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那老者的话让叶景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连忙示意风云卫去小石村中再行打探,不过半个时辰,等风云卫回来的时候, 竟有两三人也同样印证了老者的话。
“……那位孟道长, 如今在京中可能在寻找他的踪迹?”
叶景和看向一众风云卫,为首的那位立刻躬身道:
“裴大人,孟道长昔日为圣上留下判词后, 便隐匿了仙踪, 即便是圣上这么多年来也一直苦寻不得,您……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为好。”
叶景和一时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初得线索却又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不知为何,他冥冥之中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莫大的关联, 仿佛一层薄纱拢在自己眼前,如何也看不透。
等回到宋县的时候,叶景和仍心窍闭合般, 魂不守舍的走在街道上。
“砰——”
二人相撞, 叶景和抬眼看去, 是位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他乌发高束, 长须及腹, 一双细长眼,时时含笑。
“对不住了,是我方才走了神, 可撞疼您了?”
“无妨,小郎君小小年纪,怎的如此愁容满面?”
叶景和张了张口, 随意打发了两句,却不想下一秒,那男子便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腕,叶景和自幼习武,一时竟都有些挣扎不开,却不想男人口中念念有词:
“面色秽而神容清,神容清而贵气显,小郎君的身份怕是了不得呦!”
“您……懂相术?”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子是抚了抚须,但笑不语,叶景和继续追问:
“那您可知道,盛京那位孟道士的行踪?”
“小郎君是有惑要解?本是此中人,何必愁肠结?”
“您说……什么?”
那男人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笑着道:
“落叶终归根,予汝名之人,亦是予汝命之人,便是你一直寻觅之人。”
叶景和只觉得心脏在这一刻被一锤狠狠击中,可是还不等他继续追问,那男人便转身离去,叶景和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无法追寻。
直到,他耳边飘来了不远处客栈跑堂热情的声音:
“客官,您的毛驴已经喂好了,用的都是咱们这儿叶景和最好的草料,您看看它吃了以后多精神!”
不多时,男子坐上了毛驴,渐渐消失在叶景和的眼前,而与此同时,叶景和的耳畔忽然想起了皇帝那天的话:
“……所以她自己捣鼓着,添了寿,添了喜。”
一瞬间,在满是行人的街头上,叶景和泪如雨下。
若是,那男子真的是孟道长,那老者在坟前看到的莲花烟雾,又会不会是他将娘亲送到了现代?
所以,他见到的那个如自己生命中指引明灯的人,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母亲吗?
叶景和脑中思绪纷飞,不由得想起他在裴家初次醒过来的时候,耳边那恨不得填鸭式的剧情。
是因为,那本是他既定的命局吗?
叶景和只觉得心脏被无数根针细细密密的碾过,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回到了院子,连来打招呼的张寐都没有看到,在屋子里躺了足足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直到第三天的太阳重新升起,那有些刺目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皮的眼球微微滚动了几下,这才猛的睁开。
里面的混沌,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坚定。
他不能再这样了!
躺在床上的这些时间,他将剧情重新翻来覆去的又读过一遍,若是大势无法阻挡,那么——五年后,便是西戎与北狄两面夹击,攻打大雍的时候!
他不敢去猜测娘究竟用了什么代价才让他去了现代又回到这里,但是他知道娘绝对不会是想让他在知道这件事后,一直颓唐不前,萎靡不振的。
这一次,他绝对不允许大雍像剧情里写的那样,生灵涂炭,摇摇欲坠!
*
七月的盛京,堪称在火炉上温着,不止天气,就连朝堂上的气氛,一个个都跟吃了火药似的,呛声不断。
在皇帝和林相的联手制衡下,权臣一派的官员眼见罢朝之事行不通后,又就国本稳固、人心浮动的问题托词,甚至连边疆蠢蠢欲动的战事都做了借口,一天天的折子像雪花似的飞到了皇帝的案头。
为此,还煽动了一些不明内里的学子也跟着在宫门外请愿,以至于原本想要加快推进此法的皇帝不得不暂缓下来。
“这些天都过去,这些人还是不消停,也不知道长风回来,要是看到朕用了这么久都没将此事推行下去,怕是都得在心里笑话朕了。”
皇帝闷闷不乐地将一本奏折“啪”的一下放在了桌子上,显然心里有不小的火气,义国公这会儿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说道:
“长风会不会笑话您,臣不知道,但是您再这么犹豫不定下去,林相都得笑话您了。
当初,咱们才入京的时候,您那股杀伐决断的劲儿哪去了?怎的到了这事上,竟这么犹豫不前的。”
“你懂什么?”
皇帝听了这话,没好气的瞪了义国公一眼,他那时候刚没了老婆孩子,就是因为罪魁祸首就在那些人里面,他不杀一批泄愤,他都对不起自己。
可现在大雍国本稳固,又找回了儿子,他要把这个国家,这份家业稳稳当当,平平安安的交托在他的手里,自然要用些温吞法子。
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多么恶劣,可是等他日史书工笔之上,也总不能与皇儿差太远吧?
“是,我是没您懂得多,但是只是请一个学子,哪里需要长风亲自去请,您究竟要做什么?”
义国公说到这里,皇帝的喉头一紧,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将皇后的棺中之事缓缓道来。
“什么?!怎么会这样?!”
闻听此言,义国公登时急了,猛地站了起来:
“我也要去青州!请圣上应允!”
皇帝听到义国公这不容拒绝的语气就忍不住头疼,忍不住皱眉呵斥道:
“你去什么去?让长风去就已经够了,这件事……暂时不可对外人知晓。”
长风的身份还没有公之于众,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将皇后的事泄露出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做文章。
而且,这段日子,他可没少借先帝做文章,恐怕那幕后之人也快要沉不住气了。
“那怎么行?大不了,大不了您给我分个别的事儿,我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圣上,姐夫,我……”
义国公还要继续磨,正在这时,郑瑞急急走了进来,一脸喜气:
“圣上,国公,裴大人回来了!”
“什么?快传!”
皇帝此刻心情极为忐忑的看向了门外,义国公这会儿袖中的拳头也下意识的攥紧。
二人目光交汇在了同一处,随后便见一玄衣少年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皮肤透白,双眸黑沉,眉眼间却意外透着几分清冷之感,人还是那个人,但给人的感觉与气质已经截然相反。
如果说,之前的叶景和只是刚刚破土而出的青笋,那此刻的他,仿佛在一月之间,便郁郁纤纤,潘青丛翠。
就连少年那单薄的身躯中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更沉稳,更靠谱。
叶景和进来后,行了一个礼,便向皇帝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此番的行程:
“爹,舅舅,张兄现在被我安置在义国公府,是这一路舟车劳顿,他身子不好,稍后我想请秦院正先为他诊脉施药。
此次凨县之行,略有波折,凨县县令周有明勾结本地势力为非作歹,故而,我令风云卫看着他闭门学法。”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正在喝茶的皇帝猛的一下喷了出来:
“闭门,学法?”
“是,长风就是这么说的,圣上您还没老呢,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不过,这闭门学法是个什么道理?也太便宜他了,要我说,长风你不是特使吗?就是直接拿剑砍了他,都是他活该!”
义国公听了张寐的事儿后,都忍不住直接出声喝骂,堂堂秀才,身上挂着朝堂授予的功名都被这么欺负,那凨县县令是死的不成?
叶景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这才缓声说道:
“对,学法,知法犯法就应该加强思想教育。况且,张兄在凨县颓废多年,我想,有这么一个生死大敌立着,也更能进一步促进他的动力。”
人,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胸间的一口气,要是那口气散了,以张寐病弱的身子真不一定能撑下去。
此言一出,皇帝和义国公纷纷沉默了,皇帝都不由看了一眼义国公,他算是明白义国公之前说长风做事为什么比他更合适了。
“那,你娘的事儿……”
叶景和眯了眯眼睛,没有完全将此事和盘托出,毕竟穿越这件事,哪怕现在说出来,他都怕爹和舅舅接受不来。
“……我见到了孟道长,他说娘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那棺中还有娘留下一些遗物。不过,如今天气实在炎热,棺木已有陈朽之状,若是直接运送回京,只恐不利。所以,我令人守在那里,等秋日再带娘返京,到时候……也正好可以让娘看到我与爹,父子相认的时候。”
叶景和这话一出,皇帝立刻急声道:
“孟道长?他还说什么?!”
叶景和简单的将自己遇到孟道长后猜到事儿,能说的一一道来,等听到最后皇帝有些怅然若失,而义国公这会儿也跟着沉默下来。
不过,叶景和倒是没有给他们两个沉湎进情绪的想法,他自己知道那么大的事都没敢消沉多久,更何况这两位一国之主和一国国公呢?
“爹,我看你这里的奏折怎么堆了这么多,这两天,朝堂上的事儿都解决了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想要等会儿就借酒消愁的皇帝瞬间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哆嗦,精神起来:
“咳,长风啊,这个事儿吧,朕想着用怀柔的手段徐徐图之,否则……”
“否则什么?”
叶景和抬眼看向皇帝,指了指一旁的奏折:
“爹,我能看吗?”
“能能能,来,你坐过来看!郑瑞,去拿个软和点的垫子,这么多的折子看下来,没得把腰都坐疼了!”
义国公则在一旁煽风点火:
“圣上,您看臣说什么来着,对那些人用优柔寡断的手段,那是行不通的!”
“你闭嘴吧!一介武夫,你知道什么?!”
“说的好像姐夫你不是一介武夫似的!”
二人瞬间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叶景和一边看折子,一边喝了一口茶水,将茶碗放在桌子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二人立刻止了声,叶景和看了一眼二人:
“爹,近期除了京中的事儿,您应该还有别的国事要处理吧?
舅舅,您是风云卫上将军,这些天,京中的消息还要劳您帮我汇总一份,可以吧?”
这话一出,两个人瞬间偃旗息鼓,也不掐架了,义国公行了一个礼便大步走了出去,而皇帝也坐在御案前兢兢业业地处理起了国事。
等到天色渐晚,郑瑞将一盏决明子茶放在叶景和的手边,轻声叮嘱道:
“裴大人,您都已经看了几个时辰的折子了,该歇歇眼睛了。”
叶景和回过神来,这才觉得眼睛酸涩的厉害,他闭着眼睛喝了几口茶水,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有劳郑公公了,圣上呢?”
“圣上方才才去沐浴,还让太医院准备了药浴,等会您也泡泡。”
叶景和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接下的折子也没有再看,不过关于这次国安制考核修改之事,他心中已经有了眉目,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两日后,又逢大朝会。
叶景和离京前勉强还算平静的朝会上,随着皇帝坐上龙椅后又开始掀起了一场激烈的纷争。
“京察大计之时乃是打从太祖皇帝时就流传下来的规矩,尔等现在要随意修改,视太祖皇帝于何地,视祖宗规矩于何地?!”
“……一派胡言!户枢不蠹,流水不腐的道理,尔等是浑都忘了?况且,若是一味抱着老规矩不变通的话,焉有如今青州之富庶!”
“胡言乱语,青州之事,若非以其先行实验,谁敢举国推行?!”
到了这一步,权臣一派已经都有些放弃挣扎,只不过他们希望这样的变动来得更缓一些。
正在这时,叶景和突然站了出来:
“圣上,臣有事要奏。”
原本已经开始打瞌睡的皇帝冷不丁听到叶景和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立刻抬手示意叶景和上前:
“卿有何事,速速奏来。”
叶景和上前一步,然后从袖中将一本厚厚的奏折举过头顶:
“圣上,方才诸位大人的争执,臣尽入耳中,但是,数据是不会骗人的。这是臣这两日所绘的近十五年内所有犯官因失职对于百姓、民生、经济等造成影响的数据图,请您过目。”
皇帝闻听此言,都愣了一下,郑瑞将那本奏折送到他手里时,先掂了一下那本奏折的厚度,皇帝的心思一下子复杂起来。
他就说这两日皇儿连皇宫都不进了,在忙什么,没想到他竟然一直为这件事做准备。
终究是自己之前太过犹豫,反而累的皇儿不得不自己下场。
不过,这件事也该到了要决断的时候了。
皇帝沉下心,翻开那奏折,那上面是叶景和用柱状图、扇形图和表格等进行的总结,每一个数据都来自于当初吏部的真实统计,上面甚至还有引用的文书号。
详实生动,又极具说服力,皇帝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奏折,一时间整个人都看入迷了。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随着叶景和将奏折呈上去后,渐渐变得安静起来。
权臣一派的官员看了一眼那小小的新科状元,嘴角微撇,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几分势圣眷,就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连这样的事也敢掺和,倒也不怕自己被碾得粉身碎骨!
而原本一脸老神在在的林相随着叶景和的站出来没少用眼刀子戳他,只是叶景和此刻低头站在原地不发一语,半点没有抬头接收林相信号的意思,给林相气得翻白眼。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将那本奏折看完,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看,都看看吧。”
郑瑞抬手就来了两个小太监,将那奏折全部展开,缓缓挪到了殿中。
林相第一个没忍住,凑过来一一看了过去,一旁的全臣一派也犹豫着站在了一旁。
随着时间的推移,权臣一派的大臣先是不信的叫嚣起来:
“胡言乱语,若是此事对我大雍影响如此之大,为何现在我大雍依旧好好的在这里?此言,此言是对太祖皇帝昔日传下来的规矩的污蔑!”
叶景和没有吭声,却听吏部侍郎看着那折子上的一个文书编号,颤声开口:
“不,裴大人没有说错。昌明九年,陵州地动前,地动仪已有预警,奈何当时的知府不通此事,白白错过了良机。
之后,造成了一城百姓,三成亡于此难,而他自己也因此愧疚自尽。”
为什么吏部侍郎会记得如此清楚呢?因为当初的陵州县令就是他的唯一好友,现在,他的府上还养着好友唯一的独子。
吏部侍郎开了这个头之后,更有不少官员开始佐证里面数据的真实性,一时间朝堂之上,只余了认真探讨的声音。
权臣一派的官员看到这一幕,不由的闭了闭眼睛,心中忍不住长叹一声,大势已去!
即便此刻他们再继续坚持下去,只要这裴状元的奏折传到民间,他们曾经利用的学子,顷刻之间就会调转刀尖对准他们自己。
可是,这些年,靠着手中权柄为自己谋得了不少利益的官员心中还是不舍至极,看向叶景和的眼神都忍不住牙痒痒。
最终,随着权臣一派态度的松动,原本僵持许久的官制考核之事有了极大的推进。
叶景和随即顺势将张寐引了进来,皇帝赐他治吏特使一职,等此事敲定之后,再行决断他的官职。
因为叶景和一本奏折敲开了朝上僵局一事,有人敬他,有人畏他,有人鄙夷他,但不得不说,此事过后,叶景和的名字彻底响遍了整个盛京。
咳,除了林相对叶景和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依旧一天三次送帖子过去,暗示他什么时候行拜师之礼。
不过,都被叶景和巧妙的回了过去,拜师?不着急的,到时候大不了一起拜!
等朝堂上的事儿告一段落没多久,赵敦就给叶景和递了帖子,说是请他赴瑞王府的赏花宴,也就是俗称的相亲宴。
叶景和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赵敦那厮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所幸那天正好他休沐,便应下了。
瑞王府,相较于端王府当时的奢靡,瑞王府尽显大气,来来往往穿梭其中的侍女小厮言谈举止,分外有度,便是一些小门小户的千金公子都比不上。
赵惊澜今日来得不早不晚,自及冠礼后,他确实与赵敦彻底闹掰了,但是瑞王府的帖子送到了他的郡王府,他不能不来。
只是,随着这些日子传出礼部正筹备太子册封之事,但郡王府没有半点恩赏后,郑家的态度略有改变。
赵惊澜眯了眯眼,寻着郑家女娘的位置而去,女眷和男宾的席位被瑞王府用花花草草巧妙的分割开,间错开来,偶尔还能看到对方的面容,主打一个惊鸿一瞥。
而等赵惊澜靠近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郑家三位女娘的压低了声音交谈声:
“父亲说,宁郡王怕是当不了太子了,听闻那位新太子也正当龄……”
“我郑家蛰伏多年,自然不能只盯着一个小小的郡王妃的位置。”
“可宁郡王已经向我这家示意,他到底也是长在宫中,只怕父亲他们也不好开罪。”
“那不是还有三娘?左右,她一个姑娘家日日扮作男人在外面行走,以那样的名声还能配得上太子吗?放心吧,三叔他知道轻重。”
郑大娘子轻轻抿了一口果酿,语气笃定的说着。
而赵惊澜这会儿猛的后退一步,随即大步走开,脑中一个念头突然升腾而起。
他懂了,他懂了,他全都懂了!
那裴长风那天在赏花宴上哪里是英雄救英雄,那分明是英雄救美!
赵惊澜这会儿都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明明过去这么久,裴长风那人拒绝他也那么干脆,可是他还是始终想要将此人收于麾下。
况且,他听闻那位新太子虽然有神童之名,但也耽搁了六年,即便被封为太子,日后也不是没有不能绸缪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