这步子和他而来时的扭捏小气相比,更添了些意气风发。
等裴风远去,叶景和让石越关上门继续练字,而房梁上的暗一一个倒挂金钩,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疑惑:
“要是我刚才没有听错,他娘可是在背后没少骂你,你竟然还愿意给他指路?你不会是活佛降世吧?啧,要是义国公知道你是那等割肉饲鹰的性子怕是……”
笑死了,凶名赫赫的义国公生了一个悲天悯人的宝贝儿子,这事要是传到京城去,义国公的威名怕是不能要了。
叶景和手下动作未停,他的手腕上还系着沙袋,但他如今已经可以自如提笔写字:
“你很闲?”
“闲啊,在宫里的时候,我还得提防着有没有人下毒行刺,在你这儿……啧!”
“听起来你倒是很怀念你在皇宫的生活,那不如我给义国公大人手书一封,请你回宫上值如何?”
“别别别,你这小子,怎么一点玩笑都不许人开?”
叶景和轻哼一声,这才不紧不慢道:
“还有两年,我就该离开裴家了。我娘肚子里虽说现在还有一个,可到了那时小渡身边依旧孤单无人,他性子纯善……”
“他性子纯善,所以你让裴风来给他磨性子?”
叶景和瞥了一眼暗一毫无形象的倒挂金钩,这人的衣摆似乎不受地心引力控制,哪怕他倒吊着,也不见盖他一脸。
“磨什么性子?小渡纯善,可走正道,裴风虽然目下有些左了性子,可有小渡看着他也不至于走了岔路。
而小渡,也可以从裴风身上学学怎么下黑手。他可以不用,但他不能不会,此乃一举两得之法,有何不可?况且,他娘不要他,我若不要他,他要怎么办?到底也叫我一声兄长。”
暗一:“……”
不是,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就那么几句话,他就能想这么多?
“那这不是还有两年吗?你这么心急做什么?”
“正因为还有两年有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慢慢磨合着,才不至于因为过往那些琐事,平白生了怨气。”
服了,他彻底服了!
他就说这小子就是个笑面虎!
看着刚刚给那个叫裴风的小子又是上点心,又是喂饭,又是敷脸的,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着怎么用人家了!
最关键的是那裴风现在怕是被这小子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呢,哦,不对,替他护弟弟呢!
而另一边,裴风缓步朝着裴府大门走去,只是每走一步,叶景和刚刚的话就会让他的步子慢一分,等快要到大门的时候,他突然脚步顿住,站在原地。
门房见到裴风不对劲,忙要迎上去就要询问,下一秒却见裴风直接转身,朝着裴清河的书房跑去!
“欸,这裴风公子怎么回事儿?他不是回来找东西的吗?这不会是又忘了什么东西吧?”
好巧不巧,裴清河今日正在府中,这会儿,他听到管家通禀说裴风求见,一时有些惊讶。
裴风这孩子,是老九留下的唯一血脉,他裴家一门本就子嗣不丰,若非九弟妹心结还在,他早就想将这孩子接入府中,好生教养了。
只是,那孩子素来不与他亲近,平日里见到他也只是闷头换上一声,并不多言。
若非当初疫病时期,这孩子还愿意登门求药,裴清河都以为他也和他娘一样,对裴家心怀芥蒂了。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过来了?难道是他娘又病了?”
“府医说九夫人的病情现在已经有所好转,只要日日用药养着,以后也能活过天命之年。
只是,刚才听下面的人说,裴风公子是从大少爷院里过来的。还说,裴风公子入府的时候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脸上那巴掌印一直都没有散去。”
“从长风院里过来的啊……什么?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不找我这个三伯反而去找长风?”
管家没吭声,不过据他所知,家族里面的那些小公子都对大少爷心服口服,没看现在下人们都一口一个大少爷了吗?
这就是人心。
“罢了,外头热,让那孩子进来说话吧。”
裴风在等候的这段时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见到三伯要说什么?
要说他也像兄长一样当裴家的少爷,让三伯养着他吗?他这话怎么能厚颜说得出来呢?
可是……今日娘的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身上,心上。
他不想再做娘发泄情绪的出口了,他的人生,他这一辈子,不该一直这样!
莫名的,裴风脑中忽然浮起此前叶景和那句风轻云淡的‘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不就是下人吗?’
他,何时才能像兄长一样从容的应对糟糕的眼前事?
“裴风公子,老爷请您进书房说话。”
“多,多谢您。”
管家看了一眼,见裴风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散的几乎看不到了,便低下眼眸,引着裴风进了书房。
随后,管家又掩上了门站在门外等候,不知过了多久,等裴风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可是脸上却带着笑。
“管家,把听荷轩给风儿住,让夫人给风儿张罗张罗,以后风儿就在府上了。还有,你去城北……”
城北,裴母枯坐在门口,双眼无神的看着巷口,她多么期望自己下一秒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她就那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直到房屋的阴影将小巷的道路彻底遮掩也始终不曾见到裴风回来。
裴母心里不停的反思着自己今日的言行,如果,如果她没有那么心急就好了。
小风一向自己听自己的话,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心急打了他一巴掌,他一定还会像平常那样留在家里。
今天,他出去的时候还说回来要把家里的水缸添满的。
他们母子两个,一直相依为命,他怎么能离得开自己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小风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当家的去了,她现在也只有小风了!
想着想着裴母又泪盈于睫,凉风一吹,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就连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裴九媳妇,你们家裴风在我这借了一碗黑面,你准备什么时候还啊?”
隔壁一个生的很有福态的胖婶子出言问道,她盯着裴九媳妇好一阵子了,快晌午那儿这,她就听裴九媳妇又在骂小风那孩子,那孩子可是巷子里出了名的乖巧懂事!
一个小男娃,还没有灶台高呢,就被裴九媳妇养的能挑水,能捡柴,还能生火做饭,巷子里的人明里说羡慕,实际上暗里那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谁不知道裴九当初为了娶这么个病秧子差点和家里闹翻,要不是裴家主支帮衬着找了个活计,哪能在这儿落脚?
后头,裴九才成婚一载就去了,留下个小风,裴九媳妇口口声声说是带着孩子不忍改嫁,要给裴九守身。
可谁不知道,就她这病秧子的身子撞上裴九一个冤大头都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哪来的第二个冤大头愿意养着他们娘俩,还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留一个血脉?
也就是裴家主支仗义,一直掏银子掏东西的养着他们娘俩,结果今天她听到了什么?
裴九媳妇竟然嫌裴家收养了长风公子,没有收养他家小风?
呸!那裴家主支以前时不时送上门的东西、大夫,那是看她的脸吗?
那不是为了小风又是什么?
裴母愣了愣,平日里,这样的琐事她是不管的,家里的吃食也都是小风张罗,左右她也不挑,吃糠咽菜或是喝白水都一样能饱。
“我,等小风回来吧……”
“什么等小风回来,这碗黑面可是你娘家兄弟来了一趟后,小风才来找我借的!裴家前脚就给你们娘俩送了好些东西,怎么这才几天就没了?”
裴母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不,不是,我,我……”
裴母支支吾吾,一个连贯的句子都没有,胖婶子冷哼一声:
“怎么?你这是不准备还了?那我可要去裴家好好问问,他们这到底是养侄子,还是养弟媳妇一家子?!
小风那孩子打从会走就帮着你做事,知道你身子不好,他那板凳长的小腿到巷口的甜水井来回能跑数十趟,也要给家里的水缸添满,你倒好,你今几个竟然还对那孩子动手,你,你还是个当娘的吗?!”
裴母泪流满面,连连摆手: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已经知道错了,呜呜呜……”
胖婶子还要再说什么,忽而察觉巷口一暗,随后便见裴家的马车徐徐停在了巷子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