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吃东西勿看, 吃完再看)
万里无云,阳光驱散阴霾,覆雪数日的青州终于迎来了头一个大晴天。
只是, 风雪虽散, 但青州却无半点年前的热闹景象,莫说商铺行商,便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杂货郎都没有踏足。
整个城池, 仿佛一座死地!
除此之外, 城内的排泄物更是恶臭熏天,臭不可闻!让偶尔出门寻找食物的人都不由得连连作呕, 可却无济于事。
早些时候, 还是有夜香郎日日来收的,可是随着夜香郎送出去收购夜香的几户人家都全家感染疫病, 齐齐病死。官府也发不出微薄的薪奉,夜香郎也没有其他油水可拿,又想着前头主家的病死, 一时间大部分夜香郎都撂了挑子。
剩下寥寥几位夜香郎, 就算他们长了对儿飞毛腿, 可也运不完满城人的粪便。
于是,慢慢的, 恭桶满了无人收, 就被倒在了门口,门口的秽物被雪一盖,上了冻, 味道也就没了。
如是这般,青州百姓过了小十日的掩耳盗铃的日子,结果……这雪它化了!
雪化了, 地里头冻着的污秽物什通通流了出来,原本青州城内的青砖官道、碎石巷道、乡土小道上瞬间淌满了不明内容物和黄不拉几的水,淅淅沥沥流了满街。
春回日暖,天气一日日的暖和起来,人要吃要喝要拉,尤其是这种腹泻的病,那更是给门口的小路上强度!
一时间,原本乡下百姓无比向往的青州城,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臭城!
在城外置了产的人家没两日就拖家带口走了个一干二净,其他普普通通,用尽全力才在城内扎根的百姓也只有投奔乡下亲友的路子。
可若是这般,借住旁人家的吃喝嚼用自然不能少,所以大部分人还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但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疫病未除,死去的人连尸首都没有运出城中,原本冻硬的尸体上皮肉如霜雪化开,进了野狗野猫的腹中。
等到它们饱餐一顿后,又被几个面黄肌肉的男人提着棍子生生打起在角落,捧着还带着热气的兽肉,男人连煮熟都来不及:
“这样,这样不算吃人……”
“饿啊!”
“吃吃吃!”
男人抬起头,露出满脸的血和泛着寒光的牙齿,像一只只饿极了的狼!
而这样的事儿,也不过是青州城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小缩影。
毕竟,早在十日前,随着第一批衙役染了疫病后,整个青州城就彻底崩盘了!
沉稳如刘知府都脸色大变,当天便急急忙忙的带着一众没有生病的衙役匆匆赶往城外的青山闲庄上避难。
“兄弟!不好了!刘知府带着人都跑了!”
王厚大步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一片焦急之色:
“乱了!都乱了!我,我也得逃了!这是牢门钥匙,兄弟也要是没地儿去,就跟我一道走吧!我家里,我家里也不差你这口吃的!”
王厚这会儿心急如焚,之前倒春寒的时候,老天爷没少被人在心里头骂!
可是,现在风雪消散,所有人才知道,那时竟算是老天仁慈。
“我若是跟着王老哥你走了,那岂不算是逃犯?”
本朝律例,逃犯直接顶格处置,疑罪从实。
也就是所谓的,不是你你心虚逃什么?
话落,王厚彻底傻了,叶景和却目光平静的透过木栏栅,看向了漆黑通道两旁的牢房。
“呸!蠢小子!这时候不走你是想等饿死啊?官老爷都跑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给你粮食吗?”
“就是就是!官爷!那小子不跑我们跑!求你给我钥匙吧!”
“……”
“都给老子闭嘴!兄弟,你别犯轴啊!那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走了,咱们后头的事儿后头再说!”
王厚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他虽然性子凶狠,可骨子里却有一股子义气!
他兄弟救了他爹,他就不能放着他不管!
闻言,叶景和只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王老哥,这段时日让你一直帮我打探裴家的事儿,裴家可有跟着知府一道走了?”
“嘿!那倒没有,裴家连一个主子都没走,外头人都夸他们,说他们大义,和青州共存亡什么的!
都是蠢蛋,人都死了要那些名声做甚?不过他们想必也要撑不住了吧?这两天你没有出去,怕是不知道城里那个味儿啊,简直跟一个大大大茅坑似的!”
王厚说着,都有些脸色发绿,叶景和只是弯了弯唇:
“裴家没走,那我也不会走。”
要是他没有猜错,云州那边应该有好消息了!
“而且,不光我不走,王老哥你也别走。”
王厚顿时变了脸色,差点儿给跪了:
“不是,兄弟,我上有老爹,下有儿女,还有我娶了六年没心热完的媳妇,我,我不想年纪轻轻,英年早逝啊!”
叶景和:“……”
叶景和抽了抽嘴角:
“我是让王老哥你去送死的人吗?再说……这狱头,你想要当一辈子吗?”
王厚一下子茫然了,叶景和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王厚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衙役,不紧不慢道:
“刘知府逃离衙门时,他难道不知道百姓苦他已久,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吗?
可是,他带走了自己的家眷,带走了那些五大三粗的衙役,唯独……剩下了王老哥你们。
他走了干净,但他没想过百姓的怒火要往哪儿发泄吗?他,没有叮嘱你们要守好衙门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几个狱卒纷纷看向王厚,王厚身子一僵,半晌过去,那宽厚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大半:
“刘知府,说让我们替他守好衙门,若是,若是衙门失守,唯我们是问。”
叶景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残忍:
“显而易见,你们就是刘知府留给民愤的发泄口,谁让你们架着衙门的名儿。
等到青州之民彻底暴动,你们的身死,便成了刘知府问罪罪民最有力的证据。
让我想想,‘大疫之时,知府出城抚民,反被暴民偷家,致使衙门中人死伤惨重,知府痛心疾首,着奏请兵马镇压暴民’,这一战,那叫师出有名!
只是,不知道这些暴民之中,可会有你们的父母亲朋,妻儿老小?”
叶景和的话音刚一落下,王厚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能吧,兄弟,知府大人不能这么对我们吧?他不会这么不是个东西吧?”
“那,王老哥你不妨去看看知府给你们留了多少口粮吧。让你们守着衙门,总不能光给命令不发响吧?”
王厚迟迟没有开口,他身后一个狱卒猛的一抬头,看向王厚:
“头儿,你不去,我去!我倒要看看,知府大人是不是真的像这小子说的不是人!”
叶景和没有再出声,只是盘腿坐在稻草上,这稻草很厚实,是王厚揣在怀里,揣了十日才给叶景和垫起来的。
王厚并没有他说的在衙门很有分量,就连这次,他也是冒险要带叶景和离开。
那么,叶景和也想送他一场东风!
作为男主的家乡,就算是没有他叶景和,青州也不会轻而易举的灭城。
只是,或许结局会很惨很惨。
叶景和不由得想到,他曾经在藏书阁看到的一句话:
‘天佑末年,大疫,死民数万万,尸河骨山,车不能行。’
只盼,青州的情况不会这么差。
“头儿!那狗日的刘权义连一粒米也没给咱们留!我翻遍了厨房,才找到了半袋豆渣!”
王厚沉默半晌,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煎着,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推着走,可他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甚至低贱的狱头,混个一家老小不饿死罢了!
可是,怎么连他这么一条贱命,都有人惦记?!
“兄弟,你想做什么?你说,只要哥哥能做到,绝不推辞!”
叶景和抬手一指:
“放他们出去。”
叶景和这话一出,这个大牢彻底沸腾了,一个个犯人怪叫的,带着枷锁起舞的,大声唱歌的,一整个群魔乱舞!
王厚气的抽了他们一顿,这才让他们安分下来:
“兄弟,你这不是糊涂了吗。要是他们出去,谁知道他们会跑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外面连口吃的都没有,这时候谁会收留一个犯人?”
王厚:“……”
咱们也没粮啊!
叶景和看了一眼王厚,笑了笑:
“我会为咱们借粮的,王老哥放心吧,所有犯人和衙役,五人一组,外出清理城中秽物。这些秽物的存在,便是此次疫病之源。”
“什么?我才不想去送死!我不去!”
“就是就是!我就呆在这儿了,看谁敢逼我去!”
“出去的人有饭吃,不去的就等着饿死,相反,这些日子你们也知道我曾借王老哥之手,让一些轻症疫病的病人好转。想死还是想活,在你们。”
王厚憋了一阵,还是没忍住道:
“可是,可是他们出去后,不就是逃犯了吗?”
兄弟你自己不当逃犯,让他们当?
叶景和一脸诧异的看着王厚:
“晚上他们还回牢里歇息啊,这怎么能算逃狱?再说,这地牢冬暖夏凉,可比外面不少民居好多了。”
最起码,他大伯家都没有他在牢里这几日暖和!
随后,叶景和从王厚手里接过了笔墨,向裴家借了一笔粮食。
……
“哈哈哈!忍辱负重多日,终于,终于有结果了!”
不到一个月,就老了十岁的裴清河难得畅快大笑起来,他将一封信件交给裴长诗:
“大哥!这是张大人传来的信!云州的疫病药方被研制出来了!疫病已经彻底遏制了!咱们青州也有救了!”
“当真?!”
裴长诗接过信,立刻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激动落泪: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等疫病遏制,他刘权义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裴清河抚了抚须,眼中却光彩熠熠,他偏头看向裴长诗:
“大哥,张知府信中可是说,多亏我青州有人去信一封,告知他如何遏制这次的疫病。
而我裴家深陷‘疫城’诸多时日,却连一个看门小子都没有折过,你不妨猜猜,这是谁的功劳?”
裴长诗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得了吧!那也是我大侄儿的本事,你一个半路来的假爹还嘚瑟上了!”
“什么假爹!我是义父!”
“屁的义父,人家知不知道?知道了认不认还两说呢!倒是我,我当朝四品大将军,那些小子可是最崇拜这个了,他那是没有见过我,否则……”
裴长诗这话一出,气的裴清河狠狠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是是是,大哥你多能耐啊!看我涨了药材的价格,还梆梆打了我两拳,我昨个吃饭感觉有颗牙有点儿不听使唤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裴长诗瞬间不吱声了,拿起张容阳的书信,一笔一划的用目光看着,像是能从里面看出来花儿似的。
裴清河也懒得和大哥计较,这会儿往椅子上一靠,心头巨石移走后的他这会儿呈现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姿态。
但很快,裴清河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
“若是早知道长风听那老者说的法子这么有用,那我一定……”
一定怎么样?
裴清河有些说不出来,刘知府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也猜个差不离了。
刘知府也只是比他高一级的棋子罢了,而那执棋人,却还在遥远的京城,坐看风起云涌。
“可怜我青州之民啊!”
“好了,老三,别想那些了,你能在刘知府的虎视眈眈下保住那么多百姓,已经足够了。幸好云州已经研制出了药方,等到调集了药材……”
说着说着,裴长诗却也消了声,可青州哪里还有药材?
此前捐赠送到云州的药材,虽然裴清河截留了几车,可对上青州这数以万万计的百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青州衙门囤积的应急药材库失火,里面那些化为灰烬的药材为刘知府换了七十九万四千七百余两白银。
现在的青州,无药无银更无粮!
裴清河和裴长诗对视一眼,一下子颓唐起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不必提如今的青州了。
正在这时,裴夫人敲了敲门,裴清河连忙抹了把脸,打开门请裴夫人进来。
“老爷今天看着精神了许多,可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裴夫人提着自己的爱心甜汤,见到裴长诗也在,唤了一声大哥,遂行了一礼。
裴长诗微微颔首,鼻子抽了抽:
“好香的味道,看来我今个跟着老三有口福了!”
裴夫人温婉一笑,从提着的食盒中取出一盅山药如玉羹,将山药削皮切小块,再加入干百合、干莲子、糯米文火慢熬,等到里面的精华都彻底融为一体,在撒上装点的桂花蜜,那如玉的蜜糖落在羹汤上犹如一块极品的美玉。
但,这也是厨房这两天掏空了心思研究出来的美味,毕竟他们受主家恩惠,得以活命,反而因为食材不足,无法报恩,只能猛猛在有限的食材下,研制新菜了。
裴清河一嗅到空气中的蜜糖味儿,眼睛便不着痕迹的亮了一下,裴夫人嘴角不由一弯,她也是这些日子才发现,渡儿肖父,这爱甜食的口味那也是随根了。
这会儿,随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羹捧在手心里,裴清河已经没忍住,一会儿就喝了个干净。
见裴长诗一碗都要喝完了,连忙催促道:
“夫人,大哥就是个蹭饭的,这最后一碗是我的!”
裴夫人一边笑,一边给裴清河盛了,这才对裴长诗道:
“不知大哥在,方才我听管家说了,已经让厨房准备了酒菜,即刻便好,这羹汤只先垫垫肚子吧。”
裴长诗对着弟妹倒是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斜了裴清河一眼,至于吗?为了一碗羹汤跟个孩子似的争抢!
呸!他看不起老三!
裴夫人随后细声细气的和裴清河说话:
“这里头的山药,是门房说一个老人家放在咱们门口的,想来也是感念老爷此前的回护之恩,今日这山药如玉羹老爷喝着可喜欢?”
听了裴夫人这话,裴清河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喝着汤羹的神态变得认真起来,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咽了下去。
但末了,还是有些心疼。
“得亏夫人等我吃完才说,不然我可舍不得吃,得给老爷子供一碗!”
“爹那里我已经献了一碗,老爷不必挂心。”
裴清河一时握住了裴夫人的手,要不是大哥在,他还想做点儿其他的。
“夫人,有你真好。”
裴长诗别过脸,学着裴清河娘唧唧的用口型做着“有你真好”,然后差点儿给自己恶心吐了。
“对了,老爷,我年前去信让大姐筹措的药材快到青州了,这几日得借前院的人使一使,来卸药材。”
裴夫人随口说了一句,裴长诗和裴清河却直接炸了:
“夫人/弟妹!你说什么?!”
裴夫人一头雾水的看着二人:
“我说,我筹措了一批药材……老爷,是这个时候不能让药材进城吗?那我去信给车队,让他们等着。”
“不不不!夫人!夫人!你简直是及时雨啊!张大人来信里有治疫病的方子,我们正愁没药材呢!夫人你可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啊!”
裴清河都想要抱着自家夫人狠狠亲两口了,裴长诗更是张了张嘴,才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裴清河:
“弟妹这脑子是真的活!老三有你这个夫人,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
裴夫人闻言,瞪了一眼快要把她的手揉搓秃噜皮的裴清河,使了一个巧劲儿挣来,然后笑着道:
“这倒也不是我的功劳,知府封我裴家药铺的时候,幸而长风那孩子多说了一层,让府里备了足够的炭火,这些日子才能安稳,那时候我想着,一个孩子都能想那么深,我总也得多思虑些旁的。
这批药材本就想要补当初被知府逼走的那些药材,我想着,疫病过去了,也不能耽误家里的生意。”
“嘿嘿,我夫人厉害!”
裴清河这会儿乐得快要发癫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门房气喘吁吁的声音:
“老,老爷!长风少爷来信了!”
“什么?快!信在那儿?”
裴清河心思一下子活了起来,长风都能寄信出来,那岂不是说牢房的看管很松?
那……他能不能想法子把长风捞出来?
不多时,王厚佝偻着背脊,跟在门房的身后走了进来,他身上是艾草和熏醋的味道。
“这位客人说要亲自给老爷您。”
裴清河看着王厚,眯了眯眼:
“你是,你是衙门的狱头?!”
裴清河忍不住磨了磨牙,这狗东西,当初他拿了银子给他,想要他照顾长风,还被这家伙丢了回来,说什么他是衙门的狱头,不是什么软骨头的狗……
呵,这会儿来替长风传信,这是来威胁他了吧?
“说吧!你到底要什么才能把长风给我放出来?食物?柴火?还是银子,铺子?”
裴清河冷冷的看着王厚,王厚这会儿也脸热的很,他本来是怕自己饭碗没了,这才丢了裴家的银子。
没想到,周周转转,他却要又端裴家的饭了。
“我兄弟说他不能出来,出来就是逃犯。”
王厚闷声闷气的说着,随后立刻掏出了一封信递给裴清河:
“裴家老爷,这是我兄弟给你的信。”
裴清河听的晕晕乎乎:
“你兄弟是谁?我认识吗?你……”
王厚一下子急了:
“怎么不认识?我兄弟就是长风,你家的书童啊!咋?你这是不认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靠不住,前头那么多银子都给了,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我告诉你!我兄弟是替你们裴家扛了事儿,现在知府是走了,可就是再换了知府,我还是狱头,你,你们给我小心着!”
王厚吼了一通,转身就要离开,裴清河这时才反应过来:
“等等,贵客留步,留步。你是说,呃,长风,是你兄弟?”
王厚脸色涨红,但猛猛点头:
“那,那咋了!就你们读书人说的,干个阁楼就是玉!”
“……我想,贵客说的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就,就那样。”
王厚低头说着,裴清河却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长风这小子,还真是了不得!
给了银子都不要的狱头,这就为他所用,兄弟相称了?
重点是,那小子身无长物,还深陷牢中,倒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
裴清河心里又泛起一丝疼惜,可怜那么大孩子在牢中各种周全了。
“长风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
与此同时,青山闲庄内,刘知府握着两封信,面色发白汗流如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