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彼时赵家, 当日烟雾袅袅,一派悠然韵味的湖心亭中,影影绰绰可见三道人影, 檐下素白的轻纱随着寒风轻轻摇曳, 倒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素缟。
赵家主赵临还是那副轻裘缓带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神色不如曾经惬意。
此刻,亭中的小几上备着丰盛酒菜, 里面最值得称道的乃是一盘名唤百鸟争鸣的菜品。
这菜其貌不扬, 偌大的青花瓷盘中,灰褐色的肉条杂乱无章的装了一盘, 散发着阵阵异香。
但这却是赵临的自创菜品, 也是他的得意之作!
此菜须用一百只鸡的鸡舌头做主材,鸡舌头用老卤汤卤至变色, 再用新炸的猪油炸香炸酥,最紧要的便是舌下那两根软骨,要又脆又酥, 牙齿一磕碰便要掉渣, 乃是绝品!
最后, 再撒上价值连城的西域香料,激一激它的香味儿, 这菜才算是成了。
只是, 这一道菜就要耗费一百只鸡,哪怕是赵家的富贵也无法长久支撑。
也是到了今年,这道百鸟争鸣才成了赵家的常客。
赵临夹了一筷子鸡舌头送入口中, 他仿佛都可以感受到雉鸡被活取舌头时的痛苦,一时神情悲怆无比:
“鸡啊,笼中之鸟盘中餐, 人啊,四壁之木俎上肉!难!难!难!”
赵临自斟自饮,看着对面的一双儿女,眼中满是不舍。
“起元,夏夏,为父走后,你兄妹二人,一定要守好我赵家的门庭。起元,你务必要好好读书,撑起我赵家门庭,光宗耀祖!”
赵起元是个看着畏手畏脚,性格懦弱的少年,闻言,他嚅了嚅唇:
“爹,我,我还小,咱家还得您撑着。”
赵临脸色一凝,看着赵起元半晌说不出话,只叹了一口气:
“怪我,都怪我平日对你娇惯太过!天爷,你为何不能多给我些时间?”
“……爹爹,莫不是咱家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了?”
赵夏夏抬头看向赵临,眼中却一片镇定,明明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却像是大人一般安慰着赵临:
“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爹爹莫要忧心。”
赵临看着女儿,心中酸楚,但斟酌再三后,从怀里取出了两张文书,推给赵夏夏:
“夏夏,你兄长是指不住了,我死以后,你将这东西好生收着,若是知府大人如约将你兄长送到容山书院,那你便将它烧了,若没有……你自行权衡,且用它给咱家换些东西!”
赵临一把抓住赵夏夏放在文书上的手,语重心长叮嘱着。
这两张文书不是别的,而是赵临送给刘知府那两位美妾的身契。
她们乃是犯官之女,只可为奴,不可为妾!
否则,按律当对官员降级、杖责,以后的前程就更不必想了。
若是刘知府仗义,这件事赵临一辈子或许都不会被人知道,可惜……
“爹爹,你非死不可吗?”
“非死不可。”
赵临抚了抚须,颇有几分大义凛然的模样:
“为父一人,换我赵家未来百年!值当了!”
说罢,赵临挥退了一双儿女,在阵阵幽香中,吃菜品酒,随后在栏杆处,跌跌撞撞的翻了进去。
一串气泡在冰冷的湖面上浮起,赵临下意识的求生欲让他的手高高伸出,不远处的赵起元泪水涟涟:
“爹!”
赵夏夏一只手拉着想要扑过去的赵起元,神色沉静道:
“兄长,爹爹刚刚交待的事儿,你便浑忘了吧,否则恐会给我赵家招来杀身之祸。”
赵起元抽咽的动作一顿,整个人渐渐跌坐在地:
“我,我知道了。”
正在这时,门房小跑进来:
“老爷!老爷!少爷,小姐,官爷来请老爷问话了。”
门房冲着身后点头哈腰着,府衙的衙役和裴长诗的亲卫都来到赵家,亲卫上前问话:
“赵临何在?”
赵起元双目通红,哽咽着想要说话,却被赵夏夏挡了回去,她向亲卫行了一礼:
“大人安好,我爹爹在湖心亭赏景,您随我来。”
亲卫乃斥候出身,看了一眼不对劲儿的赵起元:
“这位,是赵公子吧?为何做此悲色?难不成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儿?”
赵起元当即就想要开口,却被赵夏夏拦住:
“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只是兄长养的蝈蝈大将军方才被我踩死了,兄长他舍不得怪我,倒是自个伤心了。”
赵夏夏说完,抬起脚,下面正是一只被踩的肠肚破开的蝈蝈。
亲卫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等到了湖心亭,却见亭中空无一物。
不多时,一片浮起的裘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湖里,湖里有人!”
裴家药铺外,衙役与亲卫下在门口清理出来了一块空地,摆上桌椅,供裴长诗和刘知府坐。
刘知府从请赵临来此后,整个人便十分放松,裴长诗虽是粗人,可也颇通识人之术,心中顿时便知此事最后的结局只怕是要不了了之。
不过,有三弟妹那法子在,此事倒也并非对他裴家全然无利。
“将军/知府大人,赵临方才于家中……溺毙而亡了!”
此话一出,刘知府脸上露出几分做作的惊讶:
“什么?赵临今日还曾向我拜年,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在了?”
“回大人,赵临的一双儿女在此,他们或许知道缘由!”
赵起元与赵夏夏被带了上来,赵起元看到刘知府后,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怨恨,刚想要说什么,却听到耳旁传来妹妹的声音:
“大人容禀,我爹爹今日拜年归家后,心中欢喜知府大人垂怜,故在家中饮酒欢庆,可谁知欢喜过了头,竟出了意外,呜呜……”
赵夏夏悲痛的泪水流了出来,她忙用帕子擦了擦,赵起元被赵夏夏哭的心如刀割,也不由落下泪来。
如此,赵临一死,倒是让这么多糊涂案子彻底没了头绪,刘知府这时轻叹一声:
“死者为大,赵临已经身死,剩下这一双儿女孑然一身,裴大人若这么咄咄逼人,只怕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许是那赵临好心,这才引几位事主举报,毕竟商人嘛,为了逐利不择手段,里面的是是非非,只怕也说不清楚。
这样,今天既然有事主为裴家正清白,那本官做主,解封了裴家铺子,另在府上略备薄酒,请裴大人赏光!”
刘知府说完,冲着衙役使了一个眼色,衙役们立刻揭了封条,裴长诗却不语,只等封条揭去,这才道:
“老三,去让人清点一下,看看可有缺失。”
裴长诗的不给面子让刘知府脸色一沉,不过他此时还没有来得及对裴家药铺下手,倒也并不着急。
只是,想起裴家药铺里那各种堆积的药材要被裴家拿走,他便肉疼的仿佛被刀子割!
若是等到疫病传播开,他强行征用了裴家的药铺,这里头的药材不知要换多少银子!
不过现在还回去,过些日子,他还有其他法子让裴家照样要给他吐出来!
想到这里,刘知府的心定了定,又陪着裴长诗坐了一阵,等裴清河派去盘查的下人回来,裴清河这才对裴长诗道:
“大哥,东西都在,并未缺失。”
刘知府脸上也露出笑容:
“裴大人,如此你可满意了?这次的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误会!”
裴清河轻哼一声,没有吭声,而裴清河则冲着刘知府拱了拱手:
“多谢知府大人还我裴家清白!”
刘知府面皮抽搐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裴清河却继续道:
“只是,听闻云州疫病四起,我与内子在年前便商议将药铺中的药材尽数捐给云州度过难关,今日药铺解封,正好在两位大人的见证下,将药铺中的药材尽数取出,送往云州。”
裴清河这话一出,刘知府顿时猛的站了起来:
“什么!本官不许!”
裴清河有些不解的看着刘知府:
“知府大人这是何意?这些药材在药铺中不过死物,倒不如捐出去,救下一条命,便是上天恩泽了。”
捐什么捐!
你裴家这会儿捐出去做了好人,那到时候青州怎么办?!
听了裴清河要把药材捐出去的话,刘知府心疼的几乎滴血!
可裴清河这话一出,其他几家药铺的当家人这会儿也纷纷道:
“裴兄高义!我等景仰!愿随裴兄一同捐药!”
“我也是!”
“……”
闻言,刘知府的脸色难看的不堪入目,倒是也有不少百姓听到云州疫病一事后,议论纷纷:
“云州都有疫病了,那咱们岂不是也会被……”
“不说了不说了,我想起来我娘她姐姐的舅舅的妹妹的侄女儿要生了!”
一瞬间,人群散了一大半,裴清河当着刘知府的面,让人直接点了药材押上马车。
刘知府在一旁劝说道:
“裴家主何必这么急躁?云州的疫病许是并不严重呢?这么多的药材,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啊!”
“裴家蒙祖上余荫才有今日,这里头重中之重,便是裴家世代相传的仁义之心。药材有价,人命无价,这是我裴家应该做的,知府大人不必赞誉。”
裴清河这话一出,裴长礼差点儿笑出声来,连忙轻咳几声掩饰过去,一偏头,就看到了不远处一群蒙着脸的小的,顿时瞪了过去,等看着他们做鸟兽散后,这才收回目光。
最终,刘知府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看着裴家药铺腾空,一串儿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踏出城门,渐渐远去。
“……咳,我爹说完,那位知府大人的脸一下子变了,就跟,就跟红脸的关公似的!”
“不对不对,一会儿又变成了蓝脸的窦尔敦!”
裴渡和裴鹏一唱一和的说着,裴夫人笑眯眯的看着,一干妯娌这会儿用帕子捂着嘴笑的,也有笑的前仰后合的,十四夫人直接笑的滚到了十五夫人的怀里:
“这两个小的也忒促狭了!以后可不许说了,人家知府大人让你们这么编排,可是要被抓起来打板子的!”
裴鹏哼哼唧唧的走去在十四夫人怀里蹭了蹭:
“那娘你还笑!”
“我高兴怎么了?还没有找你算账,谁让你偷跑出去了?”
十四夫人说着,就拎起裴鹏的耳朵,裴鹏不由惨叫:
“疼!娘!要掉了!要掉了!”
“掉了给你爹炒盘儿下酒菜!”
十四夫人没好气的说着,裴鹏捂住通红的耳朵,委委屈屈的撅着嘴。
裴夫人抬手一招:
“渡儿,过来。”
裴渡连忙捂住了耳朵,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娘!不揪耳朵!”
裴夫人不由失笑,但随即又故作严肃道:
“你没有干坏事,怕什么?”
裴渡小碎步挪过去,小小声道:
“我,我是担心爹他们才出门的,不算,不算坏事儿吧?”
裴夫人笑着摸了摸裴渡的头:
“当然不算,我们渡儿也知道关心家里的事儿了,真是长大了!”
裴渡悄悄松了一口气,一旁的裴鹏气的冲他娘努嘴:
‘你看看人家!’
十四夫人只是抬起手,素白的手腕上带着两个金莲花镯,中间叠套了一只白玉镯子,在纤纤玉手的衬托下,富贵又俏丽。
可裴鹏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瞬间低眉顺眼的安分下来,这就是他娘给他准备的美丽刑具!
裴家的药材不少,便是整理好,运出城都用了三四个时辰,等事情解决,裴家的男人们这才回来,领着媳妇孩子去别家拜年了。
等到晚饭时,裴清河心中高兴,多饮了几杯,这才将裴渡叫到跟前:
“渡儿今天也去看了是不是?那你可看出什么名堂?”
裴渡下意识想要去看叶景和,却被裴清河有些粗鲁的捏住小脸:
“不许看长风,你自个想!”
“唔……爹,很威风?”
裴渡小声说着,裴清河不由大笑出声:
“威风?是很威风!可渡儿,你可知那些药材价值几何?只一间铺子的本金便在黄金百两!那是一十七间铺子!”
“爹……”
裴渡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清河的手落在裴渡的肩膀上,捏的很重,和他的语气一样:
“渡儿,今日若无你大伯撑着场子,这些药材便要尽数落入那刘知府手中!你定要好好读书,早日为官,成为我裴家的顶梁柱啊!”
“是!爹,渡儿记下了!”
数日后,云州,知府府衙。
云州知府张容阳正坐在桌前,他两鬓斑白,看着一道道书信,眉头越皱越紧:
“我呈交京中,请太医来此研制疫病方子的折子可有回信?”
“回大人,暂无。听驿卒说,京中的贵妃娘娘有了身孕,太医院只怕不得闲。”
“什么?太医院上下太医没有上百也有八九十了,贵妃娘娘便是一天换一位请平安脉都得三个月!”
“这个……”
张容阳看了一眼手下为难的模样,揭过了这个话题:
“今天医庐中的情况如何?”
“听闻今日医庐中又有百余人亡,有读书人为此赋诗: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百姓不尽哭,夜闻鬼泣怒。本应百岁死,病来一呜呼;阎王殿前诉,明日乳下子。”
“……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好,好一个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
张容阳猛的站起来,随后一口鲜血猛的喷了出去,手下顿时大惊:
“大人!您还好吗?我这就去请大夫!”
“回来!不要去打扰大夫研究病症,我没有事。你,传本官之令:召集民间大夫共治疫病,若能有治愈之法,赏金百两!若能有防治之法,赏银百两!”
张容阳将口中的血腥咽下,缓慢的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双目含悲:
“京中不理,我却不能坐视百姓受苦,此番赏银皆从府衙出,若不足,我来补。只求天公仁且爱,不拘一格降人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